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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北有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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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北有高樓

有一瞬間,蕭曜以為仍在夢中,不然,怎麽如同身在清涼勝境一般呢?

他迅速清醒了過來——清涼勝境不僅是真,而且這清涼,還是由雨水帶來的。

蕭曜跳下床,迫不及待地推開窗,生怕自己聽錯了。

檐下水簾如織,風也收斂了銳利,攜著細軟的雨絲拂面而來,一呼一吸間,儼然就是帝都春雨的氣息了。

眼前所見令他欣喜不已,當下沖出了臥室,停在檐下看雨。

元雙只比他晚一步到,沒有出聲,輕而快地將一襲錦袍披上蕭曜的肩頭,道:“下了一夜的雨。”

他們早前送給元雙的小貓也跟了出來一只,它出生至今,還是第一次見到雨水,歪著腦袋呆呆看了許久,忽地伸出爪子要去撈雨絲。

見狀,蕭曜和元雙都笑了。蕭曜彎腰抱起了貓,故意將它往屋檐外的雨裏送。小貓被一滴積雨砸在腦門上,當下一驚,從蕭曜懷裏掙紮出來,踩著他的肩頭跳進元雙懷裏了。

元雙見它掙紮時爪子蹭到了蕭曜的面頰,留下兩條淺淺的血絲,當即皺眉:“哎呀……”

蕭曜片刻後方察覺到很淺的刺痛,不在意地一抹,說:“不要緊,沒有出血。”

然後生怕元雙責罰小貓,特意湊到元雙身邊又逗了逗它,笑說:“昨天劉杞還說,連州城一年到頭也下不了幾場雨。這不就下了麽?”

元雙生怕再抓到蕭曜,緊緊將貓摟在懷裏,才答:“可算是下雨了。自從翻過了玄池嶺,就沒看過一場雨。要是能多下幾場,灰塵也少能些。不過這雨一下,好像又回到初春了。殿下可要仔細,不要貪涼。”

蕭曜心情大好,沒有不答應的:“這雨要是能下得再長一點,就好了。”

吃過朝食,雨勢果真大了些。待蕭曜動身往刺史府時,庭院的地上居然還積了些水。不過此時蕭曜的註意力多半還是在院子裏那些煥然一新的花樹上,只一夜工夫,之前怎麽澆水都氣息奄奄,看起來甚是可憐的花木全都煥發出前所未見的生機,枝條在雨水的襯托下,仿佛連原有的綠色都更為鮮亮了。

他這好心情在見到程勉後也始終維持著,難得主動寒暄起閑話來:“聽元雙說下了一夜的雨,你聽見沒有?”

“過了子夜開始下的。”程勉回答,“看來殿下應該多找劉別駕問問水文,這哪裏是貴人出行風雨相伴,‘貴人一言,風雨已至’才是。”

程勉居然會說這些恭維話,顯然也是心情不壞。蕭曜一笑後,問:“那你今天還去天馬山麽?”

“待雨勢稍小些再看。”程勉想想,又解釋道,“如果雨水太大,馬蹄容易打滑,也跑不快。而且我一人進山也無用。得去公府裏打聽打聽,看看有誰熟悉水務和天馬山的地形,不然我一個異鄉人,怕是連山也進不去。”

蕭曜知道他是下定了決心要去,就說:“稍後我也遣人去正和縣衙也問問……也許長陽縣熟悉此事的人更多。他們在河的上游……要是雨一時不停,晚幾天去也不耽誤。我等你回來,再給陛下上書。”

“京城和連州相隔甚遠,殿下不妨先上書陛下,言明此事,如果陛下準許,或許能趕上今年就免去稅賦。不然一來一去,又是新一年了。”

蕭曜知道程勉常常收到京城的來信,也會定期往京城投信。於是他應道:“我到了公府就動筆。”

可到了刺史府後,蕭曜發現府內異常冷清。他原以為是連州少雨,官員們到得要比平常遲些,就隨口一問服侍他的府吏,原來西北四州只要下雨,官員們都會放一天公假。

那府吏答完後方意識到蕭曜並不知道此事,連忙請罪。蕭曜絲毫沒有不快,笑說:“這樣的公假,也就只有西北一帶才有。要是在雨水多的南方,那一年四季,公府裏恐怕見不到幾個人了。”

連州府上下知道他寬厚,府吏聽他說笑,也壯著膽子陪笑道:“殿下說得是。不過在其他府州,也許放的就是晴假了。”

說完後,府吏又說:“不過今日不知殿下和程司馬來公府,廚房未必備齊了酒飯,屬下這就去安排。”

蕭曜經過這一路跋涉,在飲食上隨和多了,何況連州府的堂食本來也不合他的口味,當下便制止道:“不必特意安排。程司馬多半也不在意。不過需找個人知會他公假的事。今日來的路上,他本欲找一些熟知天馬山地形和連州水文的官吏,看來是不能如願了。”

真正動筆後,蕭曜始覺這封上書要比他最初設想的困難許多。他是天子的屬臣,一州的長官,但也是父親的兒子。而這封書信,不僅會經過天子和三省長官過目,恐怕朝中想一睹為快的,也大有人在。

因為不得不謹慎,蕭曜反而更加猶豫,數次落筆都不甚滿意後,他幹脆讓當值的府吏找來歷任連州刺史寫給朝廷的公文,想看看到底都說了些什麽。

到午飯前,他看了約莫二十封,其中大半是報告旱災的,剩下的,則是懇請減免當年、甚至來年的稅負。偏偏此時天色也越來越暗,蕭曜甚至不得不命人點起燈火,才能看清文書上的字跡。

“……殿下?”

聽到馮童的聲音,蕭曜差點以為是聽錯了。

平日裏為避嫌,蕭曜不讓內侍出入刺史府,而馮童生性謹慎,素來也很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如今乍見到出現在公堂外,蕭曜很詫異地放下文書,問:“你怎麽在此?出什麽事了麽?”

他下意識以為事關元雙,稍稍變了臉色,好在馮童很快說:“殿下,雨勢轉急,燕來提示怕會有暴雨,奴婢得知今日刺史府有公假,便自作主張,來接殿下回府。”

經他提醒,蕭曜這才聽見了窗外的雨聲已然變了——他走到堂外,分明還剛過午,天色卻暗得像傍晚一般了。

之前公文裏一直讀到的都是各色旱災,蕭曜只覺得恍惚,情不自禁皺眉道:“誰說連州不下雨的?”

守在一旁的府吏接話:“殿下還是先回府吧。大雨要來了。”

“比八年前呢?”

府吏楞了楞:“……那倒、倒也比不得。殿下不必擔憂,連州素來渴雨,這樣的雨水,正是喜事啊!”

蕭曜又望了一眼黑壓壓的烏雲,終是對馮童說:“既然如此,找程勉來。一並回去吧。”

走到刺史府外,蕭曜才真的吃驚了:想來正和素來少雨,道路多是泥地,這一下雨,滿目皆是泥濘,一點也看不出平時街面的模樣了。

雖然有蓑衣和雨靴,路程也不遠,但回到家時,一行人還是淋了個夠嗆。蕭曜甚至覺得寒氣太重,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結果被在門口的迎接的元雙抓了個正著,於是換好衣服、擦幹頭發後和程勉一道,又被灌了一大碗姜湯。

要是在京城,下這麽大的雨,怎麽也該電閃雷鳴,可是連州的這場雨,始終只有漆黑如墨的天色和轟鳴不絕的雨聲。蕭曜覺得這是他平生所見過最大的一場雨,早起時的欣喜早已化作了擔憂——到了下午,積水已經幾乎與長廊同高,元雙養的玳瑁還從不知道哪裏撿回來一只濕透了的麻雀,進氣多出氣少,馮童趕快讓人送走了。

雨幾乎下橫了、又不知道何時能停的跡象,蕭曜實在擔心城南的城墻,本想命人召劉杞來商議,可看著這樣的雨勢,又猶豫了,退而求其次,想問問程勉的意見。

結果程勉也沒來,燕來親自來回話,說的是,“五郎喝完姜湯,回去就睡下了。”

“他能睡得著?”蕭曜驚訝反問。

燕來在堂外道:“確是睡著了。”

蕭曜當即沈下臉色,馮童見狀,悄悄出去了。又過了一會兒,元雙見馮童一直不回來,也跟出去了。

蕭曜怎麽也想不到,這時的自己倒成了一個孤家寡人,擔憂焦慮之下,什麽別的心思都沒有了,反手在屋子裏踱步,隔一會兒又停下來,側耳聽一聽窗外的雨聲。

就在憋悶之氣再難忍耐之際,元雙終於回來了。蕭曜不耐煩地說:“程勉人呢?白日睡覺,這又是什麽毛病?”

元雙卻面帶憂慮之色,快步走近了,輕聲道:“殿下,五郎確實是犯病了。”

“胡說八道。我和他一同回來的,回來時還好好的。你們不要瞞我,是不是逞強,出門去了?”蕭曜火了。

“殿下還記得渡河那次麽?他沒有醉酒,只是怕水。”

蕭曜猛地站定,問:“所以呢?”

“他和生母落水是在六月,就是遇上大雨,母親的屍首從來也沒找回來。因為已經是人婦,卻是外室,既沒有葬回崔氏,也葬不進程氏祖墳,就在當地草草落葬的。而且殿下之所以出發前才見到五郎,是他一領罷職務,有了官身,就趕去為母親遷墳了……”

“……不要說了。”蕭曜氣急敗壞地低喝住元雙。全明白後,反而一時間找不到話,沈思良久,終於懊惱而猶豫地說,“……你去看看他。他對你從來是很好的,你對他也好,你去看看他。”

“馮童已經去了。”

“他去了沒用。得你去。要不然茹白玉去。你們去,門就開了。”蕭曜悶聲說。

元雙眼睛一亮:“……我這就去。我換馮童回來。”

“我這裏用不上你們。不必著急回來。”眼看元雙已經出門了,蕭曜又叫住了她,“……他要是不願意開門,就算了。你們由他。”

元雙飛快一點頭,匆匆去了。

元雙這一走,屋子裏更是靜得可怕,而那連綿不絕的雨聲,也更加地刺耳,乃至於惹人憎惡了。無意識間,蕭曜又開始了漫無目的地踱步,他越走越慢,卻也越來越憤怒,當無名怒火終於無法抑制的一刻,他隨手抓起離最近的一只杯盞,用勁擲向雨簾——

我要你不說真話!

什麽為君分憂、鎮邊守土,你就是想找一個不下雨的地方!

這滿腔的怒火註定只能落空。蕭曜頹然看著這無休無止、鋪天蓋地的雨,喃喃低語:“……為什麽還要自請去治水呢?”

臨近午夜時,那擾人心緒的暴雨終於平息了。來得迅疾,去得也幹脆,不多時,連檐間瓦上的殘雨聲一點都聽不見了。

眼看子時將近,蕭曜始終強撐著坐在燈下,沒有就寢的意思。早就回來的了馮童終於說:“殿下早些休息吧,元雙即便是有什麽消息,也是明天才會來稟報的。”

蕭曜執筆的手一頓:“我無事要問她。”

“將近午夜了,這一場雨下完,明日公府內肯定有許多事項待殿下定奪。元雙想來還在陪著程五閑話,她和池真性格正好相反,池真看似善解人意,實則木訥,元雙卻不是,只要她願意向人示好,從沒有不成的。”

蕭曜擡眼,語調平平地問:“她與程五閑談什麽?”

馮童道:“程五對女人實在心軟,無論聊什麽,只要她不說走,程勉是不會趕走她的。不過殿下也無需擔心,元雙在勸慰人上素來很有分寸,她要是還沒回來,多半是不放心程五。”

“他對那個胡姬,可是不假辭色得很。”

馮童笑了:“如果只是不假辭色,如何一開始容她留下?程五少年喪母,嫡母想必在感情上冷落他,將這樣冰雪聰明的郎君,養成眼下這模樣。只盼望他日後能遇上相知的人,且能相守,就不會再自作聰明地自苦了。”

蕭曜鮮少聽到馮童做這樣的評價,心裏不知什麽滋味,兀自楞楞走神,猛地醒過來後,沒精打采地說:“……倒像是我虧欠了他。”

他突然失去了一切興致,徑自更衣去睡了。

因為擔心再下雨,蕭曜這一晚始終半睡半醒,直到聽見鳥叫聲,才放下心沈睡過去。他夜裏不睡,早上難免起晚了,一陣匆忙中,根本沒顧得上問元雙昨夜的詳情。

可程勉先一步去了刺史府,兩個人沒碰上面,而等蕭曜也到了之後,卻被告知,程勉帶著兩名熟悉長陽、正和地形的府吏,往長陽縣方向去了。

意識到程勉不辭而別後,蕭曜整顆心都被帶得一沈,直到察覺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才故作如常地說:“多尋幾個熟知天馬山一帶水文的人,讓他們立刻出發,追上程司馬一行。若是氣候不宜進山,無論如何阻止程司馬……就算是把人綁回來,也無不可。”

最後一句他略加重了語氣,眾人聽後皆是一凜,立刻就去辦了。去公堂的路上蕭曜意識到一路上別說積水,連一點潮濕之處都看不到,如果不是親眼目睹,絕難想象前一日下過一場暴雨。公府內諸人亦是神態輕松,沒有災害當前的箭在弦上之感,這讓蕭曜心情稍安之餘,又不由感慨,陰錯陽差下,這場暴雨,竟只讓程勉受罪了。

待再見到劉杞,後者先是為沒有告知公假一事請罪,然後喜道:“殿下果真是貴人東來,連州許久沒有下過這樣一場暢快的好雨了。”

蕭曜對此恭維表現得很平淡:“城墻沒有受損吧?”

“殿下放心,雨停後已派人去看過各處城墻,均無礙。當年大雨之後,重修城墻時發動了州內所有的勞役,下官和徐縣令更是在城邊紮營數月,直至加固完畢,這才回家。”

得到如此肯定的答覆後,蕭曜終於松了口氣:“有勞別駕了。哦,前日與別駕詳談後,程司馬心系連州的用水,雨一停,今天一早,已帶著人往長陽方向去了。”

劉杞呵呵一笑:“程司馬正是氣盛的年齡,思緒活躍,動作也快。此事幹系重大,即便要去,也需仔細籌劃才是。何況這是入夏後的第一場雨,刺史府上下,還有更重要的公務。”

“是什麽?”

“往城隍廟謝雨。”

蕭曜原以為,到了府州一級,祭祀應當遠遠少於京內。可真到了自己要做主祭時,才知道越是生計依賴天時的州縣,對此事看得越重。祭文固然有專人代寫、祭品也可代為置辦,然而齋戒之事旁人無可代勞。定下祭祀的日期後,蕭曜足足齋戒了三日,然後換上全套的祭服,玄衣纁裳、遠游冠,分毫不可懈怠,唯一比京中從簡的,惟有車駕一項而已。

州縣的祭祀與京中不同之處還在於,朝廷祭祀,不僅從章據典,尋常百姓還要回避。但是在連州,祭祀仿佛是一個憑空多出的節日,到了祭祀當日,從刺史府到城隍廟的街邊,全都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蕭曜雖然乘車,但總有下車的時候,一露面,不僅能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偶爾也能聽到他人對各級官員的品評,其中最多的就是對他本人所發的議論,若是聽不懂連州話倒也罷了,偏偏過來的路上為了爭一口氣學會了七八成,於是乎總要鬧得整張臉通紅,好在太陽也大,一律推給被曬的就是了。

祭祀完雨師,還有勸耕勸桑,而申報旌表一項更是終年不停的,蕭曜仿佛忽然成了一只陀螺,而鞭子就是那場急雨,鎮日忙得首尾難顧,待終於能歇一口氣,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見到程勉的人了。

除了上次刻意賭氣,兩個人從未這麽久沒見過一面,而蕭曜最近聽到他的消息,還是在程勉帶人進山之前。蕭曜也想過,如果下一個休沐之假時還沒有新消息,他正好可以帶元雙去一趟長陽,消暑之餘,順便也向長陽縣令詢問程勉的行蹤,可謂兩全其美,為此,他推掉了休沐之日的一切應酬,一心做出門的準備。

可在休沐假的前一天下午,程勉回來了。

蕭曜也是下值剛到家不久,聽說程勉回來的消息,當下就要馮童過去看一看他的近況,話音甫落,程勉已經在堂下請見了。

一打照面,蕭曜忍俊不禁地抿起了嘴角——原以為自己這些天常在戶外奔波,早就曬得蝦子一般,可比起仿佛曬得頭發都褪色了一層的程勉,那真是不知道好到哪裏去了。

蕭曜本想說幾句慰問辛勞的話,卻最終還沒說,這不僅是眼前人滿面風塵困頓之色到了難以掩飾的地步,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一身,讓蕭曜覺得還不如早點讓他休息,也是因為見到曬得堪比煤炭成精的程勉後,元雙已經搶在蕭曜前頭噓寒問暖過了。

一連灌了三杯茶水,程勉總算是找回一點聲音,這益發惹得元雙關懷:“……那日聽殿下說你匆匆進山去探查水脈,我原以為數日就可回來,不想竟走了這麽些天。天氣又熱起來了,不過五郎一路奔波,還趕了路尤其不可貪涼,涼水和瓜果務必要放一放再吃。”

“我也原以為三五日就可回來,不然也會稟報殿下、做足準備再動身。”

“沒有遇上什麽艱險吧?”

蕭曜心想就算有程勉肯定也不會說,果然,程勉搖頭:“羅縣令找了熟悉山勢的鄉民和獵戶伴我進山。不然,單憑我一人,早就知難而退了。”

“知道知難而退才好。平安無虞最好。”元雙合掌道,“要是五郎再不回來……”

“元雙。”蕭曜出聲了,“你讓程五早些去歇息。閑話遲些說也不要緊。”

元雙慢條斯理地為蕭曜換上一杯溫茶,滿口答應之後,轉頭繼續對程勉微笑:“殿下已然備好車馬,要帶奴婢去一趟長陽了。”

蕭曜瞪了一眼元雙,若無其事地自圓其說:“元雙擔心你。每隔幾日都要問一問你的近況。你下次再進山,還是偶爾遞消息出來。”

程勉看著元雙,認真點頭答應:“下次再不會了。”

說完,他從隨身的簡便行囊裏掏出一張地圖,蕭曜見上面密密麻麻做了許多標記,反而說:“今日不談公務了。”

程勉面露詫異之色,蕭曜還是搖頭:“不必急於一時。長陽到此地一百餘裏,從山裏出來更遠。你一路辛苦,明日再談不遲。”

程勉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形容。見此情景,蕭曜知道他多半會錯了意,以為自己嫌棄他儀容不整,可是這時再去解釋未免過於刻意牽強,也就寧可他誤會了。

程勉很快出言告辭,他一走,元雙趕快將他用過的茶盞和坐墊收拾了。蕭曜無奈地道:“……你不要扔了。我不是嫌棄他。”

元雙笑答:“我知道殿下是要讓五郎去休息。但他這一身不知道攢了多少天的灰啊土的,殿下不嫌棄,我也得撣一撣呀。”

“…………”

蕭曜本打算第二天叫程勉來吃朝食,然後聽他說這些天的見聞,結果到了早上,才聽說昨天一回去就睡了,別說晚飯,連口茶水都沒起來喝。

“……燕來和妾生怕郎君累出好歹來,每隔個把時辰都進去看一眼,結果我們反覆出入了這麽多次,他只是睡,一直也沒醒。”

茹白玉說著說著,也覺得後怕得過了頭,不禁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元雙和馮童都笑了,只有蕭曜還硬撐著不肯透出一點笑意。

元雙說:“這下算是知道五郎的小字是如何來的。不過少年人嘛,再怎麽累,好好睡上幾覺,就沒事了。”

“正是的。不過昨日燕來去收拾郎君的行囊,從中翻出些傷藥,也不知道又傷到了哪裏,他從來不說,真是愁人。天下的病,還能忍好的麽……”

元雙回頭看了一眼蕭曜,才接話:“我昨日看著倒是還好。我去尋些活血化瘀的膏藥來,要是真傷得狠了,還是要請鄭大夫跑一趟。不過再怎麽睡,中午也要醒了,也該餓了吧。”

晌午剛過,程勉如期而至。睡足將近一天一夜後,他的精神氣色確實與昨日剛回來時大不相同,就是頭發還是半幹不濕的老樣子,一望即知是剛沐浴完畢。

他先是為遲到告了個罪,蕭曜不接話,只吩咐人傳膳,但原打算餐敘的計劃落了空:程勉吃飯時根本不說話,雖然添了一次碗,可還是飛快就吃完了,吃完後繼續不說話,又不能做別的事,就放下筷子看著蕭曜吃。

蕭曜只好趕快也吃完了,一邊吃,一邊可惜元雙精心安排的這些菜色。直到喝完茶,程勉終於開口,單刀直入直奔主題:“山裏有水,源頭不止一處,只是引水下來,所費巨大,肯定也不是一兩年能竣工的事。“

對此結論蕭曜並不意外,簡要說了他出門這些時日以來自己讀文書的結論,然後說:“呈報陛下的上書我還沒擬完……這一段時間,凈忙著各項祭祀事宜去了。”

程勉也不意外,走到蕭曜在的一側,將昨日沒來得及展開的地圖攤在幾案上,仔細將一路所見解釋給他聽。

圖是新的,不過上面的字跡不完全是程勉所寫,而且另一個寫字的人字跡也不壞,甚至可以說得上精於文墨。蕭曜沒想到連州還有這樣的人才,好奇地問:“另一個寫字的人是誰?”

“是刺史府的一名文吏,費詡費子語。”

“本地人麽?”

“對,出生在易海,少年時遷至長陽。”

蕭曜聽他言語間流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不免看了他一眼:“那想來是對長陽和正和都很熟悉了。”

“確實如此。我出發時匆忙,同行之人本沒有此人,多謝殿下挑選了他,這一路正是有他熟悉山間道路,避免了許多險情。”

這謝意不能不領,蕭曜淡淡說:“那就好。”

但這圖畫得很不錯,寥寥幾筆間,山勢水文不僅標記得清楚,連可能做工事的地點也勾畫出來。要不是看到圖,蕭曜都不知道就這麽短短十幾日,程勉居然走了這麽多的地方。

無怪連手都瘦得和爪子一樣。

看著程勉在圖紙各處指點的手指,蕭曜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再一凝神,卻聞見一股皂角和龍腦混在一起的清涼氣味——心無旁騖之間,兩個人近到連腦袋都要撞到一起去了。

蕭曜無來由地狼狽起來,極快地讓出了一塊,偏偏不慎碰翻手邊的茶水,半扇袖子全濕透了。

面對程勉詫異的目光,蕭曜全裝作沒看見,馮童和元雙聞聲而來,一個忙著收拾殘茶,另一個則負責為蕭曜更衣。等蕭曜換好衣服再出來,程勉人卻不在幾案旁了。

守在外間的馮童解釋:“燕鴻給五郎送了信來。”

聽說燕鴻來了,元雙就從果盤裏挑了一串葡萄,又找了一點飴糖,要出去送給他。蕭曜坐了許久,也想活動一下腿腳,結果就是大家都走出了室內,連兩只貓都趁機跟著溜了出去。

然而雖然得了禮物,又可以逗小貓,燕鴻看起來還是有點無精打采,甚至有些委屈。元雙不由問:“怎麽了?”

燕鴻的小臉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眼睛也有點紅,起先扭扭捏捏不肯說,馮童又問了一遍,才輕聲說:“……買不到胡餅。”

“天氣熱,是不是賣完了?明早我提醒廚房,讓他們給你買回來。多加芝麻和糖,好不好?”元雙笑著給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柔聲哄他。

燕鴻搖頭:“買不到的。”

“為什麽?”

“他們把吊橋收起來了,誰也不準過去。”

……

離吊橋十字還有一段距離,空氣中已然傳來了熟悉的刺鼻味道。

以防自己出錯,蕭曜特意看了看身旁的程勉和馮童,輕聲問:“雄黃?”

馮童別過馬頭,擋住蕭曜的去路:“殿下,何不先傳劉別駕或是彭長史問話?”

蕭曜從來沒在刺史府的任何人口中聽到任何疫病的消息,何況不久前才祭祀過,在聽到收起吊橋的消息後,亦是將信將疑。然而端午早已過去,如果真的無事發生,為何一過鼓樓,竟有如此濃烈的雄黃氣味?

他視力本就奇佳,尚在鼓樓,已然看見靠內城的南門緊緊閉合著,不由得沈下臉,要繞開馮童。見狀,馮童索性翻身下馬,死命拉住蕭曜坐騎的轡頭,一步也不肯讓開:“事態不明,還請殿下以自身安危為重,暫時不要再靠近了。”

蕭曜被當眾反駁,一時也有些動氣,緊了緊韁繩,低叱:“你倒是我的主人了。”

馮童始終紋絲不動,被斥責後索性給其他侍衛使眼色,眨眼間,蕭曜面前就多出一道人墻來。蕭曜氣急,也要下馬,忽聽程勉說:“若是真有疫情,殿下更不該以身涉險。我可以親自去請劉別駕。”

馮童忙道:“五郎去請正是恰當。”

“松手。”蕭曜冷冷看著馮童,片刻後補上一句,“叫劉杞立刻就來。”

馮童勒住轡頭的手一松,蕭曜當即重重打馬,掉頭往官邸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出門時行色匆匆,回來得也急,聞訊而來迎接的元雙見他單身回來,驚問:“殿下怎麽……這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務麽?”

蕭曜滿臉山雨欲來之色,沈聲道:“替我更衣。劉別駕即刻就到。”

可他沒有等來劉杞,也沒有等到彭全,程勉回來覆命時,見蕭曜神色端凝地坐在堂上,神情亦是為之一肅:“劉別駕和彭長史俱不在府上,出城避暑去了。”

蕭曜冷淡道:“既然他們不在,那就惟有我親自去一看究竟了。”

程勉上前一步:“我在城中遇見費子語。他雖然是昨日與我一道回城,但略知前情,現在堂外等候。殿下若想一看南城景況,惠觀寺就在左近,以殿下目力,登高便一覽無餘,無需親至。”

程勉的語氣很是鎮定,蕭曜聽他說完,稍一沈吟便拿定了主意,從正堂深處緩步走出:“連州雖然夏日晝長,但此事宜早不宜遲——先去惠觀寺……讓費詡也隨行。”

論香火興旺,惠觀寺更勝悅海寺一籌,時近黃昏,許多香客已然陸續從寺廟回城內,忽見七八騎人馬溯人流而行,朝惠觀寺的方向飛馳而過,為首的是一個青年郎君,紫袍玉帶,赤金魚袋,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的眉眼上,容貌懾人心魄。

見此情景,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朝他們一行張望。尋常百姓或是認不出來者,然而只要出身官宦人家乃至讀過官學的,無不為之一凜——不僅整個連州,就是放眼西北四州,除卻陳王,再無第二人能穿這一身濃紫麒麟紋的綾袍。

蕭曜到時,惠觀寺的住持已然聞訊而至,可是蕭曜無心與他寒暄,一邊朝雙塔的方向走,一邊直截了當地說:“孤為一樁公務而來,和尚無需陪同,我等自行登塔即可。”

惠觀寺雙塔皆是七層,是正和最高的建築,蕭曜心事重重之下腳步奇快,竟是一群人裏第一個登頂的。他憑欄向南遠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仿佛憑空生出的一條紅色的河流,橫在小南門以南,甕城以北,將連州城一劃為二。

他正在想這一抹紅色究竟是什麽,身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他回頭,朝此時唯一一張陌生的面孔發問:“那紅色是什麽?”

來人面孔黝黑,又在暗處,一時也看不出年齡,唯有高大瘦削的身材很是醒目。被蕭曜問及,費詡作答:“回殿下,是防疫的藥物。連州如遇大水,都是用朱砂、雄黃、砒石三種藥材,去毒防穢,避免疫情蔓延。”

蕭曜扶著欄桿的手一緊,又將視線投回那刺眼的紅色上,死死盯住不放:“城內有疫情?”

“卑職隨司馬入山探查水文,昨日才回到城內,未曾聽聞有疫情。”

手指死死扣著木頭,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蕭曜甚至浮起一線冷笑:“孤雖然一直在城中,也未聽聞有疫情。”

“……如果只是閉合小南門,豎起吊橋,城內無戒嚴、街面不撒朱砂、亦沒有連續的死訊上報縣衙和刺史府,正和城內就無疫情。”

可吊橋以南,傾塌的屋舍隨處可見,蕭曜時至今日,終於是明白了劉杞那句“城北地勢高平,即便是當年的那場大雨,也沒有波及城北,殿下不必擔憂”到底是什麽意思——整座城池北高南低,一旦有暴雨,雨水自然是流到傾瀉至城南,當然不會禍及成本。正和哪裏是不需排水的溝渠,根本是以甕城為蓄水池了。

他眼前一陣發黑,必須硬生生咽下一口氣,才繼續發問:“那吊橋以南住著的那些人,又當如何?”

他沒有聽到回答。

蕭曜猛地轉身,雙目光芒大盛,聲音卻反倒低沈下去:“八年前大雨之後,胡刺史為何令胡人遷到城南?”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費詡身上。費詡略作思索,緩緩作答:“……正和縣城北貴南貧,至今許多官宦、士族人家,出入從不經過南門。當年連州大雨數日不止,城南地勢低窪,又人員混雜,雨停之後就起了疫病,為免病情傳播,胡刺史斬斷吊橋,阻絕城南城北的交通,隨後打開南門,驅散尚無染疾的城南百姓出城,勉強將疫情隔絕城南。”

“西北諸州胡漢混居本是常態,連州亦不例外。但城北一些胡人看重鄉情,不顧胡刺史的禁令,將城南的同鄉偷偷帶入自宅……終是將疫情也帶了進來。而且胡漢不同俗,大凡胡人死後,不僅不裝棺入殮,還以火焚燒屍體,挫骨揚灰後,再將屍灰葬回故鄉。疫情蔓延後,城內戒嚴,凡是病死之人,一律由醫官、仵作處置屍體。可是一些胡人為免去土葬,隱瞞死訊,甚至偷偷在自宅焚化屍體。至今城西仍有一片荒地,就是當年居住在內城的胡人焚燒屍體裏引發火災所致。民怨之下,胡刺史將所有城內的胡人驅趕出正和,實在驅趕不走的,只準在南城居住。至此以往,胡漢以吊橋為界,凡是居住在城南的漢人,無不是貧苦落魄、再無其他生計的赤貧之人。”

除了一問一答的兩人,四下連呼吸聲都輕到不能再輕,晚風吹過塔檐的銅鈴,一陣一陣地傳來連綿不絕的樂聲。

再漫長的白晝,終究也有到盡頭的一刻。流連不去的夕陽落在了山後,無邊無際的陰影席卷而來,將整個城池籠進夜色的羽翼下,唯有天空最盡頭的一縷血紅的霞光仍在頑強地徘徊,直至最終沈沒進黑暗中。

察覺到風中帶來的涼意,蕭曜收回目光,雙眼酸痛不堪,奇怪的是,來時他滿腔怒火,現下凡是平靜得自己都覺得詭異。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費詡,問:“城南可有你熟悉的人?”

即便是在晦暗天色中,費詡的遲疑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依然清晰可辨:“……卑職正是在去南門的路上,偶遇程司馬。”

“是孤耽擱了你的要事。”蕭曜不知該作何表情,竟極輕地一笑,“現在城門已經閉合,只能多等一日了。”

費詡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已然太遲,不差這一夜了。”

來時心急如焚,歸途則平靜緩慢得多。一行人在路上還遇見了夜巡的士兵,後者見是陳王,自是不敢阻攔,還自請護送蕭曜回府。

在府門外,蕭曜特意問門房,可有客人來訪?門房搖頭,謹慎地問:“殿下在等人麽?”

蕭曜回身,輕輕一搖頭,又在下一刻毫無預兆地問程勉:“要去找一找人麽?”

“大雨已經是十幾天前,和薇如要求助,自會來尋我,既然沒有消息,多半是有了暫時落腳之處。”程勉也極輕地一笑,自嘲多於寬慰,“她因我受辱,我卻像旁人一般辱她,她不會來的。”

馮童站在程勉兩三步遠的地方,聽到這裏,沒有忍住,搖起頭來。

蕭曜驀然覺得疲憊到了極點,折身看了眼漫天繁星的天幕,再不發一言,走進了黑夜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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