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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雁行皆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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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雁行皆北飛

蕭曜眼前發黑,倉促之中根本看不到揮拳打中了哪裏,只有熱辣辣作痛的右手指節告訴自己沒有落空。

一旦打中,蕭曜發覺這一拳不僅不解氣,反而是火上澆油,趁著自己壓在了程勉的腰上,二話不說緊跟著又是一頓悶拳,等馮童用力將滾作一團的兩個人拉扯開,他還是收不住手,趁著馮童要拖開自己、首尾難顧之際,又朝著剛剛爬起來的眼前人踢了過去。

這一腳更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聽見的痛呼聲卻不是出於程勉之口。待意識到是倒地之人是元雙時,不僅嚇壞了蕭曜,連滿臉不屑之色的程勉也流露出驚訝之色,身子一晃,趕快蹲下身子去過問元雙了。

蕭曜再顧不得和馮童纏鬥,急喊了一聲“元雙”,所有的怒火都被元雙滿臉痛苦的神色澆熄了。他手足無措地看著蜷在程勉腳邊的元雙,甚至不敢回想剛才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氣了。

結果此時最鎮定的人倒成了馮童。見蕭曜熄了火,他也立刻松開了箍住蕭曜的手,並不急於伸手扶她,只是低聲問:“你能起來麽?”

蕭曜恰巧踢中的是她的胸腹之間,元雙抱著腹部,良久才擡起頭,不看蕭曜也不看程勉,而是望著馮童,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怎麽也不肯眨眼。

馮童便扭頭對蕭曜說:“殿下不如先去歇息,奴婢自會照料元雙。”

“我……”蕭曜後悔到了極點,人仿佛是木的,什麽也說不出了。

就在幾個人僵持的間隙裏,元雙終於支撐不住,又蜷回了地板上。

馮童這下也變了臉色,對程勉說:“求大人照料殿下和元雙,奴婢這就差人找大夫去。”

他甚至來不及等程勉回答,話音未落,人已經匆匆跑了出去。

從門外吹來的夜風一下子驚醒了蕭曜,他腿一軟,坐在元雙身旁,可元雙已經先將臉藏在了雙臂中,既沒有聲音,也看不見神情。

他木楞楞地看著元雙瑟瑟發抖的脊背,又呆呆地望了一眼程勉,後者面無表情地坐在元雙身邊,好幾次想伸手碰一碰她,但到底還是沒有這麽做。

很快的,馮童帶著茹白玉一道回來了。一見屋內的景象,茹白玉不由得驚呼一聲:“天爺!元娘子是怎麽了?”

蕭曜腦子裏亂嗡嗡的,嗓子裏像是有數不清的蟲子在爬,又酸又痛,偏偏這時元雙見有外人,硬撐著開了口:“……我在屋子裏打蟲子,一失手,摔下來了。”

茹白玉蹲在她面前,著急地說:“什麽了不起的蟲子。摔痛沒有?燕來找大夫去了。地上冷,我扶你起來……”

可她剛一碰到元雙,就聽見元雙帶著哭腔地喘息了一聲,又極快地收住了:“……摔狠了。容我緩一緩。”

“殿下,下官這裏混亂不堪,實在不足以招待殿下。還請殿下移步。”

冷漠卻也無懈可擊的聲音喚回了蕭曜。他茫然地看著仿佛忽然戴上一張嶄新面具的程勉,下意識地要反駁,又聽馮童說:“五郎,勞你大駕,陪殿下一程,送殿下先回去休息可好?待稍後大夫到了,奴婢就回去服侍殿下。”

到最後,根本沒有再問過蕭曜本人的心意,馮童幾乎是把他架出了門。蕭曜反應過來後轉身要回去,一回頭,只見程勉冷著臉堵在他身後:“請殿下留步。”

有了之前的教訓,蕭曜已經再沒有和程勉動手的勁頭,他狠狠瞪了一眼程勉,又望了一眼合起來的房門,心不甘情不願地扭頭往回走,走了幾步發現身後還有腳步聲,橫眉冷目地轉過身,喝道:“誰準你跟來的!”

程勉停下腳步,垂著眼,不動,也不接話。蕭曜本來就是勉強壓下去的火氣,現在看他一臉死相,心口的火又騰起來了,但轉念想到元雙,硬生生還是忍了下去,決定無論如何都不理會他,先回房再說。

又走出去幾步,院子的另一頭亮起了火光,還隱約傳來了人聲,他意識到多半是大夫來了,到底忍耐不住心中的焦慮,又情不自禁地想回去守在元雙的身邊。

可他剛轉身,還沒邁出半步,前一刻還和一尊泥菩薩一樣的程勉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

蕭曜心中一哂,沒搭理他,只想繞過他回去找元雙。可程勉仿佛能讀懂的心思,又一次擋在他的前面。

“你滾開!”蕭曜惱羞成怒。

程勉終於擡起了眼,低聲問:“你們能不能給人一丁點體面?全天下,是不是只有你們才是人?”

這是蕭曜從未聽過的語氣,連表面上的恭敬都懶得偽裝了。

“…………”

兩個人僅有一步之遙,蕭曜撞見的是一雙暗影沈沈的眼睛,幽冷的光芒中,全是極力克制的不屑。

“程勉,你……”蕭曜忽然不知道如何反駁這句話——他甚至不知道,憑什麽程勉能對自己說這句話。

“你想踢的是我,是不是?” 程勉道。

蕭曜重重咽下一口氣,冷冷答:“你知道就好。”

他很輕很快地笑了笑:“就憑你麽?”

蕭曜瞪大眼,再次捏起了拳頭。

程勉瞄了一眼他的袖子,忽然伸手,攥住了蕭曜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蕭曜沒想到他竟會動手,又驚又怒之下用力一摔,可程勉的手紋絲不動,如同鐵鑄出來的一般。

蕭曜大怒,心想明明之前還被打得沒有還手餘地。正要更用力地再摔,程勉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地又說:“陳王殿下身份尊貴,道謝也好,致歉也罷,旁人只配感恩戴德,是不能不領情的。你要打我,我只能讓你打,你要踢我,元雙不忍心,擋在前面,替我挨了這一腳。你把她踢得都爬不起來,你怎麽好意思,還敢假惺惺地關心她?

程勉的語氣雖然輕描淡寫,可攥住蕭曜手腕的力氣一點也不小,要不是蕭曜不願在程勉面前示弱,早就呼人了。為了分散手腕的痛苦,蕭曜怒斥著反駁他:“你……胡說八道!我要踢的明明是你!我與元雙之間的事,你也配說!”

程勉全然不搭理他,拖著蕭曜往蕭曜的住處走。蕭曜毫無防備,被拽得差點沒摔倒,也發了狠,一言不發地往相反的方向用力。只是沒想到的是,程勉看起來病得可憐,自己卻根本衡量不了他的力氣,反倒是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地,連鞋子都要掉了。

蕭曜何曾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一開始滿腦子想的是怎麽和他抗衡,可屢戰屢敗之後,腦中忽然靈機一閃,放松了身體,不再反抗了。

他不使勁,程勉的力氣果然也減弱不小,蕭曜由著他又拖出去十幾步,猛地站定,毫不留情地朝著程勉的手背咬了下去。

很快地就有血腥味彌漫在唇舌間,蕭曜恨不得將他的手指咬斷才好,可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後頸一陣劇痛,黑暗迅速在眼前彌漫開。

失去意識前,蕭曜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是程勉以一種難以描述的漠然神色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左手,最後,他舔去了手背上的血跡。

……

再有意識時,蕭曜發覺自己正躺在臥室的榻上。他腦子昏沈沈的,先是覺得後頸痛,然後覺得腿痛,等意識再清醒一些,又覺得渾身沒有哪裏不痛。

他這才記得自己昨天跑了幾百裏的馬,接著,昨夜發生的事情如走馬燈般紛至沓來,想起一切後,蕭曜猛地坐起來,又因為腦袋著實太疼,倒吸著涼氣倒回了枕上。

這一折騰,立刻引來了馮童:“殿下怎麽了?”

蕭曜忙推開床屏:“……元雙呢?程勉呢?”

“元雙沒有大礙,就是要臥床兩日。程五……昨夜我回來時殿下已經歇息了,沒有見到程五。”

蕭曜低頭一看,見自己穿著內衫,心想昨天程勉將自己打暈之後,不僅將他送回了房,連外衣都脫了,費這些周章,肯定是怕外人看出端倪。

他內心不以為然,心想既然敢還手,還怕人看出來,鬼鬼祟祟,不是什麽好漢。正在出神,猛聽馮童問:“……殿下可是要召見程五?”

“什麽?不……不要。”蕭曜看馮童的神色有些關切,到底是沒有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先咬了程勉,又被他打暈的這一番來龍去脈,趕快定神接話,“元雙醒了沒有?我要去看看她。”

“昨夜鄭大夫來看過,不要緊,殿下不必掛懷。但現在元雙多半還在休息,殿下今日不是要去州學巡視的麽?等回來再看她吧。”

要是馮童不提,蕭曜還真的忘記了。他忙問:“我是不是起得遲了?”

“不遲。奴婢正要來叫醒殿下,可巧殿下已經醒了。”

既然是有公事,蕭曜也只能暫時壓下去探望元雙的念頭,忍著一抽一抽的頭痛一瘸一拐地起了身。元雙不在,只能由其他侍女來服侍他梳頭,結果那小侍女被蕭曜的陰沈神色嚇得一再出錯,但蕭曜看著她戰戰兢兢的神色,不由得想到元雙乃至和薇,索性裝聾作啞,只當沒有察覺出異樣。

這是新刺史到任後初次巡視州學,本州的學官自然是不敢稍有懈怠,從祭孔始,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從簡之處,待整套禮儀流程演練完,蕭曜硬是在初春天氣裏出了一身透汗,小腿都差點要抽筋了。

待公事辦完,蕭曜幹脆地謝絕了今晚為他設宴的安排,馬不停蹄趕回家要去探望元雙的傷勢。

可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意識到元雙屋內還有他人時,蕭曜的第一反應原本是要回避的。

但房門和窗都開著,屋內人也沒有私談的意思,所以蕭曜剛一進到元雙居住的側院時,正好聽見元雙在說話:“……是我心甘情願……何況也不是了不起的傷,鄭大夫說了,沒有傷及內臟,歇息幾天就沒事了。”

可蕭曜從小經她照顧,如今她聽的聲音起來十分虛浮,分明是傷了元氣。

面有愧色地望了一眼馮童後,蕭曜垂頭喪氣地耷拉下了肩膀。

“……殿下和其他諸王不同,從來沒有同齡的伴讀……有些人情交際上的細節,他並非是有意為難,確實不知道如何周旋……而且連州府上下有意輕慢五郎,殿下是決計不知情的,不說不知情,恐怕連想都想不到。昨夜五郎沒有還手,也沒有遷怒奴婢,我心中是十分感激的……”

過了好一會兒,程勉的聲音傳了出來:“元雙姐姐這麽說,我實在受之有愧。實則是我病得遲鈍了,一時沒有躲過去。不然也不會累你受傷。殿下動了肝火,如果不是你擋在前頭,受傷的就是我了。”

聽出屋子裏坐著的人原來是程勉,蕭曜的慚愧也罷、內疚也罷,一時都飛去了爪哇國。滿心不服氣地想這皮裏陽秋的本事可真是一流,什麽“遲鈍”“躲不過去”,盡演戲給誰看。

“我們做奴婢的,都知道怎麽躲掉要害。何況,如果讓五郎受傷,那才是奴婢們的失職了。”

蕭曜驚訝地看向馮童,馮童目光一閃,苦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驀地不忍再聽下去,拉著馮童出了院子,問:“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我?我不理程勉,那是我和他脾氣不合,是兩人間的私事。他是一個六品官,劉別駕和龐長史素來寬厚,其他人都是他的下屬,還敢輕慢他?”

馮童似乎是沒想到蕭曜會問起這一茬事,想了想,寬慰道:“恐怕是元雙想岔了。就是程五也是第一次任官,他再聰明能幹,總要有得力的下屬,不然,一個人單槍匹馬,累也累死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也許就是初來乍到,和新同僚們不熟悉,有些誤會罷了。”

蕭曜懷疑地看了一眼馮童,將信將疑地思索了片刻,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他這時又想起另一樁事,便問:“昨天帶回來的兩只小豹子在哪裏?趕快找來,我送給元雙。她其實最喜歡貓貓狗狗,只是我小時候老病,也不能養。”

馮童一頓,答應道:“……稍後我再去尋兩只來。”

蕭曜楞住了,反應過來後黯然說:“不用了,就找兩只貓狗來,不要太小的,免得有什麽,惹她傷心。”

說完,他決定不管程勉,最好是能趕走他,於是又轉身回到了院子裏。進門的一刻好巧不巧聽見元雙又在問:“五郎的手怎麽了?昨夜還是受傷了麽?”

“不是。前幾日一時不慎,被狗咬了一口。”

“家中哪裏來的狗?不會是野狗吧?”元雙驚問。

“那倒不是。”

“那傷得重不重?”

蕭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關節上的擦傷,面無表情地走進門,打斷兩人的閑談:“怎麽還有野狗溜進來?沒有打死麽?”

程勉看都不看他一眼,和顏悅色地繼續回答元雙:“一點也不重。就算是狗,趕走就是了。”

蕭曜冷冷想,打人不敢認,恐怕還不如狗。

腹誹歸腹誹,蕭曜面上也是一團和氣,仔細觀察了一番元雙的氣色,才問:“……你好些沒有?”

在蕭曜面前,元雙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精氣神都大不相同,一口咬定說昨夜鄭大夫來時就沒事了。若不是蕭曜無意中聽見她和程勉的交談,多半就信了。

蕭曜剛坐定,程勉便托故告辭。對此蕭曜既不意外,也無甚不樂意,連客套都免了,由他來去。

程勉離開前,蕭曜聽見元雙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只當沒聽見,但為了不拂元雙的面子,總算是正眼看了看程勉。

他印象裏離上一次正眼看他也沒過去多少,更別說昨天還打得不可開交,可是一旦少了夜色做掩護,蕭曜才發現程勉確有病容,而且不僅瘦,還黑,如果不是黑,氣色恐怕看起來更差些。

蕭曜這才意識到,自翻過玄池嶺以來,程勉身體一直不太好,頓時他沒了和程勉計較的念頭了,沈默地看著兩個人道別,等房中只有元雙和自己時,才再度開口:“這些天你安心休養……不用想著盡快回來照顧我。鄭大夫給你開藥了麽?”

“開了些外敷的膏藥。”

猶豫了片刻,蕭曜懊悔地說:“……我不是想踢你。”

元雙伸手撣了撣蕭曜肩膀上的塵土,才笑著說:“我知道殿下是氣程五出言不遜。但程五是個病人,要是殿下真的踢中了,這可如何是好?萬一傳出去,殿下和程五又如何自處呢?”

蕭曜眼前浮現起程勉那雙因為憤怒而熠熠生輝的眼睛,心裏不知道什麽滋味,下意識地反駁道:“……他說我踢不中。”

元雙搖頭:“逞強罷了。”

“……”

“他病了差不多一旬,說話尚有氣無力,要是能躲,殿下就不會打中他了。”

蕭曜驚訝地看著元雙,再去回想昨夜的混亂局面,心情更覆雜了,嘴上卻說:“那你更不該擋了。踢中了就踢中了。他還真的四處宣揚,是我踢他的麽?怎麽,他還想還手不成?”

元雙嘆了口氣,朝著蕭曜身後一望,不知幾時起,馮童也到了門邊。

“如果昨日是別人,既然是惹惱了殿下,就算殿下不動手,也有讓他難受的辦法。可是程五此人,性格看似隨和,實則孤僻高傲,這樣的人,決不能讓他心生怨恨。昨夜程五或許躲不開,但我是能躲開的,殿下知道麽?高傲的人大多本性高潔,如果有人因他受牽累,他就只會記得旁人為他受的苦了。”元雙幾不可見地一笑,“奴婢自作主張,只為程五能領奴婢的情。”

原來無論是因還是果,最終還是落在了自己頭上。

“……他不值得你這樣。若是早知道他本心這樣不屑我,是該早早打發他回京城。”

“且不說程五堪用,即便是不堪用,現在也不能讓他回去。”

看著元雙忽然明亮起來的眼睛,蕭曜只覺得自己糊塗了:“他有什麽了不起的?他自己也坦白了,九品的校書郎都選不上,不過是因為貪慕官爵,為了六品的官職,鬼迷心竅跟來的連州。”

“自從得知他是因為落選校書郎才自請隨任,奴婢就悄悄打聽了一番此事的因果……”

見馮童也開口了,蕭曜愈是覺得程勉別的本事不見得有,給人下迷魂湯的本事恐怕是了得,不耐煩地打斷道:“你怎麽又去問池真?不是說了麽?不要去找她。”

馮童一靜,和披衣坐在榻上的元雙對視一眼,答道:“奴婢不必去問池真。何況這事問她也無用。”

蕭曜一怔,臉色陰沈了起來。

馮童繼續說:“今年新入秘書省和集賢殿的校書郎一共九人,不僅有程尚書的長子,趙家十郎也在入選之列。”

“趙淦?”蕭曜皺眉,“絕無可能。趙津吧?”

“確實是十郎。”

蕭曜也知道自己這個表兄十分不學無術,要是連趙淦都能選上校書,那程勉的落選勢必是有蹊蹺的。

但他還是不肯改口:“不管趙淦,既然長兄也在候選之列,他禮讓兄長,也沒什麽不甘心的。真想讀書,多等一年就是了。”

“聽說程家大郎,素來與十郎投緣。” 馮童繼續斟酌著詞句。

蕭曜不作聲了——程勉再怎麽不討人喜歡,他也沒法昧著良心說趙淦能交到什麽體面朋友。

待他神色稍緩,馮童又說:“殿下不是好奇程五因何譽滿京都麽?奴婢也找人打聽過了……”

“我好奇他做什麽?”蕭曜沒好氣地反問。

馮童仿佛沒聽見,只管慢慢往下說:“京中關於程五的傳聞不少,其中恐怕確有附會之處,不過,據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在崇安寺時,就能背誦妙法蓮華經,只要是見過一面的人,數年都不會忘記,不僅能叫出姓名,連當年的對談都分毫不差。”

蕭曜猛地想起他們到連州的第二日,程勉第一眼就叫出了彭英的名字,不由得一頓,還是冷冷地說:“京中風氣就是這樣,凡是有了點名氣的,人雲亦雲之下,三分也恨不得說成十二分。我看是言過其實了。要真是有這樣了不起的本事,蕭晗和蕭晄延聘幕僚時聲勢何其盛大,他怎麽來的連州?”

元雙忽然說: “他既然對殿下不假以辭色,想必對曹王、齊王亦是如此。殿下是人上之人,順從心意者易得,怎麽面對諍友和直臣,反而如此苛待了呢?”

“他算什麽……”蕭曜還欲反駁,可忽然察覺到,元雙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陌生,內心一肅,沒有再說下去。

馮童接下來的話倒是部分解答了蕭曜心中陡生的疑惑:“奴婢也聽說,齊王殿下屢屢向他示好,裴氏也曾為趙王籠絡他。如果他欲與齊王交好,有何不可?”

“無甚不可。”僵持半天後,蕭曜不情願地承認。默默想,他自己不是說了麽,如果今日不是我,是蕭晗他們,也沒什麽不一樣。

“所以奴婢猜測,五郎所遭遇的種種,乃至今日的選擇,癥結本也不在五郎……程尚書的長子選中校書郎三子卻落選,次子又素來與曹王親近,恐怕是素來不合。如果他是庸庸之人,仰仗齊王、乃至趙王的權勢,那兄弟之間,恐怕是要勢同水火了。五郎再好,也不是王夫人的親生骨肉,但程尚書是父親,總是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子傾軋。”

蕭曜自嘲地一笑:“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子傾軋,所以就只能委屈外任了。”

“殿下可知道,這幾個月裏,太子的病情又有反覆了麽?”

蕭曜擡眼,沒有作聲。

馮童也早已沒了笑意,神色鄭重得有些森然:“殿下也說過,趙王與太子世子年紀相仿。裴氏忌憚的,本也不是曹王與齊王……”

除了年長十餘歲的太子和尚不足十歲的趙王蕭曄,蕭曜與其他幾個兄弟年紀皆很相近,曹王蕭晗比他略長三歲,齊王蕭晄比他還小幾個月。豫王蕭暻雖然與蕭晄年紀更近,可是自少年時一場急病後,就忽然口不能言,與其他兄弟反而更疏遠了。

“奴婢們都知道的,陛下如何不知?奴婢們雖然不敢妄測陛下心意,但立趙王,恐怕不如立太孫,長幼倫常,總是對晚輩束縛更多。放誕、肆意如安王殿下,陛下不是也容忍了麽?”

許久沒有開口的元雙這時也說:“無論程五隨任的初衷是什麽,到了連州,不知情的外人總是自然將他視為殿下的心腹親信。殿下疏遠他,連州上下自然就會疏遠他、輕視他。我知道殿下對程五有諸多不滿,他是否虛有其表,一時半刻也難以查明。但無論如何,請殿下忍耐一段時日,如果迅速讓他回去,陛下會如何看待殿下——程勉有美名在前,殿下身為長官,容他不得,雅量何在?或是程五因怨憤而轉投齊王,又當如何?殿下可以不用程勉,但暫時不能遣走他,這不僅是為了殿下,也是為了池真。”

蕭曜沒想到元雙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但事關程勉,總是讓他克制不住地想反駁:“蕭晄不是對他求而不得麽?那如果因此而成全了他,我只當做個惠而不費的人情就是了。”

“這一路來,程勉可曾誤過任何公事?對待殿下,可曾有一絲一毫的遷怒?”元雙終於流露出嚴厲之色,“是殿下對程勉遷怒過多,不曾公正地看待程勉。殿下到底是真心覺得五郎生性虛榮、滿心交際、乃至攀附曹王和齊王而不得,還是惱火他沒有像我和馮童,眾星捧月一般對待殿下?”

倘若此時發問的另有他人,蕭曜已然發作了。恰恰因為是元雙,他很快冷靜了下來,卻控制不住內心忽生的狼狽,倔強地盯著元雙,一言不發。

他雖然不說話,可是耳朵紅得厲害,元雙服侍他多年,知道這正是蕭曜被說中心事後的反應。

“我們是殿下的奴婢,生死俱系於殿下一念之間。然而程勉不曲意侍奉殿下,正是以公心待殿下,也是對殿下無所求。”

蕭曜莫名覺得,元雙都要哭了。他自問不是癡愚之人,元雙說的道理,他不是沒有想過。但是唯有一點,他一直沒有想明白,旁人恐怕也不能開解於他。

對於程勉的種種不滿乃至遷怒,俱出於內心深處的一絲意難平。可是這一絲意難平,到底又從哪裏來?

見元雙和馮童雙雙看著自己,蕭曜沒有深想下去,他深吸一口氣,終是平靜地說:“我知道了。他以公心待我,我也以公心待他就是。”

蕭曜一直陪伴元雙吃完晚飯,才回到自己的住處。他很快地摒退了其餘人等,只留下馮童,單刀直入地詢問他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馮童並無意隱瞞他:“徐國公門生故舊滿天下,趙右丞也只有殿下一個外甥,即便是殿下人在千萬裏之外,京城的消息,想要打聽,不過是來得慢一些罷了。”

“池真有什麽消息沒有?”

這次馮童倒是沈默了片刻,才答:“一切都好。秋季就要臨盆了。據說是個男孩。”

蕭曜看了他一眼:“只要平安生產,無論男女都好。”

“我們也是這樣想,前幾日元雙還說,想去一趟寺廟,為池真和她腹內的孩兒祈福。”

饒是蕭曜再不信神佛,這時也柔和了語氣:“要是你們去,也替我燒一柱香。”

“也只能等元雙痊愈之後了。”

“她真的無大礙麽?”蕭曜總覺得不放心,格外多問了一句。

馮童搖搖頭:“不是傷筋動骨的大傷。趙貴妃和殿下從來都寬待宮人,我們做奴婢的,受皮肉之苦不是什麽稀罕事,反而是跟著殿下久了,倒嬌氣了。但殿下還是少動肝火為好。”

蕭曜低下眼:“我本來在竭力忍耐,但是……”

突然響起的叩門聲打斷了蕭曜本就難以出口的話。

聽見門外人通稟“程司馬求見殿下”時,主仆二人不由看向了彼此。略一遲疑,蕭曜還是說:“請程司馬進來。”

這確實是稀客。以至於無論是做主人的還是做客人的,打照面後一時誰都沒先開口,只能由馮童從中周旋:“五郎的精神倒是比下午看著好一些了。”

“我下午探望完元雙姐姐,本想小睡片刻,不想竟才醒來。”

“五郎既然是來見殿下,那奴婢先告退了。”馮童審時度勢,居然先行求去了。

馮童這一走,屋子裏的氣氛更尷尬了。蕭曜實在想不到有什麽要務能讓程勉夜晚來訪,一垂眼,恰好看到他傷痕宛然的左手,不由得更無從開口了。

程勉還算幹脆,很快說明來意:“我昨夜冒犯了殿下,又牽連了元雙,這都是我欠思量所致,特來向殿下請罪。”

可觀其言行,委實看不出愧色,要不是先說了“請罪”,簡直像是來問罪的。蕭曜先是疑心自己聽錯了,略一想,益發覺得其中肯定有什麽蹊蹺了。

他不說話,程勉並不催促,只是看著他。蕭曜很少被人這麽直勾勾地盯著看,沒過多久,竟不自在起來,轉開視線,不熱不冷地說:“……事已至此。我也有錯在先。不必提了。”

“雖然殿下厭惡我,我卻不該累及旁人。昨夜是我失言了。”

蕭曜不由自主望向了他。

程勉始終是平淡的神色,仿佛說的都是旁人的事。然而,他烏黑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敷衍或是推諉,竟是極為誠摯的。

“你看不上我,這都罷了,但母親和外祖……”蕭曜的心重重一縮,“……我再見不到他們了。”

靜默良久後,程勉低聲說:“確是我失言在先,遷怒於他人。”

蕭曜指了指一旁的幾案,示意程勉就座,可後者一動不動,只好自己先坐下來:“我也不知道你病了這麽多天。”

“還有一件事,也想請教殿下。”

他完全不接自己的話端,蕭曜不免大為戒備:“你說。”

“元雙因我受過,我想備一份禮物送給她,可是說來慚愧,一路同行這麽久,我並不知道她喜歡什麽。”

“……她喜歡吃甜的。” 蕭曜被問得也一楞。

程勉眨眨眼,看神色,好像也楞住了,蕭曜又說:“……我也要送她一只小貓,我可以說是我與你一起送的,叫她放心。”

程勉沒接腔,蕭曜一猶豫,再補充:“狗也行。其實我昨天在長陽得了兩只幼豹,可豹子太小了,沒有養活……”

“元雙喜歡貓狗麽?”

蕭曜下意識地要點頭,但再轉念一想,小時候自己鬧著要養狗,好像都是馮童陪他遠遠看幾眼,母親宮中的幾只貓,也都是田蕊她們在照顧的。

由是他疑惑起來,拼命回想為何自己能篤定元雙喜歡這些。可是現在程勉就在這裏,他不願意專門叫來馮童詢問,亦不願意讓程勉看出端倪:“喜歡的。”

兩人目光一觸,都讀出了言語未盡之意——既然是為了哄元雙,自然是要務求圓滿。

蕭曜就說:“那我讓人找一找,找到了,我們一起送去。”

程勉似乎是思索了一下:“一切聽殿下做主。”

商定之後,程勉便出言告辭。拜昨日那場爭執所賜,這是兩個人近來難得都心平氣和的時刻,蕭曜既不想打碎它,卻也無意再費力維持,便沒有假意挽留:“你也安心休養。早日康覆才是。”

可程勉出門時,馮童正好來給兩人送甜酥酪,又將程勉留了下來。

蕭曜沒有吃宵夜的習慣,知道這必是馮童生怕他與程勉又生齟齬,特意準備來打圓場的。

“也送一盞給元雙吃。她喜歡吃甜食。”蕭曜交待。

馮童回答:“她已然睡下了。”

蕭曜再沒說什麽,又看了一眼程勉,這次他終於不得不坐下了。

不過程勉吃東西素來很快,仿佛多花一點時間在上頭就是莫大的罪過似的,蕭曜覺得自己剛拿起勺子,程勉的碗已經空了。

馮童也發現了這一點,笑著說:“廚房裏還有,五郎要是中意,奴婢讓人再送些過來。”

程勉搖頭:“不用了。我不嗜甜,一盞足夠了。”

“郎君在飲食起居上真是沒有偏好,教我等做奴婢的想投其所好,都無從著手。”

程勉對馮童一貫客氣:“少年時嬌慣,被治好了。”

蕭曜裝沒聽見,對馮童說:“適才程五與我商量,要送一件禮物給元雙。”

馮童難掩喜出望外之情:“那元雙一定很高興。”

“不過是貓是狗一時拿不準主意。”蕭曜意所有指地看著馮童。

“貓好些。以前元雙為了保護池真,被狗追咬過,只是她素來要強,就算是害怕,也不會說。”

“都喜歡的”這四個字言猶在耳。蕭曜自暴自棄地想,反正在程勉面前失面子,也不是第一回 了。

“……那就貓吧……”蕭曜心虛地小聲說。

馮童笑道:“那就找一只金銀眼的。元雙一定喜歡。”

程勉忽然說:“金銀眼的貓常有耳聾的,有些人家專門挑聾貓來養。元雙是喜歡聾耳的,還是不聾的?”

“金銀眼的貓難得,本不是尋常人家可以問津的。而且閨中豢養寵物,越溫順、越依賴主人越好。奴婢記得五郎對馬頗有研究,原來對貓狗也是一樣。”

“我不懂什麽,是我乳母的兒子,什麽動物都和他親近,我也跟著略知一二而已。”

“哦,想來五郎的那匹馬,也是他親自挑選的吧。”

程勉露出一點笑意:“是的。”

馮童讚嘆道:“真是難得的駿馬。馴養得也好,是費了心思的。”

“我近來疏於照料風雷。我知道馮內侍精於馬術,還請代為照料幾日。”

“奴婢也有此意,只是沒有事先問過五郎,不敢隨意使喚風雷。”

說到與自己相伴一路的馬,程勉簡直像是換了個人:“它就是個子大,性子是很溫順的。馮內侍只管使喚。要是能帶它跑一跑,那就更好了。”

“那若是下次還要遠行,奴婢鬥膽向五郎借風雷一用。”

兩人談得甚是投緣,蕭曜完全插不進話,坐在一旁想——程勉明明很會說話啊。

他們很快又將話題繞回要送給元雙的貓身上,最後還是蕭曜拍板,挑一只不聾的。

“聾貓再乖,也是殘疾。元雙不會高興的。”

等第二天下值回來,燕來已經挑好了貓,早早在門房處等待了。

蕭曜原想著送一只,但燕來挑了兩只,都是金銀眼,一只白一只玳瑁,看起來都很活潑,也不是幼貓,顯然是馮童另有交待。蕭曜覺得兩只貓也好,還能做個伴,說:“程五醒著麽?要是醒著,請他一起去見元雙。”

說完他自己先將白色的那只抱過來,發現另一只也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又將玳瑁也摟進了懷裏,一門心思去見元雙。到她住處門外,程勉也到了,看到兩只貓都在蕭曜懷裏,說:“嗯,不是小貓就好。”

元雙的氣色比前一日又好一些,蕭曜心情不由大好,彎腰將貓放在元雙的榻邊,卻故意輕描淡寫對又驚又喜的元雙說:“這是我與程五送你的。免得你病中無聊……我也不能常常陪你。”

貓兒一經自由,立刻就往屋子的角落裏鉆。蕭曜從來沒養過貓,下意識地伸手拎回來一只,還想把另一只也抓了,元雙接過蕭曜手裏的白貓,摸著貓兒的後頸笑道:“小貓認生,由它們去吧。”

見她臉上又是歡喜又是寬慰,蕭曜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雖然不情願,還是趁著元雙對程勉道謝,也悄悄朝身旁人瞥了一眼,卻見程勉竟流露出幾分不自在。

道謝後,元雙眼波一轉,笑著對程勉說:“五郎費心送了禮,我本不該再厚顏有此一說。但要是早知道五郎要送禮,我倒是真有一樣想從五郎這裏求的禮物。”

程勉分明呆了一下,又立刻回過神:“……元雙姐姐只管說。”

“一路上常聽見五郎彈琵琶,可惜從來也沒聽分明過。” 元雙輕輕一擡嘴角,“不知道可冒昧麽?”

眼睜睜看著一抹可疑的紅色一點點地從程勉的頸項爬上臉頰,蕭曜毫不掩飾內心的幸災樂禍:你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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