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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但傷知音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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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但傷知音稀

從京城到連州的這一程,耗時將近一月,蕭曜和程勉雖然常有不合乃至爭執,但都是很快不了了之。沒想到到了連州之後,偶發的一場齟齬,竟成了兩人冷戰的開端。

兩人間盡可能避免一切公務之外的往來,連人前的交談也能省就省,對此異狀,彼此間心知肚明自不必說,瞞不過元雙馮童也不必說,連州府的官員們都看出了一點端倪。只是元雙馮童還想方設法地旁敲側擊,試圖從中周旋彌補,而連州府衙自劉杞以降,橫豎一個字不提,但是日常的往來宴請間,已然自覺不自覺地避免安排蕭曜和程勉同席了。

對於兩人間眼下這般局面,蕭曜決計沒有先退一步的打算,何況他也沒這個閑工夫——一旦稍微適應了當地的水土,他就開始在各級官員的陪同下巡游連州。在巡游之外,蕭曜作為一州長官,參與最多的,也不是日常的政務,而是祭祀優撫、勸學勸農之類的各種禮教儀式。可無論是公務還是出游,蕭曜都發現,除了程勉,恐怕整個連州的官員和士人,沒有不想和他結交的,更沒有不順從他心意的,更罔論給他臉色看了。

不知不覺間,他習慣了身旁沒有程勉相伴。哪怕住處只隔了一個院子,幾天見不到一面也是常態,即便元雙偶爾會提及程勉,蕭曜也只當沒聽見,絕不多問一句,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莫名會想起來,似乎是很久沒有聽到他的琵琶了。

他很快結識了一群新朋友,無一例外都是連州的官宦子弟,蕭曜並非不知道他們對自己必有所求,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生活,每當這些新朋友們約他去城外放鷹跑馬,都讓蕭曜再不覺得身在偏僻貧瘠之地,也得以暫忘背井離鄉的孤獨,只管投身到前所未有的快活和自在之中。

過了端午,天氣逐漸回暖,城裏總算是有了幾許春色,盡管城外依然是荒漠千裏,可一到休沐,一群人便借著賞春的由頭,又出城玩樂去了。

昆連出身的兒郎,大多精於騎術,蕭曜常常與他們一同出行,騎術也精進了許多。一行人清晨出城後,一路向西疾馳,不到中午就到了一百多裏外的長陽縣,略作休憩後,又在本地向導的帶領下,往北馳出三十裏地,進山去了。

長陽縣北的山中產玉,也不乏猛獸,尤其春天是萬物繁衍的季節,當地獵戶不知從哪裏找來剛生養出來不久的小豹子,獻給蕭曜玩耍。

他愛不釋手地將其中的一只揣在前襟,另一只塞給馮童,說要一起帶回去給元雙看。這幼豹蜷起來還沒馮童的手掌大,馮童忍不住提醒:“這豹子還是幼崽,離了母豹,如何養活?”

蕭曜小時候連貓狗都沒養過,忽然有兩只毛球供他玩耍,正在新奇歡喜的勁頭上,聽馮童一問,反問道:“養不活麽?”

作陪的獵戶答:“用狗奶羊奶餵養,也能養活的。”

蕭曜低頭看了看睡在懷裏的那只,終於意識到這幼豹確實太小了,不由得猶豫了起來:“……也是,不然還是還回去吧。”

“幼獸只要沾了人的氣味,母獸就不會再養了,還不回去了。”

蕭曜從未聽說這麽個道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旁人為了讓他能收下這一對豹子鋪臺階,還是真的如此。但這麽一團小玩意毛茸茸、暖哄哄地蜷在自己懷裏,確實也割舍不下。

馮童或許是看出了蕭曜的心思,這時也說:“殿下要是喜歡,帶回去,再找老練的農戶,精心餵養就是了。不然京中禦苑裏,那些親近人的異獸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一時附和者眾多,還有人說自家就有能馴養猛獸的仆役,可供陳王殿下驅使。見他們說得篤定,蕭曜再無顧慮,心滿意足地將豹子帶走了。

待回到和正時,正好到了晚宴的時刻,蕭曜耐不住朋友們反覆勸說游說,又被半駕著去了城東赴宴。

今晚做東之人姓符,他父親致仕前的最後一任官職是金州做司馬,正如絕大多數蕭曜在連州新結交的子弟一樣,符郎君雖然出身官宦之家,但享受不到父親的官蔭,本地也尚無合適的職務,又不願離鄉去其他府州求幕職,所以盡管比蕭曜和程勉還年長幾歲,依然是個白身。

白身歸白身,衣食起居卻是一點都不含糊。一旦蕭曜同意赴宴,不到半個小時,酒宴和伎樂都已經備齊。

蕭曜不飲酒人人皆知,喜好音樂也是滿城聞名,所以只要有蕭曜在場,做東的人家都會挖空心思在演樂上做文章,好在西北諸州別的不論,胡人胡樂絕對不缺,本地的士族雖然沒有京中豪門大量蓄養家伎的風氣,然而在延請出色舞者樂手上的花銷,也是極為可觀的。

今日他們說服蕭曜赴宴的理由之一,就是有一支胡人的商隊,取道連州往關內去,要在城內小住幾日。同行中有一對孿生姐弟,不僅容貌分毫不差,相對跳柘枝時也好似一人對鏡起舞,在西北諸州都很有名氣。符郎君為了今日的宴會,專門請了他們來起舞。

柘枝舞蕭曜這段時日來看得也不少了,全是年齡身形相似的年輕女子對舞,難得見到男子起舞的。他原以為男子的舞步會有所不同,結果酒過一巡後,舞者如約而來,登堂的一刻滿堂大笑——要不是之前已經知道了是姐弟,單看這一雙身穿五色羅裙、帽系金鈴的如花佳人,絕對猜不出其中一個會是青年男子。

而直到一舞完畢,蕭曜也沒分辨出哪個是男子。

不過他顯然不是在場唯一不辨雌雄的,有好事者借著酒膽,走到堂上不由分說地掀起兩人的裙子。驟見雪白筆直的大腿,眾人不由得發出陣陣驚呼聲,也終於看出了機關所在——原來那少年郎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和姐姐一般高矮,自從入室,就一直曲著膝蓋。

一旦發現這處奧妙,眾人不由得又喝了一回彩,示意他們再跳一曲,這次人人都將目光放在男孩的身上,發現即便是刻意屈膝,舞姿也是分毫不打折扣,顯然是比姐姐技高一籌。

由是賓主皆歡,符君率先給兩個人賞了酒,還有人專門招少年到身旁,多賞他一盞酒喝。

蕭曜也知道按照本地的風氣,這來獻藝的胡女無論是否良家,跳舞完畢照例是要侍酒的,多半還要被留下陪宿,但看今日這勢頭,為少年郎大獻殷勤的人也不少。蕭曜不以為然地輕輕皺了皺眉,裝作沒看見這越發炙熱的迎來送往,豎起耳朵聽室內一角的器樂。

不過眾人從來不敢拿男女之事來諂媚蕭曜,想來是初來連州的第一夜,摔出去個嬌滴滴的活人一事還是傳了出去。待符郎與胡女調笑完,整理好衣冠,專程來問蕭曜:“殿下以為這一對胡兒舞技如何?”

蕭曜想了想,答:“委實不錯。鼓也要得,可惜琵琶太差,配不上他們姐弟。”

符君一頓:“哎呀,殿下真是好耳力。這琵琶是跟著這一對姐弟來的。是差了些……說起來城中也有琵琶好手,我這就派人去召喚。讓她來伴奏,再舞幾曲。”

這時有人聽到了符郎君的話,帶了幾份酒意插話道:“大郎莫不是在說城南的和姬麽?那娼婦現在攀上了貴客,尋常人哪裏還肯搭理。”

聽來人言語粗鄙,符郎君訕訕望了一眼蕭曜,趕快說:“胡說八道。我與和薇有些交情,我要請她,她肯定是來的。”

情急之下,他聲音大了些,又有旁人聽見和薇的名字,也說:“我與你打賭,她肯定不來的。她現在一門心思盡系在程勉那裏,只怕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哩。你我都是白丁,哪裏能比京中來的貴胄才俊。不要自取其辱了,怎麽,連州城沒有第二把琵琶了不成?要我說,張雙雙的琵琶也不比她的差。論人麽……更是不差了。”

最後一句話引來好幾個人意味深長的竊笑。到了這時,除了蕭曜,其他人都喝了不少酒,符君因為是東道,喝得更多。他聽了這一番勸後,先是瞥了一眼蕭曜,見他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反而來了精神,一口咬定非和薇不可:“她一個胡女,做的就是這份迎來送往的營生,且不說如今殿下想聽她的琵琶,她現在就是在程勉的床上,也得乖乖爬下來。快去,喊她來!”

之前聽到和薇的名字,蕭曜隱約意識到恐怕要牽扯到程勉,但沒想到聽席間人的言語,竟是因為程勉而遷怒於和薇。他飛快地望了望近前的馮童,後者也正滿懷憂慮地看向自己,這副神情讓蕭曜反而拿定了主意,索性一言不發,只等看這些人對程勉的怨氣到底因何而起,這件事又到底要鬧到什麽田地。

符郎君下定決心一定要找來和薇,加上眾人起哄,符家的下人就真的去請人了。不多時傳回消息來,說和姬正在程司馬處,聽聞殿下傳召,不勝榮幸惶恐,但得回住處更衣上妝,取了琵琶再來,還請殿下與各位大人稍候,雲雲。

蕭曜沒想到這群人拿了自己的名頭去壓和薇,也沒想到和薇真的和程勉在一塊,心裏當下就是一沈,但轉念一想,自己和程勉的齟齬也不差這一樁,就算被算在自己頭上,也只有認下了。

待和薇真的出現在堂上時,又過去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時席上不要說客人,就連那一對來獻舞的姐弟,也被灌得五六分醉,衣衫亦有些淩亂了。

和薇移步上堂時滿頭珠翠的在燈珠下熠熠生輝,通身簇新的碧羅裙,益發襯得膚白勝雪,之前那一對姐弟已經是容貌出眾的璧人,可是與盛裝的和薇一比,直可說高下立分。

堂中諸人見她真的盛裝而來,竟都靜了一靜,屏氣凝神地看著她徐徐走到主桌前,拜倒:“妾和氏,蒙陳王殿下及各位大人征召,特來奏樂伴舞,以助大人酒興。”

她的聲音洪亮而平靜,神色亦看不出喜怒,拜完後垂下眼,抱著琵琶退到了一邊。

旁人或許酒醉失態,神智不清,可是蕭曜一聽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後悔了。

而真的等她開始彈奏,蕭曜就更後悔了。

蕭曜聽過她奏樂,要照他說,也就是中上的水準,但無論如何,不至於到這樣不堪的地步——短短一支曲子不僅好幾處不在調子上,還有錯漏之處,顯然是心不在焉所致。

在連州,誰人不知柘枝的曲調?哪怕再醉,只要不是聾子,也能聽出和薇彈得著實太過離譜。

符君本來就因為和薇姍姍來遲覺得失了面子,如今一支樂曲彈成這樣,他當下暴跳而起,不顧眾人阻攔,沖到和薇面前,劈手打翻她的琵琶,喝道:“混帳娼婦!幾次找你,你都推三阻四,如今在陳王面前,也故意出醜!你一個娼妓,還待程勉娶你不成!”

聽到這裏,蕭曜也離座而起,先示意馮童攔住借酒發作符郎君,只問和薇:“程司馬怎麽放你來的?”

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面無人色的和薇瑟瑟擡眼,一動不動地盯著蕭曜,嘴角一彎,竟然笑起來:“……殿下傳召,如何能不來?但來遲並非故意耽擱,是程大人病了,妾鬥膽在他床前照顧……”

蕭曜一怔,再次飛快地看向馮童,接著也不等馮童反應,沈下臉環視了一番堂內呆若木雞的諸人,下一刻,人已經朝堂外走了。

他這時才知道,因為一時的好奇和私心,不僅羞辱了和薇,連程勉也一並連累了。一口氣出了符府的大門,馮童也趕上了,蕭曜又急又惱,聲音不自覺就拔高了:“程勉幾時病的?怎麽也無人告訴我?”

馮童斟酌地開口:“恐怕有一旬了,之前元雙想提,恐怕是忙忘了……”

蕭曜想起十幾日前元雙似乎的確欲言又止,只是那時他急著出門,又聽到是程勉的名字,立刻不耐煩地打斷了。

他啞口無言地靜了靜,又心虛地一揮手:“……一路上看他活蹦亂跳、兇得很,怎麽到了連州,倒成了紙糊的了……還有,他和那個胡姬如此要好,你們怎麽也不提醒我……?”

說話間,只聽門內又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竟是和姬踉踉蹌蹌追了上來。一見蕭曜還沒上馬,她連滾帶爬地撲在他面前,哀求道:“殿下慈悲,求殿下免了賤妾服侍酒局,求殿下準許妾去照顧程大人。”

蕭曜嚇了一跳,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指著她對馮童說:“你扶她起來,讓她搭你的馬,給她送回到程勉那裏去。”

但馮童絕不可能拋下蕭曜先行帶和薇去程勉那裏,到最後,只能與和薇共乘一騎,與蕭曜一道回了府邸。

一見到聞訊而來的元雙,本來臉上就不大掛得住的蕭曜搶先開了口:“程勉病了?”

“……是病了。”元雙沒想到蕭曜開口就問程勉,也楞了,“殿下怎麽只一人?馮童呢?”

“我今晚去赴宴,什麽也不知道,聽他們拿程勉與那個和他要好的胡姬打趣,我聽他們對程勉惡意極大,想看看究竟,就讓他們將那個胡姬召來了。哪知道她原來是在給程勉侍病……程勉平時脾氣那麽大,處處恨不得與我別苗頭,怎麽心愛的女人,還能拱手相讓……”

想起剛才那一場鬧劇,以及自己平白惹上的怨恨,蕭曜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就有些心虛,越發是想掩蓋過去,結果越說越快,越說越急,直到發現元雙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才猛地收住了話頭。

元雙反問蕭曜:“那殿下要五郎如何處置呢?”

她的言語中罕見的沒有一絲寬慰之意,蕭曜被問住了,也靜了下來,沈默地望著她。

這時,馮童匆匆趕來,愁眉苦臉地稟報:“殿下,我將和姬送到了五郎那裏,只是五郎不見她。她也不肯走。”

“他是不是睡著了?”

“燈亮著。”馮童無奈地接話。

要是早知道會鬧到這般田地,蕭曜一定不會作壁上觀,也一定不會讓符家人無論如何都要找來和薇。可惜覆水難收,他雖然不是始作俑者,到了這個份上,也實在不能視若無睹。

蕭曜看了看馮童,又去看元雙,最後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終於長長嘆出一口氣:“你們陪我去探望一番程勉吧。”

還隔著一道院墻,蕭曜已經先聽見了和薇的哭聲。之前符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聲叱罵羞辱於她,也不見她神色有一絲動搖,沒想到眼下哭得這麽傷心。

可即便是這樣痛徹心扉的哭聲,一門之隔的另一個人卻似乎是充耳不聞,甚至連燈燭也吹熄了。

因為自己的無心之失,蕭曜已然讓她受了一回羞辱,這下不忍心讓她再蒙羞,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廊下眺望。反而是元雙看不過去,輕聲說:“這麽冷的天氣,她也沒有穿冬衣,要真的凍壞了,真是罪過了。”

聞言,馮童接下自己的大氅,試探著問:“不然奴婢給她送件衣服吧。”

蕭曜猶在猶豫,這時,程勉終於出聲了:“和薇,如果你我只有男歡女愛之事,那不過是各取所需,無甚緊要……只是現在因為殿下冷落我,讓連州眾人借機遷怒於我,最終連累了你。這是我始料不及的。今日如你受辱,皆是因我而起,你應當怨恨我,而不是還來找我。你不該回來,不然他們以為你是我的把柄,你更無寧日了。”

程勉的聲音果然中氣不足,但饒是如此,蕭曜全然被戳中心事,一時間心驚肉跳,連冷汗都下來了。

挺到他出聲,和薇伏在門上,低泣道:“他們嫉妒大人,如何是大人的過錯?我心儀大人,又怎麽是我的過錯?沒有大人,我又不受辱了麽?求大人開門見我……今日他們以為羞辱我,即能羞辱五郎,我一則悲痛五郎受到紈絝子的恥笑,一則心中竊喜,我心知五郎待我只是逢場作戲,並無真情,不想在他人眼裏,我竟是五郎眼中的明珠了,我歡喜還來不及,如何會怨恨五郎呢……”

她又哭了許久,才等來程勉的另一句話:“怎麽,你還癡想我會鐘情於你,會娶你麽?”

聽到這句話,和薇尚未有任何反應,元雙先低嘆了一聲。這是蕭曜今夜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但即便是他也知道,這句話人人都能對和薇說得,唯獨程勉不該說。

他說完之後,和薇收起了哭聲,低聲答:“我從不敢有這樣的癡心妄想。在我心中,郎君是明月一般的人。郎君真的錯了,不是郎君累及我,是我身份低微,累及了五郎。”

和薇扶著門慢慢地站了起來,離開時看見蕭曜一行,沒有說話,只是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也不接元雙遞上的衣服,失魂落魄地走了。

蕭曜與其他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後說:“……他因為我受遷怒?”

馮童沒吭聲,倒是元雙說:“殿下身份尊貴,但五郎一個異鄉人,唯一的依仗就是殿下,殿下不搭理他,他勢單力薄,在連州立足的根本又是什麽?”

蕭曜啞口無言。

他獨立在寒風中站立了許久,終於想明白了程勉之前對和薇說的那段話的前因後果,不由得五味雜陳,所有的不服氣和惱火都化成了後悔。蕭曜又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這樣,我去道個歉吧。”

馮童就勸:“今夜已經晚了,隔日也不遲。何況五郎也在病中,說不定也睡著了。”

蕭曜遲疑了片刻,還是說:“我去說一聲,他要是不答應,就是睡了,那我明天再說。”

拿定主意後他不準旁人跟著,孤身走到程勉房外,輕輕叩了叩門,見沒有動靜,硬著頭皮,還是決定先說一通:“……那個……程五,今晚和薇的事情,我實在不知情。我不知道她和你交好,更不知道她在你這裏……而且,他們是用我的名頭……”

因為問心有愧,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連汗都出來了。說著說著,屋子裏的燈亮了。

蕭曜一怔,停了下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果然,下一刻,房門開了。

一打照面,蕭曜又多退了半步,不好意思和慚愧這下都被拋去天邊,只餘下真切的憂慮:“……你怎麽……”

印象裏也就是月餘沒有刻意見面,程勉瘦了一大圈,整個張臉連一點血色都看不見。

何況眼前的程勉不僅形容陌生起來,神情更是前所未見,平淡的面容下,是不加掩飾的冷淡和疲憊:“殿下既然知道我病了,何必還要叨擾我一個病人。更何必還要讓和薇來受我的羞辱?”

蕭曜傻眼了,話都說不利落起來:“……她鐘情於你,你非要趕她走,怎麽怪我……”

話音剛落,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這不是承認自己聽到了兩個人的交談麽。

果然,程勉的眼睛亮得驚人,分明是正在極力忍耐潑天的怒火,聲音反而更低了:“殿下不必代人發聲。要是殿下不要夥同他人羞辱於她,她一個可憐人,一定會感激殿下,自以為是心有所系的。”

無論初衷如何,這筆賬算在蕭曜頭上都是跑不掉的。蕭曜只好說:“無論我知不知情,錯已經鑄下,不管你們之間是不是兩情相悅……”

“你知道什麽是兩情相悅?”

被程勉毫不客氣地搶白了好幾次,蕭曜就算是再好的脾氣,這時也有點上火了,加重了語氣:“……程勉,我是來道歉的。”

程勉深深一拜:“臣有勞殿下過問,代君父受過正是在下本分,不敢居功。”

“……誰讓你受過了?”蕭曜反覆告誡自己要忍耐,指甲陷入手心,也感覺不到一絲痛楚。

程勉冷笑:“殿下以親王之尊,遠赴連州可謂屈就,我一介黃口稚子,又如何配領一州司馬?殿下要讓我難受,還需要明示麽?”

相識這麽久,蕭曜終於刻骨領教到了程勉的刻薄,氣得渾身發抖,早已將道歉的初衷仍去了九霄雲外,回擊道:“……你嫌連州不好,又嫌連州上下刁難你,以至於遷怒我。那沒選上校書郎,難道還怨我嗎?”

程勉昂起頭,決然道:“殿下說得一點不錯。我落選校書郎,和殿下沒有一絲幹系。但來我來連州,也和殿下沒有幹系,就算是曹王、趙王,我也還是要來。唯一不知道的,是不知道連州和京城都是一樣的把戲,不然絕不會鬼迷心竅,非要往連州來。”

“……那你滾!滾回京城去!”蕭曜忍無可忍,破口大罵。

“五郎!五郎!這話使不得!這是陳王啊!”早在兩人爭鋒相對、寸步不讓時,馮童已經趕了過來,這下聽程勉越說越不像話而蕭曜動了肝火,終於忍不住發言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程勉明亮而銳利的目光刀鋒一樣掃過蕭曜氣得失去了血色的臉,然後極輕地一撇嘴角:“是,趙相公如不獻女,何來陳王。”

蕭曜腦中一片空白,下一刻,整個人撲向了程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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