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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故人從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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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故人從此去

轔轔車馬聲中,蕭曜在一片顛簸下醒了過來。

簾幕低垂,暗得幾乎看不見十指,更無從知曉時辰,他憑著記憶掀開一角簾子,實在難以忍受驟然射入的、明亮刺眼的陽光,又迅速將之放了下來。

“殿下醒了?”

侍女元雙的聲音此時也仿佛遠在幾尺之外。蕭曜含糊地應了一聲,問:“下一處驛站快到了麽?”

“……剛剛過午,怕是還要一陣子。”

“才過午?”蕭曜詫異之極。不由得再一次掀開簾子,近處是隨行的儀仗揚起的滾滾煙塵,遠處的群山也只能望見蕭瑟暗淡的鐵灰色,乏味而蕭條,不見一絲春意。

隨著車內由暗轉明,蕭曜又一次望向車內一角的柳枝——離京時眾人為他送別的柳枝早已枯死,偏偏元雙篤信帝京舊俗,堅信不到連州決不能丟棄柳枝,還仔細拿翠色的錦帶將這些柳枝捆成一束,此時倒成了目光所及處唯一的一抹綠色了。

然而,在一出翠屏山隘口就病得不知西東的蕭曜看來,此時此地,再沒有比這綠色更刺眼的了。

他心中嫌惡之意大盛,抓起柳枝,看也不看地扔出了窗外。一番動作下來牽動了病體,蕭曜頓時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伏回枕上,難以自制地咳嗽起來。

元雙自然是花容失色,不顧牛車還在行進,扭身就要推開車門喊人,又被蕭曜喝住了:“不準去。”

“殿下……”

“不準去。”蕭曜只覺得胸間空蕩蕩的,腦袋反而很沈,好容易喘過一口氣,又把剛才的話重覆一遍,繼續啞聲叮囑,“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招馮童他們來也沒用,還擾我的清凈……你放下簾子,我再睡一睡,等到了驛站,叫我起來就是。”

元雙低低應了個“是”字,膝行到窗邊,正要放回簾帳,恰好有一只手握著剛才被丟棄的柳枝,又伸進了車內:“元雙,殿下的柳枝落下了。”

來人的語調溫然和煦,語速亦是從容不迫,單聞其聲,蕭曜眼前立刻就能浮現起說話之人仿佛是永遠含笑的神情。但他此刻毫無與來人交談的興致,甚至連看都不往車外看一眼,只是虛虛一擡手,示意元雙打發他便是。

元雙雖然看清了蕭曜的示意,遲疑了片刻,到底還是伸出了手,接過了柳枝。她小心地輕輕撣去柳枝上新沾的塵土,鄭而重之地將其捧在胸前,然後對車外人展顏一笑:“有勞五郎了。”

“正好落在我馬蹄下,幸好沒有踏上。怎麽跌出車來了?”

昏昏沈沈之中,蕭曜越發覺得聲音刺耳不堪,不等元雙作答,冷冷地截過話來:“那柳枝早已枯死,是孤扔的。不必撿回來了。元雙,扔了。”

“殿下,這柳枝雖然已經枯萎,但也是京中親朋故舊的心意,連州路遠,還是等到了連州再作處置不遲。”

聽到對方這番話,蕭曜一撇嘴角:“原來程五也會信這些無稽之談。不能自保的死物,倒能保佑起活人了。你既然信,自己收著吧。”

車外人似是沒聽出蕭曜言語中的譏諷之意,反而說:“多謝殿下。”

蕭曜皺眉,揮手讓元雙把柳枝遞到車外,吩咐道:“陽光十分刺眼,簾子垂下來些。”

對於將柳枝交出一事元雙分明有些不情願,但蕭曜有言在先,她惟有奉命照辦。待來人離開他的車駕旁,元雙又說:“殿下對旁人都和顏悅色,怎麽偏偏對程五,反而倒不假顏色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喟嘆——元雙在母親生前一直在她身側服侍,後又轉去服侍蕭曜,甚至自請隨行連州,是蕭曜最親近、信賴的侍女。在她面前,蕭曜也從來不是“陳王”:“以前聽說程家五郎譽滿帝京我本是半信半疑,現在看你如何待他,看來不得不信了。”

見他滿臉不以為然,元雙抿嘴一笑:“他少年時曾替殿下祈福、分憂,如今又隨殿下往連州赴任。殿下是我的主人,既然程五敬重我的主人,我等做奴婢的,自然也應敬重他。”

蕭曜長於深宮,然而趙氏一族是京中的望族,多的是表兄弟,對京中世家子弟的聲名常有耳聞,雖然不曾見過程勉其人,但論起其軼事,也是略知曉一些。可是程勉替年少時的自己在崇安寺修行數年這一樁舊事,蕭曜確實是在離京前不久才從曾經服侍母親多年、現已成為天子寵妃的池真口中得知的。他少年時數次隨母親去崇安寺禮佛,不僅從不知道有人寄名住在寺院裏,也不記得在寺中見過程勉,卻不曾想到在眼下的境地隨任連州的,竟還是同一個人。

經歷數月,當日接到兼任連州刺史敕令時的不可置信已然淡去,惟有其中不可釋懷之處,始終不足與旁人道。聽元雙又提起這一樁事,蕭曜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感動,反是覺得異常嘲諷,益發覺得自己此刻和未來的境地不堪,不由得嘴角又是一揚:“當年母親還在時,找他替我承受業障,現在又輪到池真操心了。我明明聽說程勉是程泰的幼子,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綁作一道受罪,他這個做阿爺的,倒是很舍得。”

“能在崇安寺替殿下修行,是程五難得的福報,哪裏說得上業……”

“那程勉上一輩子恐怕是福報太淺,輪到這一輩子,還要再積一積。”

元雙眉心一蹙,終於說:“殿下這話沒有道理。程五和奴婢、馮童一樣,均是真心追隨殿下。”

沒想到元雙倒替程勉說起話來,蕭曜內心愈發覺得氣悶,略略別開臉,堵上一句:“你和馮童對我都是真心。只是他與我素昧平生,什麽真心,要功名罷了。”

元雙沒有反駁,定定地看著蕭曜,並沒有掩飾目光中的責難之意。蕭曜說完,也知道這番話沒有道理:連州如何能和帝京相比?以程勉的名聲,與他的哪個兄弟結交不強於自己?又何必做他的僚屬?

可越是知道程勉此行隨任絕非出自功名,蕭曜越是覺得匪夷所思——內廷和前朝之間何來秘密,他一個死別了母親又失愛於父親之人,旁人惟恐避之不及,為什麽程勉答應了?

這個疑問自得知程勉將隨自己赴任的那一天起,就在蕭曜的腦內徘徊難去,今天,這一番念頭又被這一束柳枝勾起,蕭曜發覺還是找不到一個可以讓自己信服的原由,他不去看元雙,望向半垂的簾幕,面無表情地說:“我乏了。”

元雙輕輕一嘆氣:“殿下還沒痊愈,本就不該勞神。”

蕭曜合起幹澀的雙眼,再不說話了。

京城到連州路途遙遠,即便大半程都是官道,一行人馬也要走上月餘。 而蕭曜一離開帝京,就因為旅途辛苦加上水土不服,發了一場急病。他雖有親王之尊,但另領了連州刺史的官銜,身負鎮邊職責,如無敕令,不可隨意再返回帝京。因此即便抱恙,還是不能停在一地休養。

自他病後,隊伍的行程難免遲緩下來。馮童和元雙恨不得走到一個驛站就先歇個半日一宿。盡管離京已經半月,可論路程只行了約合兩百裏,若是遇上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甚至還能望見已經被拋在身後的翠屏山。

等蕭曜從昏睡中再次醒來時,一行已經抵達了今天要落腳的驛站。蕭曜在元雙的攙扶下緩緩下了車,絲履踏地的瞬間一陣天旋地轉不期而來,兼之在車上坐得太久,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讓他每一步都邁得艱難。

然而,蕭曜更不願讓護軍和隨從目睹自己的病態。眼前的黑影剛一散去,立刻不著痕跡地推開元雙,在先一步守在車前的馮童的引路下往驛站裏去。

驛長帶著其他小吏早已等候多時,一見到蕭曜從車上下來,立刻拜倒在地。但蕭曜早沒了說話的力氣,經過他們身旁時,不過是略停了停,便出了一頭的冷汗。等終於能夠在榻上坐下後,整個脊背都濕透了。

馮童和元雙服侍他多年,見蕭曜神色萎頓,不必多問,都知道是車馬勞頓所致,立刻默契地替蕭曜更衣安置,服侍他服藥飲水。沒有外人在場,蕭曜不必強打精神,勉力靠在幾案上,啞聲問馮童:“是不是到祁州了?”

馮童似乎是沒意料到有此一問,片刻後才接話:“殿下心細如發,此處叫長棠驛,是商州往祁州地界的第一個驛站。”

蕭曜垂目:“嗯,這是離京之後的第七個驛站,走了兩百一十裏了。二百裏路程,若是健馬,朝發夕可至,我卻走了半個月。”

“殿下不慣京外水土,前半程還是走慢些,這樣到連州後,就不會再因水土而不適了。”

沈默片刻後,蕭曜忽然又問:“程勉呢?”

“殿下要召程五麽?”馮童道。

蕭曜若有所思地搖頭:“他今天這一路,是怎麽走的?”

“自從離京,程五都是騎馬。”

“哦?他騎術如何?”

馮童點頭:“騎術頗精。”

一問一答間,蕭曜發覺自己不僅對程勉知之甚少,而且也幾乎沒有正眼看過他,連他為何願意隨任都不知情。明明是唯一受命隨陳王赴任連州的幕僚,但直到臨行前幾天,蕭曜才在隨任名單上看到程勉的名字。

蕭曜幾不可見地笑了笑——為人臣子的,失愛於君父的何其多。

他擡眼,再次開口:“陛下命他輔佐於我,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倒是我的疏漏了。”

“路途漫長,殿下又身體不適,自是沒有機會與程五結識。待身體好了,召他覲見也不晚。” 馮童一頓,笑著說,“我倒是聽說,程五在世家子弟中素有盛名,途中鬥膽留了個心眼,暗中觀察了一番,是個穩重得體的郎君。”

蕭曜歇息了這麽久,也緩過來了些,用力一撐幾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馮童說:“既然有‘盛名,那肯定不是因為‘穩重得體’。我聽說趙七和趙十也很有盛名,就是不知道程勉的盛名,是類趙泓,還是可與趙淦媲美。”

他一提到自己的兩個表兄弟,元雙忍不住笑了,掩著嘴插過一句:“殿下放心,肯定不類趙家十郎。”

察覺到馮童流露出解釋之意,蕭曜反而不讓他說下來去了:“他現在人在哪裏?”

“多半也去歇息了。我去傳他。”

“不必了。改日也不遲。” 一想到接下來不知道多少年景都要消磨在連州,蕭曜並不著急與程勉相見,“這一天腳沒落地,昏頭脹腦的,我想出去走走。”

馮童和元雙對視一眼,元雙捧來一件大氅,踮起腳替蕭曜披上後,感慨道:“殿下已經比我高這麽多了。”

蕭曜輕輕握了握元雙的手,腦海中陡然滑過母親離世原來也已經過了三年,頓時不敢再深想,率先出門去了。

長棠驛雖然連接商、祁二州,但並不算個大驛站——大抵是自帝京經商州至祁州的官員多是左遷,官驛也沒有氣派的底氣。為了安置蕭曜一行,這一晚驛站內再無其他住客,而護送蕭曜的隨從和軍士都知道陳王抱恙,安頓下來後全都待在室內,生怕打攪病人清休。

逼仄的庭院裏四下寂靜,馮童的馬靴聲就分外響亮。然而即便如此,他們的到來似乎也沒有引來此時院中另一人的側目。

程勉雖不看蕭曜,蕭曜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卻不得不看程勉。

一旦看清楚程勉居然在將早些時候自己賜給他的枯柳一一插在土裏,蕭曜不由得冷笑起來——竟然還妄想死回生麽?

待程勉將所有的柳枝都栽下,這才直起腰。他仿佛是直到這時才察覺到蕭曜的在場,見了個禮,然後去了井邊,打水洗去手上的泥土。

蕭曜早已打量了他一陣,並不著急,耐心地等程勉洗幹凈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些柳枝早已枯死了。”

程勉點頭附和:“嗯,多半是枯死了。”

“那種來何用?”

“都是親友的美意,隨手栽下,權當留一點念想。”

“既然是念想,為何不等到連州再種?”

程勉始終半垂著眼,不去看臺階上的蕭曜,輕聲說:“早前撿到柳枝時枝條還是半濕的,想來是元娘子一路細心養護,盡早栽下,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蕭曜從未在意過那些柳條,聽到這一番回答,不由得望向垂手站在井邊的程勉——天色昏朦,不過蕭曜目力極佳,看清程勉倒是不大費力。

這一望之下蕭曜雖然說不上失望,卻也沒有看出有何出眾之處,不過是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身姿尚說得上挺拔,可既不英武,亦無風流瀟灑之氣,蕭曜心想,若是放在自己的一幹表兄弟裏,恐怕還比不上呢。

他極輕地撇了一下嘴角,又寬宏大量地順勢一笑:“程五原來是多情之人。”

這句評價一出,程勉終於擡起了雙眼,四目相觸的瞬間蕭曜不由覺得一陣銳利的寒意急閃而過,他莫名一凜,再回神時,只見程勉一團和氣地笑著見了個禮:“殿下過譽,程五愧不敢當。”

許是那一陣寒意來得實在蹊蹺,讓蕭曜格外多看了幾眼程勉,越看,越覺得此人平淡無奇,也不知道盛名從何而來了。

不過他本也不欲與程勉深談,不痛不癢的寒暄話說完,蕭曜便回到了屋內。剛一進門,正撞上元雙的笑臉:“殿下回來得好快。”

蕭曜遙指院子的方向:“天黑得快。程勉在院子裏將你收著的柳枝都種下了。”

元雙訝異地看向蕭曜:“可……柳枝已經枯死了。”

蕭曜漫不經心地笑笑,示意馮童為他脫去大氅:“他說你一路呵護柳樹,種在這裏還有一線生機。”

元雙眼波輕閃,低嘆道:“程五有心了。”

“以前奴婢聽人提起,近來京中有名的青年郎君,不乏風流輕浮之輩,為博聲名常有出格之舉,程五倒是沒此番習氣,今日這番舉動,簡直稱得上多愁善感了。”

蕭曜沒想到馮童也評價起了程勉,片刻後方接話:“我看很是平平無奇。”

這句話不知怎的引來元雙莞爾,察覺到蕭曜的視線後,元雙搖頭說:“在殿下眼中,誰人不是平平無奇?”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幾可說是犯禁了。可是提起話頭的人是元雙,此時室內也只有他們三人,蕭曜便沒有多說什麽,轉開臉,淡淡道:“照你說,倒是我眼高於頂了。”

元雙笑著上前一步,仰起臉看著蕭曜,一字一句地說:“在奴婢心裏,世間再無能勝過殿下的人了。”

她的神情專註而真摯,落在蕭曜眼中,甚至能看出幾分狂熱的意味。蕭曜轉頭瞥了一眼幾步外的馮童,後者望向元雙的眼神中則是責難和無奈兼備,一時間,屋子裏忽然聽不見一丁點的聲音了。

大內人人皆知,陳王容止風度為諸王之冠,諸王同室而處,陳王如明珠現海,皓月淩空,超乎眾人矣。

但另一樁知情者寥寥更諱莫如深的舊事是,昔年今上子息艱難,求子心切以致沈迷陰陽五行之說,一時間嬪妃不重出身唯重五行八字,陳王的生母趙氏入宮前曾有婚約,而曹王母劉氏更是新寡後入宮。只是曹王出生後肖似天子,陳王雖與趙氏神似,然而身長膚白,與諸王皆不相同。

趙家是京內名門,族人門生遍布兩京,趙妃又深得聖眷,在她生前,蕭曜從未覺得自己與兄弟有什麽不同,可自從母親故去,竟有軼聞傳出,說陳王風度卓然,京中近十年來,僅見昔日的丹陽侯、曾與趙妃有過婚姻之約的何鴻有此風采……

趙氏病重時,侍女池真得寵,待趙氏故去,也是池真身兼母職,繼續照拂陳王。可惜此類言語漸漸還是傳到了蕭曜耳中,他還記得第一次聽到何鴻的名字時,並不惶恐,只是好奇,當即要馮童陪他出宮,指名要見一見此人。

“丹陽侯早年入道門,後來又自請戍邊,往昆州去了。”

“還在昆州?”

“再未回京。”

當時蕭曜想,昆州遠在千萬裏外,又時隔二十載,不知何時才能見到此人,再後來,此人的名字成為內廷的禁忌,自己也漸漸失去了父親的寵愛,他便更是連想都不願再想起了。誰知道幾年之後,自己也開始了遠行,前往與昆州齊名的連州赴任。

蕭曜知道元雙之語絕不是為了重提這樁隱秘的舊事,但一時間內,他難以掩飾內心的失落,神情和語氣皆低沈起來:“元雙你這是愛屋及烏。”

“奴婢……”

“母親心善,厚待你們,是她留給我的福報,我都識得。”他興致索然地打斷元雙的辯解,“元雙,我餓了,傳膳吧。”

驛站精心準備了酒飯,但蕭曜略動了幾下筷子就說飽了。看著幾乎沒有動過的菜肴,元雙一面不掩愁容,一面叮囑馮童取一筐橘子來。

橘子送來時蕭曜笑了:“元雙只當我還是幼童了。”

元雙剝著橘子,接話道:“殿下一路勞頓,難免脾胃不健,吃點橘子,說不定又有胃口了。開春了,氣候轉暖,橘子也難久留呀。”

以往在宮中時,蕭曜雖然知道有四季之分,但飲食起居皆有人精心伺候,從不覺得四季風物的變化有何稀奇,更難以體會季節更疊的影響,踏青避暑登高賞雪皆是樂事,不過趣味殊異罷了。

然而,此時此刻,元雙將橘皮放在暖爐上熏烤,陌生的驛站陡然間也有了一絲熟悉的氣味。蕭曜既覺得思緒萬千,又覺得心靜如潭,就是不肯承認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是否因離愁而起。

耳旁傳來隱約的琵琶聲時,蕭曜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可看元雙和馮童的神情,他知道他們一定也聽見了。蕭曜凝神再聽,片刻後開口:“此行中還有人會奏樂麽?”

馮童謹慎道:“程五隨身的行囊裏,好像是有一柄琵琶。殿下,聽說程五善樂,何不傳他前來茶敘一二?”

一想到奏樂之人可能是程勉,蕭曜頓時回絕:“……並無出奇之處。不必了。”

這樂聲不成章法,顯然是信手而得。蕭曜原以為一會兒就沒了,可直到他更衣就寢,斷斷續續的曲聲都沒有止歇。不僅不停,彈奏之人顯然得到了樂趣,漸漸彈起了成篇的曲子。蕭曜聽力目力皆佳,躺在枕上半天都沒有一點睡意,更覺得腰酸背痛,十分不適。睡不著之餘,蕭曜也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為何有這樣不識趣的人,彈得好就彈個沒完沒了,天底下就只他一個人會彈琵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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