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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俱在五弦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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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俱在五弦間

從帝京往連州和昆州的官道共有兩條,南道雖然平坦,但較北道要多出近千裏路程,北道則要翻山,十分艱辛。可是盡管南道易行,赴任的官員多擇北道,也已成為多年來不成文的規矩。

進入祁州後,驛站間的距離變長,為免在戶外留宿,一行不得不加快行程。但離京城越遠,官道的維護也越發怠慢,蕭曜即便是乘車而行,還是覺得苦不堪言。

但顛簸尚可忍受,路途中的百無聊賴最是難熬。蕭曜不能尋訪沿途的名勝,身為親王亦不可與地方官員結交,連讀書都格外費勁,從早到晚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和元雙大眼瞪小眼。

蕭曜深恨騎術不精,不能像程勉一樣騎馬,又不願意讓閑雜人等知曉自己也會琵琶和五弦,多少個夜晚,只能聽著程勉的琵琶入夢。在偶爾的輾轉難眠中他也會想,樂聲美則美矣,可惜冷冰冰全無一點人情味,白搭了這一手好技藝。

然而在元雙和馮童的口中,程勉簡直是另一個人——善騎能飲,既可以與元雙談華服熏香,又能和軍士下圍棋博雙陸,分明是十分隨和解語的少年郎君。有一回,當元雙又一次在蕭曜面前誇讚程勉時,蕭曜忍不住反駁:“他要是真的如你所說的合群,如何能彈出沒有一點人味的琵琶。”

元雙瞪圓了眼睛,下一刻就笑了:“原來殿下聽了程五彈琵琶。”

蕭曜蹙眉:“幾乎夜夜不停,我不瞎不聾,如何能聽不見。”

“殿下自小就喜歡樂器,恰好程五也精通此道,何不召他前來,清談也好。”

“不必了。” 蕭曜不假思索地回絕。

“……殿下,連州路遠,程五一則是殿下的僚屬,一則也與殿下年齡相仿,殿下如願與他結交,既是殿下的氣度,也是程五的福報。”

“這一行中難道只有程勉一個同齡人不成?” 蕭曜內心裏就是抵觸對程勉示好,“他既然是我的屬下,有公事我自然會召他問話。”

元雙深深看他一眼,再不勸了。

與元雙不歡而散後,蕭曜想想,召來馮童,說是要在驛站裏活動一下腿腳。可剛一離開下榻的院落,他立刻改了口,要馮童找幾個馬術好的兵士,陪他騎馬。

馮童回頭望一眼隨侍的護衛,陪笑道:“殿下,夜騎傷眼。”

“到連州還有好些時日,要我鎮日窩在車裏麽?再說連州疆域廣闊,我還能處處乘車?”

“殿下要想騎馬,還是等明日啟程時吧。奴婢這就去為殿下挑選馬匹和馬夫。”

蕭曜沈默不語地望著馮童,火光下的神色異常執拗——他深知自己騎術欠佳,更從來沒有長時間的騎行過,原本是想著病痊愈了,找些精通騎術的兵士,趁著夜間不引人註目,悄悄練好了騎術,至少到了後半程需要翻山過埡口時,能夠不再乘車。

他不肯表態,馮童看著蕭曜長大,清楚陳王的性格,但到底擔心他身體,軟聲又勸道:“殿下也說了,到連州還有好些時日,何必急於一時?何況殿下素來寬仁,兵士們白日裏都在趕路……待明日奴婢一定吩咐下去,讓軍尉挑選三五個騎術出眾的,陪同殿下騎馬。”

蕭曜依然不吭聲。馮童何嘗不知蕭曜一旦下定決心,就難以動搖。這一點上,倒是和今上別無二致。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躬身道:“如若殿下決意夜騎,也容奴婢先去安排一二……”

對答間,馮童發現蕭曜的視線轉向了別處,而且目光中頗有詫異之色,他忙收住話頭,順著蕭曜的目光看去,原來是程勉從東側門進了前院。

程勉似乎也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見到蕭曜,腳步一頓,然後轉向了蕭曜,遙遙地見了個禮後垂手站在門邊,並不走近。

蕭曜看見他只穿了一身單袍,再想到自己還要披裘,內心更是不豫,略一點頭:“程五還未歇息?”

程勉這才近前幾步,低聲答:“我剛去照料了馬匹,儀容不整,還請殿下恕罪。”

“馬夫呢?怎麽還要你親自洗刷坐騎?”

“臣這匹馬是友人所贈,他愛馬成癡,叮囑我凡是良駒,不可當作尋常馱物載人的牲口,唯有視之如友朋,方能物盡其用。”

蕭曜這才明白程勉額角的汗跡從何而來。他只一笑,問馮童道:“孤不善騎。馮童,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

“奴婢也不善騎馬。但……自古以來的名將,出入沙場時何止一匹坐騎,要是每一匹良駒都親自照料,那一天十二個時辰怕不夠用。”說完這一句,馮童又轉向程勉,關切地招呼,“五郎一路來都隨著騎隊趕路,路上辛勞,這些雜事還是交待馬夫去做吧。”

程勉靜了靜,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對蕭曜說:“殿下,臣實在是儀容不堪……”

蕭曜打斷他的請罪:“孤聽聞你精於騎術,哪裏學的?”

“殿下過譽。勉強能不墜馬而已。不過是少年時貪玩,與同伴一道玩鬧時胡亂學的。”

蕭曜從小體弱,一直養在生母身旁,開蒙都不與其他兄弟一道,記憶裏似乎沒有過和同齡的玩伴肆意玩耍的時刻。聽程勉這樣說,他若有所思地點頭:“程五過謙。程家五郎,名滿帝京,孤即便是長於深宮,也略有耳聞。”

他這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京城名門子弟萬千,他只知道自己的表兄趙淦是頗有點名氣的鬼難纏,其他管什麽張三程五齊十一,即便真有佳名,輕易也難傳到深宮裏。不過這一番客氣話說完後,程勉也沒多說,跟著笑一笑:“不敢有辱殿下清聽。”

依蕭曜來看,程勉雖然說不上容貌風度如何出眾,但是聲音倒是悅耳,只是神態恭敬得過分。蕭曜從小見慣了這樣的神態,最厭煩這般作態,不願再假意寒暄下去:“孤一時好奇,倒忘了你衣著單薄。夜也深了,程五早些歇息去吧。”

程勉落落大方地一揖:“多謝殿下體察。”

待他的身影消失後,蕭曜也不知是要發問還是自言自語地低語:“他還真的自己餵馬?”

這一夜蕭曜到底是沒能如願夜騎,不過到了第二日動身時,驛站外的車駕旁真多了兩匹駿馬,一赤一白,鞍轡精美,襯得兩匹馬也是十足神秀。

蕭曜一掃昨夜的種種不愉快,指著兩匹馬問:“原來還備了富餘的馬麽?”

馮童答:“是。赤色的叫絳雲,白色的取名皎雪。都是殿下離京前太仆寺精心挑選的名駒。”

蕭曜頓時來了興致,躍躍欲試地想要一試。身形剛動,一名馬夫已經先一步牢牢拽住了韁繩,另一個則匍倒在地,以身作梯供蕭曜上馬。

見狀,蕭曜反而遲疑了。馮童上前扶住蕭曜,輕聲道:“殿下不是學過騎馬麽?”

隊伍整裝待發,蕭曜不肯人前示弱,一定心神,腦海中努力回想著為數不多的上馬經驗。馮童的胳膊有力地攙扶著他,他腳尖剛一離地,整個人就仿佛被馮童托起一般淩空而起,再回神時,已然坐在了絳雲上。

蕭曜久不騎馬,乍一坐定,首先覺得視野開闊得多。再片刻,微微的眩暈感也消失了,劃過馬鬃,總算有了真實感。他下意識地去找馮童和元雙,見他們都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便沖他們輕輕一笑:“啟程吧。”

坐在馬上,能毫不費力地看見蛇形的隊伍沿著官道迆邐前行。夾著塵土氣息的晨風劃過蕭曜的面孔,帶來陌生的寒意,然而蕭曜無暇他顧,近於貪婪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道路北邊是連綿無盡的黑色群山,山頂的積雪藏身在雲霧的深處,南側則是廣闊的土地,沈默地蜷曲在初春清晨的白霜下。

有那麽一刻,他被一種難以言語的情感所籠罩,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折身回望已然走過的漫漫道路。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見了程勉,和他的馬。

那確實是一匹極其顯眼的良駒。通身如同籠罩著暗得發烏的青霜,皮毛在初萌的天色下閃動著奪目的光彩,而程勉正身端坐其上,身姿挺拔,莫名有一縷和他年輕的面龐不相襯的肅然。相較之下,絳雲雖然披金著錦,卻簡直像是南方進貢來的果下馬了。

蕭曜所有的興致煙消雲散。

馮童只能看出蕭曜一下子變了臉色,卻不知陳王陡然的由晴轉陰所為何來。他忙調轉馬頭,湊到蕭曜近前,小心詢問:“殿下可是有吩咐?”

蕭曜瞥一眼馮童的動作,再環顧四周,覺得除了自己,人人都稱得上鞍馬嫻熟。他便問:“今日要走多少裏地?”

“離下一處驛站約有一百二十路。”

“昨日呢?”

“約莫一百裏。”

蕭曜默算了一番兩地間的距離,又說:“那至多再兩旬,就能到連州了。”

馮童笑道:“正是。不過後半程需要翻山,山路難行,尤其是春季山中氣候多變,殿下千金之體,萬事穩妥第一。”

“難行?比翠屏山如何?” 這是蕭曜活到如今所見過的最高的山了。

“奴婢也未去過連州。”

他又一指北方的山脈:“比這些呢?”

馮童讓侍衛換來在前面領路的連州籍官吏,意在讓其為蕭曜講解沿途的路況和風貌。可是此人不僅緊張,官話也說得不好,十句話裏,蕭曜頂多只能聽懂一兩句。他昨天因為吹了冷風,本就隱隱頭痛,如此一來,頭痛都更分明了。

而在馬上待久了,蕭曜也發現此事遠非看來這樣瀟灑和輕易,沒有遮蔽不說,顛簸也遠勝乘車。走出不到三十裏,蕭曜已經沒有了觀賞途中風物的心情,滿腦子想的只是,怎麽還不停下,活動一下雙腿也好。

其實馮童也問過幾次是否要乘車,蕭曜均拒絕了。最後一次拒絕時他狀若無事地回頭瞄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程勉,發現他姿態閑適地與身旁的人談笑,神情間頗為自得其樂。

時近中午時,隊伍總算是停了下來。蕭曜又覺得自己幾乎是被馮童和其他侍衛架下來的,不由得漲紅了臉,卻已無力甩開他們了。

他在車裏悶悶吃過午飯,吃後原打算小憩片刻,但騎了半天的馬實在太累,竟真的睡著了,再醒來時隊伍已經在行進中,元雙則照例守在一角做女紅。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馬蹄聲,蕭曜低聲道:“怎麽不叫醒我。”

“殿下騎了這麽久的馬,腿痛不痛?”

“怎麽不叫醒我。”

聽出蕭曜語調不悅,元雙柔聲答:“是奴婢自作主張,沒有叫醒殿下。”

蕭曜翻身坐起,冷冷道:“你確是自作主張。我這是去赴任,不能騎馬,豈不惹人輕視。”

“殿下身份尊貴,天資聰慧,何人敢輕視殿下?奴婢雖然不懂騎馬,但天下大多事情無非是熟練。待殿下習慣了,一定也會精於此道。”

蕭曜垂目不語。元雙再勸道:“殿下是我等的主人和主官,我等此行,都仰仗殿下啊。殿下如果不以保重身體為第一要務,如何能實現遠大抱負呢。”

聽到“抱負”二字,蕭曜輕不可見地一哂,然後掀起簾子,目光投向群山:“在元雙眼裏,還有比我更十全十美的人麽?”

“殿下要是不時時逞強,在元雙心裏,才稱得上十全十美。”

其實即便是元雙早些時候叫醒他,蕭曜也清楚,今日自己也是難以再騎馬了——不過半日光景,自腰到腿俱是抽痛不已,稍一動,就覺得雙股仿佛被狠狠捶打過,恨不得鋸掉了事。

他出神良久,忽地轉頭看向元雙,平靜地說:“元雙,陛下命程勉隨任,是為了訓誡我。”

元雙大驚:“程勉才華人品出眾,陛下選他隨任,是因為深愛殿下,怎會存訓誡的心思。”

蕭曜本想說“你不懂陛下的心思”,轉念間,又覺得自己何嘗懂陛下的心思。程勉虛有其名也好,出類拔萃也罷,還不是要和自己一起去那荒蠻之地。

“……殿下可是不願去連州?”

猛聽到這一問,蕭曜下意識地蹙了蹙眉頭,淡淡道:“身為臣子,理當為君父分憂。”

元雙沈默許久,極輕地一嘆氣:“如果當初殿下向陛下表明心意……”

“人無心懷四海之志,就是茍活一世。” 蕭曜斷然地打斷了她的話。

接下來沈默再次來臨,可就在蕭曜以為他如願地讓元雙住口之後,她又開口了——

“殿下太像貴妃了。”

“可是母親已經故去了。”他近於決斷地回答。

蕭曜生平第一次長途騎馬可謂是有始無終。趕到驛站時,天已經黑透了,卻也免去了他在人前步履維艱的尷尬。進屋後他立刻要馮童服侍更衣,無論如何不準元雙靠近。

腿上的青紫淤痕出現在馮童眼前時,蕭曜罕見地因為馮童的在場而難堪了。自從宮中有了莫名的謠言,蕭曜很是忌諱旁人拿他膚白說項。但即便是他自己,也沒想到騎了半天不到的馬,兩條腿竟會像是被杖打過一般。

馮童也嚇了一大跳,蕭曜不容他湊近細看傷勢,一把將人推開,低叱:“蠢東西,連騎馬的行頭都置辦不好。”

馮童皺眉:“奴婢這就召大夫來。”

“不準去。”蕭曜惱了,“動輒召大夫來,陳王是紙糊的不成?我看過了,沒有外傷。你不要聲張,快快替我更衣,免得元雙察覺到,又大驚小怪。”

“殿下,明日還是乘車吧。”

蕭曜只當沒聽見,由著馮童為他系好腰帶,自顧自地問:“程勉的告身,你見過沒有?”

馮童一面細致地整理蕭曜的外袍,一面答:“奴婢不曾見過。不過此行隨任,是程五初次授官,告身中恐怕也讀不出什麽。”

“他是程泰的次子麽?”

“程尚書四子五女,程勉是第三子。”

“哦,那程勆呢?”

“那是程尚書的長子。”

蕭曜唔了一聲:“我記得他與曹王交好。”

“程尚書的次女嫁與了劉家的七郎,兩家既有婚姻之好,程家大郎與曹王結交,不足為奇。”

除了自己的外家,蕭曜從來不留意京中名門那些盤根錯節的親戚往來,聽馮童拆解完後,想一想後說:“他們只管與曹王親近就是。既然人人都誇程勉出眾,何必埋沒在荒蠻之地,不可惜麽?”

馮童似是沒料想會從蕭曜口中說出這番話,一怔後陪笑:“程五是自請隨任,定有遠大抱負,跟隨著殿下,哪裏說得上埋沒?”

蕭曜也笑,徐徐說:“你們不必哄我。他如果真如你們說得聰明不凡,就不會自請隨我來;如果真是自請去連州,那多半是外強中幹,徒有虛名……是不是池真向陛下求情,他不得不來。”

在馮童和元雙面前,蕭曜還是按習慣直呼庶母的名字,馮童本不作聲,聽到最後才接話:“殿下這次錯了。確實是程五自告奮勇。只是池婕妤聽說他自請隨任,十分高興,向陛下進言,促成了此事。”

趙貴妃信賴的幾個內侍也彼此親密,即便在有了主仆分界的現下,馮童在池真的事情上總是說得很準。他這樣篤定,蕭曜反而不豫:“除了你和元雙,現在誰會心甘情願在這個時候陪我去連州。多半是他嘩眾取寵,故作驚人之語,才有了現在的自食其果。”

馮童無奈地對蕭曜一笑:“在宮中時眾內侍最羨慕奴婢們,不僅因為貴妃寬慈、殿下聰慧,更因為二位殿下不以疑心待奴婢。殿下明明知道程氏門第清貴,程尚書忠直板正,教養出來的兒子,怎麽會賣弄這樣不入流的把戲……莫不是殿下聽到了什麽傳聞,程五言過其實,德行不堪陪伴殿下,那也有辦法盡早遣他回去。”

蕭曜幼年時罕有同齡玩伴,除了父母,見得最多也最熟悉的就是內侍。馮童因為體格高大強健,神態有內侍少有的英武之氣,被趙氏認定能鎮鬼邪,親自挑選他服侍蕭曜。馮童年長蕭曜十餘歲,能寫一筆出色的隸書,見識和與人結交的身段皆不凡,趙氏去世後蕭曜受到天子的冷落,曾有其他嬪妃希望馮童能去服侍自己的兒子,虧得池真得寵,馮童才得以始終陪伴在蕭曜身旁。

正是因為過於熟悉,蕭曜很輕易地就聽出馮童的言下之意。其實說完“嘩眾取寵”後蕭曜也有些後悔,不過既然覆水難收,要蕭曜再為程勉美言,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池真多事。沒有程勉,我還不能上任了麽?非要戳在眼前,惹人厭煩。”

這話完全是在賭氣了。蕭曜說完覺得莫名出了一口悶氣,爽快了不少。他原以為馮童又要規勸,已經暗自拿定主意,待馮童一有此意,非立刻打斷他不可。不料馮童再開口卻是:“既然殿下厭煩程五,不如打發他回去吧。”

蕭曜意外地盯著馮童,有些遲疑地反問:“怎麽打發?”

馮童一笑,扶著蕭曜坐下,溫言細語地說:“奴婢雖不知道他為什麽惹殿下厭煩,但自然是他的不是。殿下如若厭煩他到了不願他隨任的地步,要他離任、轉任,都是易事。”

蕭曜以目光示意馮童說下去:“殿下可以直接驅趕他,若吏部事後問起,只說他失禮於殿下就是。”

“……倒也沒有。” 蕭曜原以為會有什麽手段,沒想到就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他沈默片刻,緩緩開口。

“那奴婢請殿下明示,程勉哪裏頂撞了殿下,惹殿下不快。”

蕭曜意興闌珊地抿了抿嘴,反問:“我若是驅趕了他,他回到京城,又會如何?”

馮童稍加思索:“於公,自然從此仕途艱難;於私,名門大族最重門第風度,程勉被殿下驅趕,肯定也有家法族規懲戒。不過殿下不必為程勉的前途掛懷,他既然忤逆殿下,都是咎由自取。”

蕭曜一頓,忍不住瞪了眼馮童:“……馮童,你明知道程五根本沒有忤逆行狀,為了哄我開心,睜著眼睛說瞎話。”

被拆穿後馮童又一次笑起來,蹲坐在蕭曜身旁:“既然程五沒有忤逆殿下,殿下為什麽厭煩他、以至於甚至要驅趕他呢?”

“我幾時說過要驅趕他?”蕭曜氣鼓鼓地反駁,“不過他鎮日板著一張面孔,十分惹人不快。”

馮童眨眨眼,很驚訝似的又說:“依我等所見,程五稱得上健談。說不定是因為敬畏殿下,所以在殿下面前更……莊重一些?”

蕭曜不以為然地一勾嘴角:“反正無論是元雙還是你,骨子裏都是替他開脫,為他美言。他莫非餵了你們迷魂湯了?平日裏也不見你們對別人也高看一眼。”

馮童還是笑:“若說我們高看程五,不為別的,只為他與殿下的幾次因緣——程五曾替殿下在崇安寺修行,如今他又隨著殿下赴任,這樣的緣分實在難得,倘若他言行舉止間有不足之處,殿下若寬大以待,他以殿下為鑒,才更顯得殿下氣度超然啊。”

他不提崇安寺這一節也罷了,蕭曜聽後,當下嘲諷地一笑:“怎麽,難道他去崇安寺,也是自告奮勇的不成?”

馮童一噎:“……當年程五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少年,哪裏能想到這個……是貴妃聽說程五與殿下同齡,連生日都在同一天,便請求陛下召程尚書夫婦進宮相商,才成就了此事。”

蕭曜拖長聲音“哦”了一句,似笑非笑地說:“那我應該感念的,是母親的苦心才是。”

馮童終於流露出無可奈何之意:“殿下說得極是。”

感覺自己終於駁倒了馮童,蕭曜收起了嘲諷的神色,看了一眼馮童,然後略提高聲音正色說:“池真、元雙還有你,都是真心憐惜我,竭盡全力地照顧我……母親更是用心良苦。可神鬼因緣之說純屬無稽,人與人結交,看重的是志趣和品性,同年同日的生辰又如何?真有什麽災禍,他還能替我去死、以命換命不成?要是真能以命換命,我也不必吃這麽多藥了……”

這時,簾外傳來元雙急切的聲音:“殿下說得這叫什麽話!殿下福報深遠,萬事皆有神靈相助……”

蕭曜無奈地頓了頓,又說:“反正不管程勉是什麽心思,現在他既然是我的下屬,我自會公正待他。他如真如傳聞一般出眾,自有他展現的時候。其他的,都不必多說了。”

馮童答了個是字,片刻後又說:“我見程勉幾日來都與連州來人相談甚歡,殿下既要詢問連州事務,何不讓他隨駕?”

“他怎麽還會連州話?”下意識地問完後,蕭曜暗自懊惱自己又失言了,他疑惑地看著馮童,“還是程氏郡望就在連州?”

馮童搖頭:“程氏的郡望在泰州。我沒聽他說連州話,不過觀其言行,顯然是能聽懂的。”

蕭曜覺得連州話不僅難懂,而且語調頗為粗鄙,內心不喜,若有個既能說雅正京洛之音、又能聽懂連州腔調的人代為溝通,倒是個不錯的權宜之計,要是這個人不是程勉,那就更好了。

“除了程勉再沒有別人了?”他不甘心地追問。

“……殿下也說了,總要看看程五是否真有過人之處。”

“不必先知會他。明日再提。” 蕭曜稍作權衡,悻悻然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指了一下腿,壓低聲音又囑咐,“不準說給元雙知道。免得她又大驚小怪,我可不想見她哭。”

議定此事後蕭曜隱約覺得有塊石頭落了地,對於即將到來的第二天,更有些不願言明的期待。

晚飯時他甚至添了一次碗,惹得元雙又驚又喜:“殿下今日騎馬累了吧?明日可不能勉強了。”

蕭曜拿眼角餘光掃向不遠處的馮童,見他面色如常,也淡淡點頭:“嗯。”

可他應付得了元雙,卻應付不了自己——夜深之後,兩只腿脹痛得厲害,腰胯間更像是被人釘了釘子,可連綿不絕的疼痛,仿佛不在腰腿,而是在腦子裏。

蕭曜強忍得眼前發黑,終於輕輕敲了一下床屏。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晚上是馮童值夜。他剛一動,馮童立刻有了動靜,他狠狠一咬嘴唇,緩過一口氣,道:“……我有些積食,睡不著,你去取我的五弦來。”

一陣輕微的響動後,馮童推開了床屏,低聲道:“奴婢去給殿下拿藥吧。”

蕭曜怒火頓生,瞪著馮童,啞聲質問:“你們到底要給我拿幾次主意?”

馮童伏下身,不再作答,轉身離開了。

片刻後,不僅帶回來了久違的五弦,還帶來了膏藥和茶水。蕭曜餘怒未消,奪過五弦後一揚手,藥和水全潑在了馮童身上。

馮童沒去管一頭一臉的水和翻在一旁的藥盒,只是將撥子遞到蕭曜眼前,然後一聲不發地將燈燭留在床腳,便合上了床屏,再無一點聲音了。

天子喜好音樂,於是諸王均通曉樂器。陳王擅長琵琶和五弦,五歲時就能彈完整的曲子,在宮中傳為美談。赴任連州前,蕭曜大病一場,是池真為他收拾行囊,臨出發前他聽說常用的琵琶和五弦都在,其他一律不問了。

自從離京,一路上蕭曜根本沒有碰過熟悉的樂器,尤其是在無意得知程勉也精通此道之後。但今天晚上實在是疼痛難忍,不做點別的事情,簡直熬不過去了。

蕭曜再顧不得不欲讓程勉也知道自己也會琵琶的初衷,靠在床邊,全憑心意胡撥。其實以他的本事,只要不是失去意識,就算是遮住雙目,也能毫不費勁地奏曲。可是蕭曜此時全無興致,也不想與記憶中程勉的琵琶別苗頭,只想抱著自己常用的五弦,打發掉這個怎麽也到不了頭的長夜。

越彈,心裏反而越加郁結,滿腔的怒氣在身體裏游走,渾然不顧將懷中的五弦撥彈得尖銳淒楚。終於,這異常的弦聲引來了元雙,她一把奪走五弦,摟過死死蹙著眉頭的蕭曜,失聲道:“殿下這是怎麽了!”

蕭曜反手要打開她的胳膊,可是她身上有著寧馨而熟悉的香氣,讓他下不去手。下一刻,元雙又罵起了馮童:“馮童,你聾了不成!殿下這麽傷心,你怎麽凈幹坐著!”

蕭曜被她牢牢攬著,掙紮了片刻,可元雙用了極大的力氣,他實在掙紮不開,只能順勢將臉龐藏在她的胳膊上,極低聲而堅定地反駁:“我不傷心。”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低,除了自己誰也聽不見,馮童似乎回應了一句什麽,可是蕭曜耳旁仿佛有群蜂亂舞,一點都聽不分明。他能感覺到元雙渾身都在發抖,卻寧願陷在這虛假的黑暗中,也不願擡起頭,去和他們再多說一句話。

在沈重的呼吸聲和令人目眩的黑暗中,蕭曜隱約聽見了琵琶聲。已經熟悉起來的優美而冰冷的弦聲,不會出自第二人之手。聽著聽著,蕭曜收緊了摟住元雙胳膊的手,漫無意識地想,不用假惺惺寬慰,上一個音,他彈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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