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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但去莫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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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但去莫覆問

“你怎麽了?”

聽到瞿元嘉發問,程勉恍惚了片刻,才接話:“……什麽?”

蠟燭一枝枝地燃到盡頭,他們顧不上去管,好在今晚月色皎然,於是瞿元嘉側過身,抹了一把程勉的臉,嘗了嘗滋味後,將手指遞到他眼前。

程勉不明所以,直到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明白這一問從何而來。

可他也答不上來,以至於莫名窘迫起來,翻了個身,將臉貼在瞿元嘉的胳膊上,低聲說:“不知道。”

“想起什麽來了?”

“沒有。”

瞿元嘉動了動,可程勉牢牢攀著他,他只好又躺回來,不安地問:“那……不好?”

程勉久久沒做聲,整個人朝著瞿元嘉貼過去,直到近得不能再近了,才不輕不重地咬了口他的胳膊,又翻到了瞿元嘉的身上。

兩個人都是汗津津的,略一動,相接的皮膚像是被硬生生地撕扯開。瞿元嘉倒吸了一口氣,忙卡住程勉的腰,本意是不準他再動,卻不想程勉太瘦,握在腰間的兩只手竟合成了一圍。

程勉剛從情潮裏潛上來,本是最稱心懶散的時刻,內心裏卻有些說不出來的不甘心,便從瞿元嘉的胳膊摸索到他的一只手,想解開他在自己腰上的這個扣。

他還低低同瞿元嘉打商量:“元嘉,你就好了麽?”

可他們簡直是黏在一處,這句話純屬明知故問。瞿元嘉的呼吸都停滯了一刻,方輕輕“嗯”了一聲。

程勉的臉正好伏在瞿元嘉的心口,聽他的心砰砰跳得厲害,便低聲說:“我之前不知道今夜你來不來,但忍冬說要留下來服侍我,我一點也不想。可現在是你,我才明白,不是我不想要她,是我只想你……只今夜是不行的,從今往後,我怕是每天都想和你一起。”

說完他低下頭,又在瞿元嘉的胸口一咬,牙齒剛一觸到皮膚,只覺得瞿元嘉小腹都抽搐了起來,本來就沒平息下去的下身反應更是直接,簡直是張牙舞爪地又撞上了程勉。

可瞿元嘉還是抓住了程勉的手,喃喃低語:“……我天天來找你。”

情欲不得抒張、再加上心潮激蕩,瞿元嘉一時間克制不了手上的力度,程勉的手被抓得很痛,他卻仿佛沒有知覺,牽著瞿元嘉的手移到自己股間:“元嘉,你再碰碰我……”

話音剛落,瞿元嘉已經將他裹在了身下,咬住他的嘴唇,不準他再說話,細致地撫慰起他來。程勉病得久了,有了前面一次,這回好一會兒身體才有反應,只覺得腰間酥麻得厲害,之前深隱在身體深處的欲望又被徹底地翻了出來,他想求瞿元嘉慢一點,奈何嘴唇被含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偏偏瞿元嘉太周到,唯恐有關照不到的地方,程勉被撩撥得昏頭漲腦,終於想起來還是不能只一個人吃這個甜頭,就趁著瞿元嘉情難自抑之時,也哆哆嗦嗦地湊過去取悅瞿元嘉。沒想到瞿元嘉真是比他自己難伺候多了,程勉的手指濕得都要粘成一片了,瞿元嘉都沒軟下去。他急得眼睛發紅,氣喘籲籲地去咬瞿元嘉的耳垂,抱怨道:“……我的手都酸了……”

瞿元嘉的氣息也沒好到哪裏去:“我又沒要你動手……”

“那不行……這麽好的事……”

瞿元嘉無聲一笑,湊在耳邊說:“所以,好麽?”

程勉瞪他,可這個關頭又哪裏嚴厲得起來,眼角眉梢的春情在隔窗投來的月光下一覽無遺:“……我、我也想碰你……但你也太久了……”

他腦子裏拼命在想可得想個法子,手上力氣略大了些,就感覺到手裏的東西在掌心間跳了跳,接著從手心到手腕,全給打濕了透。程勉一時尚未反應過來,舉起手還想看一看,這時瞿元嘉一把攥住程勉的手腕,不準他再碰自己,一只腿順勢分開程勉,沈到他雙腿間。這個姿勢下,程勉仿佛是被釘在了床榻上,肌膚相依的觸感讓程勉顫抖不已,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盯著瞿元嘉的眼睛,又是迷惑又是渴望地問:“元嘉,你怎麽這麽好?”

瞿元嘉的汗滴在他的身上,說不清是冷是燙,他拉過瞿元嘉的後腰,瞿元嘉的脊背正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發抖。程勉撫摸著他傷痕累累的脊背,皮膚陳舊的痕跡如同萬千道路,讓程勉的手指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五郎,你別……”

瞿元嘉氣息混亂地想阻擋他,可程勉的手反而加大了力氣,牽引著瞿元嘉貼向自己:“你會麽?我好像不會……但只要是你,我什麽都願意。”

瞿元嘉的身體沈重得像山,聲音卻像水,連綿不斷地滲到程勉的身體裏:“……那你快點好起來。”

“我、我好得很。” 程勉委屈地表示反對。

“我知道。”一邊說著,瞿元嘉一邊親吻程勉瘦骨嶙峋的肩頭,劍拔弩張的肋骨,凹陷的小腹,乃至濕漉漉的腿間,他按住程勉亂動的腿,然後擡起身體,輕輕地把頭貼在他的胸口,“可是我舍不得。”

程勉抖得更厲害了,剛剛平覆下去的情緒又起了波瀾,如同有巨大的潮頭,正直直地打到他的眼睛上。很久之後,他才想起伸出手,手指劃過瞿元嘉的頭發——他的身體這麽燙,頭發卻很涼,然後順勢下滑,直到雙臂收攏,能攬住瞿元嘉的大半張背:“……你做什麽?”

瞿元嘉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溫暖的鼻息拂過程勉赤裸的胸口:“在聽你說話。”

“我剛才沒說話。”

“就是說了。”瞿元嘉舔了一下他浮起汗珠的胸口,“五郎,我也是。”

程勉不好意思地動了動,一動之下,臉更紅了:“哎……你怎麽又……”

瞿元嘉睡回程勉的身邊,身體稍微離他遠一點。他摸摸程勉的眼角,柔聲說:“因為我也想和你天天在一起。”

……

聽到枕邊的動靜,程勉立刻醒了。

他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元嘉”,動靜立刻停了。

“吵醒你了?”

程勉滿懷睡意,好不容易掀起眼皮,只見天色還是暗的,亦無人起來點燈,他便卷著被子朝瞿元嘉所在的一側靠過去,又閉上眼說:“天還黑著。”

“嗯,現在天亮得晚,但也還早。”

“那你怎麽不睡了?”

瞿元嘉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得去當值,再不走晚了。”

程勉以為自己聽錯了,睜開眼再看一眼天色:“……這麽早?”

“是我舍不得起來,已經遲出門一刻了。”

程勉的睡意頓時消弭了大半,猛地坐起來推了他一把:“啊呀……那你還不快去。”

瞿元嘉就笑:“這就去了。要是真遲到,罰俸就是。”

“只罰錢麽?”

“只罰俸怎麽樣?你買我一早上麽?”

程勉沒睡夠,稀裏糊塗的,腦袋還枕在瞿元嘉的一邊袖子上,隨口答:“……嗯,只罰錢的話,我就贖你。”

聞言瞿元嘉笑出聲來,俯身親了親他的頂心:“那我還是不要遲到,省得費你的錢。”

感覺到瞿元嘉在輕輕抽袖子,程勉心不甘情不願地翻了個身,讓出方寸地,又說:“那……反正今天你得先回一趟家,再過來。我給你留門。”

交代完,程勉仿佛覺得了了一樁要緊的事,埋頭繼續睡。瞿元嘉穿戴好又坐回床邊,程勉也不動不做聲,一直到聽到開門又合起的聲音,這才翻身坐起來,抱膝看著門的方向兀自發了許久的呆,最後,還是忍不住將臉埋在膝頭笑了起來。

昨天睡得太晚,也耗費了太多精力,等程勉在饑腸轆轆中再醒來,已經是中午了。忍冬進來服侍時程勉原本有些緊張,生怕她看出什麽,轉念一想,很快釋然了——到了這個份上,就算是看出來了,也都認了。

一旦抱定了念頭,最後一點忐忑也拋了個幹凈。程勉痛痛快快吃了個稱心如意的午飯,出了一身透汗,趁著天氣好,索性洗了個澡,又神清氣爽地練了一會兒字,大概是等想見的人時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中,窗外開始隱隱響起通知各坊宵禁將至的三百下鼓聲。

瞿元嘉沒說自己幾時來,程勉一直等到天黑,才獨自吃了晚飯,然後一直等到將近半夜,才終於將瞿元嘉等來了。

結果他還是穿著官服回來的。略一問,才知道是剛剛下值。

看了眼時辰,程勉不由得詫異:“你沒回去嗎?”

瞿元嘉搖頭:“要回了家再來,恐怕下半夜了。”

“那……你還走不走?”

“我讓得宜帶話回去了,新職務繁忙,你這裏離尚書省近,我今夜在你家借宿。”

他說得異常坦蕩,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程勉一怔,也笑起來。笑完忍不住抱怨:“你這是什麽好差事?你都當官了,不是都是其他人做事麽?”

瞿元嘉仿佛苦笑了一下:“這也不由我。”

程勉等了瞿元嘉一整天,如今人又回到眼前,不由得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瞿元嘉連說不餓,可程勉看他滿臉疲色,不顧他阻攔,披衣去找偏院的忍冬,說瞿元嘉來了,要她去找點熱的點心。

忍冬本已經睡下,披著冬衣來應的門,聽到瞿元嘉的名字後她看了一眼程勉,又垂眼問:“奴婢這就去。瞿大人今夜留宿麽?”

“……是。”

答完之後程勉才後知後覺地有了幾分局促,忍冬只是輕輕一點頭:“那奴婢這就交代人收拾客房。要不要再備點醒酒湯?”

她語氣和神色都是尋常的公事公辦,程勉也鎮靜下來,就事論事地說:“不用。他剛下值,你讓廚房快快做一點,不然拖到太晚,他又沒覺睡了。”

可等程勉再回去,瞿元嘉已經倚在案旁睡著了。

程勉的腳步聲頓時輕了下來,悄悄走到離瞿元嘉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暫時不叫醒他。

但是瞿元嘉睡得很淺,程勉剛坐下沒一會兒,他自行醒了,片刻的迷茫後,目光又恢覆了一貫的清醒銳利:“……我睡著了?”

程勉膝行到他身旁,點頭:“嗯。就我去找忍冬的這一刻。”

瞿元嘉對他笑了笑:“你怎麽找她去了?我說了不餓。”

程勉懶得戳穿他:“她還要給你安排客房呢。”

瞿元嘉挑眉:“哦。”

程勉抿著嘴笑了一下,先是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然後才湊到瞿元嘉耳旁:“晚點我去找你。”

瞿元嘉卻笑:“你腳步重,還是我來。”

看出他在強打精神和自己說話後,程勉不做聲了。說來也怪,之前等瞿元嘉時程勉覺得有一肚子的話可以對他說,現在人真的到了眼前,反而什麽也不必說了。

不多時忍冬送來了熱點心,程勉本來不餓的,但看到瞿元嘉吃得專心,忍不住陪他多吃了一頓。吃到一半時程勉察覺到瞿元嘉在看自己,不由得放下筷子多問了一句“看什麽”。瞿元嘉起先笑而不語,直到忍冬端著空碗碟出去了,才說:“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我是說只你我。””

看他的神色,心滿意足之餘,還帶著真切的靦腆。程勉的心又不爭氣地急跳起來,想來想去,也不大好意思地拋出一句:“那你早些來,我好好陪你吃飯。”

沒想到的是,到了第二日,別說“早些”,連“回來”都做不到了。

一連好幾天,瞿元嘉都被留在民部值守,從早到晚,一刻都沒有離開衙門。見不到人,程勉自然無從得知他在忙什麽,好容易熬到了逢十那天的旬假,原以為總算能打個照面了,瞿元嘉還沒見到,倒等來了婁氏。

這場拜訪全無征兆,程勉不敢想她的來意,心驚肉跳地去會客。而婁氏的來意確實也出乎程勉意料:她是為瞿元嘉借屋子而來。

民部最繁忙的時節一在年頭,二在歲末,到了這兩季,上至一部尚書下至普通小吏,無人不是戰戰兢兢勤勤懇懇,恨不得一日再多出十二個時辰,才好應付從中樞到各州伸來要錢的手。瞿元嘉的新職位在度支司,總領全國的錢稅收支,更是最繁瑣、最不容出錯。而較之城東的安王府,程府離尚書省要近得多,一來一回能省出將近一個時辰。做母親的心疼兒子,就親自來找程勉商量,希望他能暫借一個院子,讓瞿元嘉下值之後,少點奔波之苦,多睡個一時半刻。

聽明白婁氏的來意後,程勉根本接不上話,瞠目結舌地盯著她,腦子裏反覆回旋著一個念頭:但凡是另一個人來提這件事,那肯定是別有用意、套他們的話來了。

回話時程勉盡自己所能地維持著最大的鎮定,口氣亦很尋常,但內心的狂喜和難以置信在送走婁氏一行後迅速地顯現了威力——不然光天化日、坦途平地,他何至於走著走著平空跌了個大跟頭?而且,即便是跌了個大馬趴,程勉也不急著爬起來,一邊抱著膝頭抽涼氣,一邊還笑,邊笑邊想,這樣的好事,居然也能輪到自己頭上麽?

不過,縱然應承在先,旬假那天瞿元嘉還是沒回來,整整一天,程勉都提心吊膽,只怕橫生枝節,空歡喜一場。惴惴不安地等到次日,瞿元嘉終於得了個空,兩個人小別重逢之後,言語間一合計,才敢相信這場莫名的成全的確不是做夢。

他們面面相覷良久,也不知道是誰先回過神來,再也忍不住那交織著荒唐和甜蜜的喜悅,先後躺倒在地板上,滾作一團放聲大笑起來。

瞿元嘉在程府的東北角住了下來。後來程勉才知道,這一片正是自己少年時的屋舍,只是在他去連州之後,隨著家裏的兄弟陸續成年、成家,許多院落的格局都有所變更,早沒有了當年的痕跡。

客房是婁氏的貼身侍女帶人來布置的,凡事顯然按照婁氏的囑咐,被褥、用具一應從王府搬來,忙了一個下午才完事。布置好後程勉帶著忍冬去看過一眼,即便是他不懂器用的貴賤,也一眼看出了婁氏肯定是不滿意瞿元嘉的簡樸自律久矣,才拿著借住的由頭,費盡心思,為兒子收拾出一間恨不能盡善盡美的華屋來。

除了安排起居器用,婁氏原本還想多遣些得力下人來照顧程勉和瞿元嘉的起居,可是兩個人都一口咬死,怎麽都不要,最後拉鋸半天,還是做母親的妥協了,只送來了兩個廚子。

精心布置的房間、路上省下來的大半個時辰有沒有讓瞿元嘉多睡上一時半刻尚不可論,有人同起居、又有貼心廚子的結果先一步彰顯了:程勉食補藥補了一個冬天,沒見多養出半斤肉,可陪著半夜才能下值的瞿元嘉吃了半個月的宵夜,臉著實地圓了一圈。

雖是無心插柳,誠乃可喜可賀。

正月的最後一天,程勉應召入宮,為即將於二月初返程的顏延送行。

可上殿後一沒見到要送行的人,二沒見到主人,孤零零地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皇帝才施施然出現。

一見之下,程勉不由得大驚失色——距上次面聖不過十幾天,可皇帝似乎是大病了一場,形容憔悴也就罷了,病骨支離簡直是猶勝程勉一籌。

程勉一直記得,皇帝不說話旁人是不能開口的,只能驚詫萬狀地望著他。目光交匯後皇帝只是一笑,手輕輕一擺,示意受驚離座的程勉坐回去:“我病了幾天,本不該讓你們跑一趟,但要是不趁今天的旬假見一見,恐怕再找不出空來給顏延送行了。”

他的聲音嘔啞不堪,嗓音也壓得低,程勉必須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

聽清楚後程勉忍不住端詳了一番皇帝,猶豫地問:“那陛下現在好些了麽?”

皇帝不答反問:“你好些了麽?”

程勉一怔,點點頭:“好、好多了。”

皇帝又笑起來,靠在案上,身體稍往前傾,望著程勉又問:“近來有什麽不如意麽?”

聽到此問,程勉下意識想到了瞿元嘉——雖然今天是旬假,可昨天晚上,瞿元嘉就被好一段時日沒見到兒子的婁氏直接從民部衙門接回了家,恐怕今天都要陪在母親和妹妹們身邊。雖然見不到人有些舍不得,但程勉絕不會覺得“不如意”,就是一走神,回答得遲了一拍:“都好。沒有不如意。”

“距上次見到,看著是好多了。”

程勉低下頭:“謝陛下關懷。”

聞言,皇帝無聲笑了笑,片刻後忽然開了口:“……我呢,著實有些羨慕他,以至於心裏生氣。可是這件事錯不在他,他又這麽能幹老練,就想著多派點事情讓他忙一忙,能者多勞,為君分憂,算是出我一口氣罷。”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連個名字也沒有,可程勉一旦聽明白,情不自禁地擡起眼睛,震驚地看向主座,頓時間一張臉煞白,整個人已經嚇傻了。

程勉難以置信地盯住皇帝的眼睛,生怕自己是漏掉了什麽,不敢問,亦不敢接話,從耳朵到後頸火辣辣的,胸口卻冰涼一片。

皇帝神態極溫和,見程勉嚇得呆若木雞,反安慰似的笑起來:“怎麽?你不願意麽?”

那陣尖銳的耳鳴聲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程勉耳旁又全是自己的心跳聲。他好不容易才能發出聲音:“……我聽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笑得眼睛都彎了,倒是稍稍沖淡了憔悴之意:“說假話。”

程勉推開幾案,俯身跪在地上,不敢再開口了。

可馮童很快又扶起了他,汗水順著額頭滑進眼睛裏,程勉也不敢擦,更不敢回席,直著腰卻死死低著頭,心驚肉跳地等待著。

“他是極能幹的人,亦有自己的抱負,可惜出身不好,即便是生母嫁給了安王,身世也難以夠得上升遷。按理說,他是不該坐這個位置,可不試試,我都替他不甘心。”皇帝徐徐道,“但如果你不願意他忙得日夜顛倒,我就給他再換一換。”

程勉看著自己的汗水摔在地板上,重重咽下一口氣,還是心懷著最後一線僥幸,戰戰兢兢地啞聲道:“陛下說的是朝廷的大事,我一竅不通,實在是聽不懂……這絕不是假話。”

“哦?你不想他紫袍金帶,做人上之人麽?”

又一粒汗滑進程勉眼中,他閉上眼,等這片刻的刺痛過去:“他如果想,自然會去掙。我實在不敢——也不能替他拿主意。”

程勉不知道這“人上之人”還能有什麽好處。即便是有,難道是可以開口求來的麽?他低頭太久,頸子酸得難受,又久等不到皇帝的下一句話,實在忍不住,忐忑地擡頭,偷覷了一眼皇帝。

雖然只是很快的一瞥,但他還是能看見皇帝臉上帶著笑意,沒有絲毫不悅或是怪罪。見到程勉擡頭,他笑容還深了幾許:“他竟找到了你。”

也不知道為何,這句話讓程勉的心狠狠一沈,簡直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程勉下意識地眼熱了一瞬,只聽皇帝說:“他既然找到了你,以你於我的情誼,我愛屋及烏,瞿元嘉的前途全在你一句話。”

這熟悉的四個字從未如此刺耳,程勉一時間覺得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收起來的汗意又開始冒了。他踟躕良久,終於搖頭,輕聲道:“天下沒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雖然陛下知道了,求陛下當不知道吧。”

皇帝還是笑,輕描淡寫地問:“要是你想起來了,後悔了,怎麽辦?他反悔了,又怎麽辦?”

程勉不語。一股看不見的熱流在身體裏流竄。他看不見也捉不著,莫名覺得後腦勺痛得厲害,一個字都想不起了。

程勉用力咬了咬舌尖,試圖以新的痛苦來壓住舊的。內心稍定後,他擡眼,顧不得唇間彌漫的血腥味,定定望向皇帝:“他反悔由他。”

皇帝輕輕拊掌,目光移向身側的馮童,喟嘆一般輕語:“真是瞿元嘉找到的人。”

言罷,他離座而起,親手扶起早就在不知不覺渾身發抖的程勉。程勉兩股戰戰,幾乎站不住。但沒想到的是,皇帝雖然病容滿面,手上的力氣依然不減,將他扶得穩穩的:“你不用害怕。我早就說過,無論誰找到了程勉,萬戶侯都是當得起的。何況還是瞿元嘉。”

重新落座後程勉的心還是跳得厲害。但這時皇帝已經不再提這件事了,轉而說:“這一次送走顏延,又是不知道多久才能見到了。我捎了些東西讓他帶回去給連州一眾人,你既然還是不記得,禮物我一並備下了,但送別的話還是要你自己說。”

他不再提瞿元嘉,程勉如蒙大赦,忙不疊地跟著轉開話題:“顏延大人……顏延和我雖然沒見上幾面,我也不記得他,可他待我十分好,還將雲漢送回來,我是十分感激的……”

“雲漢還養在北苑,你幾時想牽回去,就派人傳個話。不必自己跑了。”

“它還好麽?”

皇帝點頭:“能吃能跑,還是脾氣大,尋常人不能近身。”

“它恐怕不認得我了。”

“上次去見到常青了麽?你要是不嫌棄,將雲漢留下,常青牽走吧。它脾性溫順,年紀更輕些,也是一匹好馬。”

“不用不用……”

皇帝全不搭理他的推辭,吩咐馮童道:“馮童,記得稍後將常青送到程勉家裏。反正瞿元嘉借了半邊院子,有他在,不怕沒人照看馬。”

程勉再不敢做聲了。

後來顏延也到了,見到皇帝後,他也大為驚訝,於是送行的這頓便飯多半都是顏延在關照皇帝留心身體,程勉頭一次看見顏延居然能這麽絮叨,內心驚訝之餘,更僥幸自己再不用開口了。

皇帝精神不濟,這一場宴席個把時辰就散了。他堅持要親自送一程顏延,顏延固辭不受,說:“我是年近不惑的人,算是過完了半生,論送別的滋味和經驗,比陛下恐怕是知道得多些。這一次連程勉都見到了,將來我們再想到京城時,就知道故人不止陛下和馮童,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人生在世,歡樂少而苦痛多,歡聚少而別離多,才是常情。相見是快活,送別則苦,還請陛下給我留一點面子,不要看我因離別而悲苦吧。”

不同於皇帝和程勉,顏延喝了不少酒,說話時連州口音都出來了。誰知皇帝聽完,微笑著搖頭:“正是憂多喜少,更該一分一毫都不浪費。本來只想送你到殿外,你說了這麽多,我改變了主意,要送你到宮門。要是再說,二月二日,我就要去城外親送了。”

顏延一怔,哈哈大笑起來,笑罷一手攜起皇帝,一手挽住程勉:“既然如此,那就送到宮門。”

於是三個人真的一路走到了宮門口,但一路上,誰也沒有再說話。迎面而來的風裏已經多了一分暖意,寂寂然的路程上,偶爾也能聽見悅耳的鳥鳴聲。在麗景門前,皇帝目送著顏延上了馬,忽然,他上前幾步,牽住了馬頭,柔聲說:“顏延你等一等。”

顏延勒馬,問:“陛下還有話要吩咐?”

皇帝轉身,走到宮墻旁的柳樹下,折下一條柳枝——元月將過,麗景門又在宮城的東側,是整個大內最暖和的一角,生長在這一隅的柳樹竟然已先一步綻發了新芽。皇帝將柳枝先遞給程勉,示意他交給顏延,然後看著馬上的顏延,緩緩開口:“錢糧人馬,是天子給連州刺史的;珠寶翠玉,是送給小葛和未來的小裴郎君的;但這枝新柳,是程勉與蕭曜贈與裴翊的。連州路途遙遠,你一路珍重。早日重逢吧。”

顏延從程勉手裏接過柳條,鄭重之極地揣進懷裏:“相見已是重逢。陛下、文卿、老馮……都珍重吧。”

軟新色的嫩芽拂過程勉的掌心,所帶來的柔軟觸感久久無法散去。望向含笑放開手的皇帝,剎時間,程勉忘記了即將出口的所有言語。

何處春生

“連州的春天?那還早著呢。”

說完這句話,顏延一揚馬鞭,遙遙一指:“不像京城,不僅宮墻內柳樹已綠,墻外也有了春意了。”

順著他所示的方向,程勉轉過目光,果然見到自麗景門往東,一直到護城河畔的東南角,那一排高大柳樹的梢頭已然點綴上了星星點點的翠色,仿佛一團團的綠雲。

這蓬蓬的綠意十分可人,但程勉的註意力卻很快轉向了別處——本該在家陪伴、侍奉母親的瞿元嘉,正站在一棵垂柳之下系馬,顯然也是剛到不久。

若是以往,程勉不知道該如何高興,但眼下忽然見到他,心裏不由得重重一跳,生怕他也是奉詔而來。

程勉喉頭一緊,強忍著心中的不安和疑問,若無其事對顏延說:“元嘉怎麽也來了?”

顏延恐怕是早已經看見了樹下的人,笑著隨口反問:“不是來接你的麽?”

有了之前與蕭曜的一場對談,此時再聽到這句話,程勉身子一晃,差點沒坐穩。他緊了緊韁繩,朝顏延一瞥,勉強開口道:“他昨日回家去了,不知道我奉詔入宮的事。”

“年輕人哪裏願意和父母久處?肯定是回家之後見完了父母,就找個由頭溜出來,與親朋廝混才好。”

一問一答之間,瞿元嘉已經系好了馬,轉過身後他也很快看見了宮門旁的程勉和顏延,頓時露出了笑容。

他笑得開心,程勉心裏反而一抽,幾乎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揚起手,告訴瞿元嘉自己也看見了他。這時顏延又說:“程五,我這一去,下次再來不知是什麽時候。瞿元嘉找到了你,他的家人親近你、照顧你,你與他們交好天經地義,但陛下也是你多年的知交好友,你哪怕不記得舊事,不妨多去看看他。”

程勉頓了頓:“我是陛下的臣子罷了。你自己也說,故人偶爾見見還行,常見才是討嫌。”

顏延哈哈一笑:“那你就偶爾見見他,不要不見,更不要躲著,只當替我們這些見不到的人關懷一二。他有心事也不與他人說,凈生悶氣去了,實在吃虧。”

程勉本來想回答“那也輪不到我”,可見到顏延難得一臉鄭重,這句話再說不出口,又看了一眼樹下的瞿元嘉,勉強道:“我沒有躲他。再說,陛下是天子,除了等傳召,還能登門求見不成?”

“我就是提一句,你脾氣還真不小。”顏延還是笑,一邊笑一邊搖頭,“無怪以前旁人總是認錯你們。行了,都由你吧,反正人與人是否投緣,一點強求不來,你要是願意見他,他肯定是沒有不願意的。”

隨著這句話,程勉的心又是一沈。眼看著他們離瞿元嘉越來越近,程勉勒了一下馬,一咬下唇,還是問出了口:“我與陛下在連州時,難道還是朋友麽?”

“連州時,哪裏來的君臣?”

“那也……”

顏延擺了擺手:“但你說得沒錯,舊情本是全天下最昂貴的。而且什麽是舊情,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聽到前面半句時,程勉本想反駁“我沒有說過”,可聽著聽著,又莫名生出了些因離別而起的不忍之意,於是他嘆了口氣,垂下雙目,再不說了。

與瞿元嘉會合後,顏延先下了馬,一拱手道:“我過幾日動身回連州,沒想到臨行前還能見你一面,也是趕巧。”

“就回去了?” 瞿元嘉頗有些意外。

“雖然在京城不足一月,但算上路途,一來一去,也離開三個月了。是得走了。”

瞿元嘉點頭,道:“那就一路珍重。當年在連州時多蒙你……”

“這都不必說了。”顏延打斷他,“當年是你自己找來,我們實在也沒有幫上你。上次你來去匆忙,恐怕也沒心思一探連州風物。現如今連州再不是傷心之地,要是有故地重游的一天,我們好好喝幾杯。”

瞿元嘉一一應承下來,接著顏延轉向程勉,朝他笑了笑,拍拍胸前道:“說不定下次你們來時,也能在連州看見柳樹了。”

言畢,他掉轉馬頭,揚起手道別,程勉聽了顏延的歌聲,那是他記憶裏不曾聽過的曲子——

遙看孟津河,楊柳郁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宮城周邊不可馳馬,但顏延是馭馬高手,片刻已經看不見身影。程勉聽見瞿元嘉問“他出發之日你去送行麽?”,遲疑片刻,終是悵然搖頭道:“不去了。”

他又一次望向顏延離去的方向,似乎直到此時才想起身旁人是瞿元嘉,定定神,問他:“你怎麽來了?不是應該在家麽?”

瞿元嘉道:“你怎麽樣?累不累?不累的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們路上說。”

雖然只一天沒見,可程勉心裏已經疊了好幾層心思,偏偏沒有能在此刻宣之於口的。只要一碰上瞿元嘉的目光,蕭曜的那番話就開始在耳旁回蕩,攪得他從喉頭到肺腑都在翻滾。

可他不說,神色卻難以隱藏。瞿元嘉默不作聲地解開自己坐騎的韁繩,替程勉牽住馬頭,輕輕說:“今早去見我娘,才知道她一直操心,又替我尋了個住處……”

程勉一個激靈,下意識追問:“你要搬出去?”

瞿元嘉側過臉對他一笑:“最近你總是心急。話不讓我說完。”

程勉一時間覺得心跳得太快,聲音都開始顫抖:“……明明是你說得太慢。”

他這抱怨實無道理可言,瞿元嘉並不反駁,不緊不慢地說:“是一個小山亭,離尚書省只有一坊之隔,又在坊北,即便是步行,至多一刻就到了。”

程勉一聲不吭地聽著,過了片刻,瞿元嘉又問他:“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心煩意亂之下,程勉的語氣有些急躁和冷淡:“心急也是你說的。安王妃心疼你,恨不得你多睡一刻都好。那你幾時搬出去?”

瞿元嘉腳步緩了下來,回頭沖他笑:“那山亭久無人住,我娘找了好些天,都沒找到主人。今早一說,我恰好知道主人是誰。”

此時的程勉根本聽不得他賣關子,滿腦子恨不得拿鞭子抽瞿元嘉一下,才好解氣。偏偏瞿元嘉還停頓了片刻,方繼續說:“……大郎當年癡迷一名歌伎,為她置下產業。平佑年間京內大亂,那歌伎也生死不明,山亭自此荒廢了,後來陸槿嫁到你家,我陪她一起盤點過程家的產業,這處山亭的最後一道鎖還是我上的。”

聽完這一通來龍去脈後程勉楞了楞,接話道:“既然已經無主,你怎麽不去住。”

瞿元嘉反問:“誰說無主?你不就是主人麽?”

“那你來是為什麽?說了這麽一通,找我借鑰匙?”

瞿元嘉一挑眉,又笑起來:“我現在住得好好的,做什麽要去住個荒廢多年的山亭?不過我早前時候確實是去你家取山亭的鑰匙,這才知道你進宮了。”

程勉不知道瞿元嘉到底是什麽意思,分外心煩意亂起來。他不舍得真的抽瞿元嘉,只能隨手抽了一記馬,瞿元嘉聽見響動,轉過身來看了看程勉,又說:“五郎,你氣色不好。”

“我好得很。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什麽。”

“我想你。”瞿元嘉折回程勉身邊,輕聲對他說。

“你……”

程勉的臉騰地熱了,狠狠瞪了眼瞿元嘉。瞿元嘉卻只是一笑,還問他:“要不要去看一眼?”

“不去。”程勉冷著臉問,“既然不去住,你去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你要是喜歡,我就收拾出來。”

程勉益發覺得瞿元嘉今天說話顛三倒四的,突然聽見他說:“你不嫌家裏人多麽?”

至此,程勉終於回過神來。臉紅心跳之餘,更惱他這點事說得曲曲折折的,想了很久的這一鞭子,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瞿元嘉的肩頭。

瞿元嘉所說的那座山亭就在皇城正南的大寧坊東北角,與坊內其他宅院相比,這一處山亭的正門開得極小,程勉又是第一次來,稍不留意,直接錯過了。

那是一個狹長的庭院,占地不過半畝,前院的池塘早已幹涸,甚至還能看見幾具魚骨,通向各處的長廊上懸掛的簾幕亦多有殘損,早春的陽光通透,可還是遮掩不住無處不在的黯淡而淒涼的氣息。

程勉一進門就不喜歡這個地方,硬生生打了個寒噤,對走在前面領路的瞿元嘉說:“冷得很。”

“久無人住,沒有人氣,是冷得很。”瞿元嘉牽住程勉的手,“你要是不喜歡,那就算了。我們回去。大寧坊無主的宅院實在太少,也虧得大郎能找到這麽個地方金屋藏嬌。”

聽到這句,程勉不由得瞥了一眼瞿元嘉,抿抿嘴唇,道:“要是你住下來,金屋藏嬌的人,豈不是成了我了麽?”

瞿元嘉停下腳步,含笑答:“金屋麽,這裏是算不上的,嬌吧……就更差得遠了,但只要你肯,我就將這裏打掃出來,在這裏等你,其他人誰也不讓他進來。”

這句話不知如何牽動了程勉的心思,他試著抽回手,可瞿元嘉將他牽得很牢,試了一下沒抽回來,他看著瞿元嘉,輕聲說:“……你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可我從來沒有別人。”

程勉一楞,臉又紅了起來:“……誰問你這個。”

他用力甩開瞿元嘉,走出兩步,又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撞回瞿元嘉的懷裏。程勉用盡全身力氣勾住瞿元嘉的頸項,一時間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回響在耳旁:“元嘉,要是有一天,遇到你我說了也不作數的事情,怎麽辦?”

瞿元嘉似乎是被他撞得有些懵了,也是楞了一下才回擁住程勉。他甚至笑了起來:“那就跑好了。”

程勉著急得簡直要哭出來:“胡說八道。你大好前程不要了麽?”

瞿元嘉靜了一靜,才說:“本來也沒有什麽大好前途。於安王,我是我娘的那只烏鴉,於陛下……”

程勉急急去捂他的嘴,不準他說下去,瞿元嘉親了親他的手心,又去舔他的指縫,含糊地說:“我能養馬,我會做的事情可多了……他是不是同你說了什麽?天下都是他的,橫豎一條命拿走,那我更要好好和你在一起了。”

程勉一直緊緊地摟住瞿元嘉,直到自己的心跳略有平息,依然不肯放開手。瞿元嘉拍拍他的後背,低聲道:“我不怕死,只怕你後悔。”

這兩個字如同兩枚釘子,重重地鑿進程勉的腦子裏。好不容易掩藏下去的心事又翻了上來。程勉又急又怒,甩開瞿元嘉,厲聲問:“怎麽人人怕我後悔?怎麽後悔的就不會是你?”

見他動怒,瞿元嘉拽住他的手腕。程勉怎麽也掙紮不開,只能氣喘籲籲、一言不發地瞪著瞿元嘉。瞿元嘉這時意識到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氣,趕快松開手,略一踟躕,終於道:“你說我和他總想到一處。你沒想過這是為什麽麽?”

程勉渾身一涼,難以置信地望著瞿元嘉,這時再想起不久前蕭曜的那一番話,頓時如同三九天一盆涼水從天頂蓋直接澆到腳心,整個人猛地清醒了。

見他眼神有了變化,瞿元嘉不再說話,神色又是平靜,又是絕望,沈默地註視著程勉,等他再開口。程勉腦子裏炸成了炮仗堆,心裏反而是空落落的,一絲一縷都撈不著。等終於能在無邊無盡的茫然中撈到點什麽時,程勉擡起了眼,卻無法忍耐不知源自何處的淚水:“我沒想過。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心有所屬、兩情相悅的滋味,哪怕我再癡傻、再不記事,也絕不會弄錯。”

他無法再看著瞿元嘉,每一瞬都成了巨大的折磨。程勉起先只是低下頭捂住臉,但奇怪的是,盡管他並不覺得悲痛,淚水還是無法控制。肺幾乎喘不過氣來,程勉甚至站不住了,他蹲下身體,將整張臉都藏進雙臂中,然後再顧不得瞿元嘉近在咫尺,失聲痛哭起來。

他哭得昏天黑地,瞿元嘉並沒有阻止或是安慰一二,這反而讓他隱隱覺得解脫,他拋卻了顧忌,又終於得以釋放恐懼,他允許自己在瞿元嘉的面前大哭而不做任何解釋。

等他終於哭夠了,抽抽泣泣地擡起臉,只見瞿元嘉也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向自己。目光交織的一刻程勉又要捂臉,這一回,瞿元嘉輕輕扯住了他的袖子,無奈地輕嘆一口氣:“我不記得見過你這樣哭過。小時候你從來不哭。”

“因為我現在是個傻子。”程勉回嘴。

瞿元嘉湊過來,笨拙地伸出手想擦幹他臉上的淚痕,擦著擦著發現程勉眼角的淚水還是難以斷絕,便捧著他的臉親了上去,仿佛如此,就能將所有的淚水都吃下去。

程勉渾身發抖,不知道還應該和瞿元嘉說什麽,又無話說,只想把整個胸膛都剖開來,還想抽他耳光,恨他居然敢問自己“後悔”。

可程勉什麽也沒有做,他對瞿元嘉全無招架之力。他只能摟住他,委屈地哽咽著:“……為什麽是你撿到了我……”

“我一直在找你。”

擁抱的力氣大到程勉自己都喘不過氣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經如此傷心過,也許有過,也許未來還會有,可這一刻,他可以說出他沒有回答蕭曜的那一半——因為這句話他只能對瞿元嘉說:“瞿元嘉,我連後悔是什麽都記不得了。可我絕不會後悔。”

瞿元嘉的臉也埋在程勉的頸窩,程勉在哭,他卻在笑:“我不怕死,你不怕悔,這可好,天作之合了。”

程勉破涕而笑,並終於一償今天的心願——他舍不得打瞿元嘉,但重重地咬他耳朵一口,那還是可以的。

程勉胡亂擦幹臉,找不到東西擤鼻子,就拿袖子應付一下。覺得收拾好之後他終於敢看著瞿元嘉了:“那你把這裏收拾出來吧。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唔,狡兔三窟?”

瞿元嘉被逗笑了,揉揉他的頭發說:“你又喜歡這裏了?”

“離衙門近,你可以多睡一會兒呀。”

說話之間,忽然一陣春雷滾過,再一眨眼的工夫,急雨已然落了下來。上午還算風和日麗,兩個人都是騎馬來的,無論初衷如何,都被這場雨給留下了。

倚在一起看了好一陣子雨,程勉開始感覺到了寒意。他原想隱瞞過去,可惜還是被一連串的噴嚏給出賣了。程勉抽抽鼻子,窘迫地瞥了眼瞿元嘉,又很自然地再往他那一側靠近點。瞿元嘉攬住他的肩膀,轉過頭說:“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了,我給你生火去。”

說完瞿元嘉脫了鬥篷蓋在程勉膝蓋上,程勉擰不過他,披上後跟著站起來,問:“不是荒廢了麽?我、我也不冷。”

“是幾年沒人住了。但柴火和炭應該還留著一點。再說你也得洗把臉,眼睛都腫了。”

程勉作勢瞪他:“醜得很是麽?”

瞿元嘉忍笑,低下頭親他的眼睛和眉梢:“可不是。”

瞿元嘉顯然是對這處山亭頗為熟悉,生好火後又從水井裏打了水,燒水給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轉來轉去但也幫不上什麽忙的程勉擦了臉。屋子久沒有人住,即便是能找到一點炭也只有靠得很近才有暖意,於是瞿元嘉又問程勉是否嫌棄他人用過的氈毯或是被褥,不然或許能從衣箱裏翻出一兩條來取暖。

不過三個月前,別說用過的被褥,就是一張草席都是求之不得,而現在,不僅有人照顧,照顧他的人還唯恐自己嫌棄一張舊毯子。這境遇的天淵之別讓程勉不由得生出了極大的恍惚,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才定神接話:“我不嫌棄,就是毯子沒你暖和。”

瞿元嘉從他手裏接過手巾,扔回盆裏,然後真給他找回來一條氈毯,兩個人一道披了,圍坐在炭盆前,一邊烤火一邊等雨停。程勉原覺得這屋子冷冰冰陰森森的,很不喜歡,可眼下身邊坐著瞿元嘉,毯子寬大而沈,雨水又隔開了外界的一切事物,這帶給程勉極大的安全感。他擁著毯子靠在瞿元嘉身側滿足地偷偷打盹,更生出幾許隱秘的歡喜,甚至覺得這雨再晚點停也不壞。

半醒半睡之際,程勉索性身體一滑,枕在瞿元嘉的膝頭,隨口說:“幸好還一直留著這裏,要是賣了,現在可不知道怎麽辦。”

“不是沒想過,不過陸槿和我都覺得,大郎人雖然大不像話,在這件事上做得卻不壞,遇上真心喜歡的人,知道將她送遠,沒有為了一點面子,硬留在家裏受活罪——他娶的那個王氏,實在是個悍婦,可算是把別人從他少年時那裏受的罪全還給他了。而且當時傳言那個歌伎有了身孕,陸槿就想,如果她僥幸未死、又僥幸能留住孩子,就將他們母子養起來,留一線血脈也好……平佑之亂後我們等了一年多,一直沒聽到她的消息,也沒有人找上門。後來陸槿的身體越來越差,有一段時間我因為職務的事也不常在京中,這一處漸漸就荒廢了。”

從瞿元嘉口中再聽到亡妻的名字,程勉不由得翻過身看了看他,低聲說:“你知道麽,陛下好像討厭陸槿。”

“普天之下,他喜歡的人也不多。”

“可你對她好。”

瞿元嘉一頓:“這話又是從哪裏說起的。”

程勉意識到這是兩人間第一次認真地提及陸槿,對於去世的妻子,他的悲傷和哀悼都無法落到實處,每次想起她,只能想到靈堂上那個小小的牌位。他不由得自嘲地想,她捧著牌位嫁給自己,而自己對她的所有的回憶,也只是一個牌位。

“你剛才說‘我們’。而且他們告訴我了,這幾年都是你在照顧程家。”

“我一度非常羨慕她。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怨恨自己沒有身為男子,不然就不必拘束在院墻之內,也能去找你。我才知道我瞞不了她……”瞿元嘉垂下眼,手指輕輕劃過程勉的臉頰,“這叫什麽來著?哦……同病相憐。”

“她不該嫁給我。活人和死人綁在一起,活人也難活得好了。”

“她心甘情願。不然以陛下的權勢,嫁或改嫁,都不由她。”

程勉閉上眼,澀然道,“她留下什麽話沒有?”

瞿元嘉沈默了片刻:“她病重之後我再沒見到她。聽說什麽也沒留下。何況我殺了她的至親,她恨我才是應當,即便有話留下,也不會說與我知道了。”

程勉心想,自他回來,沒有一天不是養尊處優、鮮花著錦,甚至親見了天下至高的權柄,可死亡無處不在,牢固地依附在每一段關系身後。

“心甘情願……”程勉喃喃重覆了一遍,坐起來平視著瞿元嘉,“就是這四個字。元嘉,這天下的萬事萬物,只要心甘情願,就什麽人都沒有辦法。”

說完,他坦然一笑,再次用雙臂攬住瞿元嘉的頸子,然後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逼著他與自己一起倒在毯子的深處:“我想和你好,你願意不願意?”

在回答之前,瞿元嘉先吻了程勉。程勉被他攬著腰,大半個身體都趴在瞿元嘉身上,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密密地織在一起,難分彼此。

心跳聲很響,可瞿元嘉的答案久久不到,程勉先失去了耐心,想撐起身來看一看現在的瞿元嘉。剛起身,又被瞿元嘉勾了回來,他竟不準程勉看自己,啞聲應道:“……這裏恐怕不行。等雨停了……”

“誰問你行不行,我只問你願不願意。”

程勉咬了下瞿元嘉的下巴,分出手去解他的腰帶。摸到瞿元嘉的身體後他抿了抿嘴,道:“……也行得很啊。”

“五郎!”瞿元嘉狼狽地抓住程勉的手,想從他身邊撤開些,“……你不要戲弄我了。”

程勉瞪大眼睛:“你不願意?”

瞿元嘉滿臉通紅,掙紮之中發髻也亂了,他也瞪著程勉,咬牙道:“我怎麽會不願意,但這種事,是能胡來的麽?”

“你願意我也願意,怎麽是胡來?”程勉一臉疑惑地反問。問完後他坐起身來,跨坐在瞿元嘉的腰上,轉去解自己的腰帶,“不知道為什麽,我想你想得心慌。”

他平日間舉止都與“敏捷”無緣,但眼下也許真應了這句“心慌”,就在瞿元嘉一個楞神猶豫的間隙裏,已經將自己從層層疊疊的冬衣裏褪了出來——這是瞿元嘉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見到程勉的身體,少了燈燭光作掩護,那瘦削的身體更是蒼白得觸目驚心,只要程勉略一呼吸,每一根骨頭的形狀都清晰可見。

手臂上一道道傷口的殘痕也更清晰,好在胸膛上光滑而平整,在寒冷和情欲的雙重威力下,乳頭已經先一步挺了起來。

程勉咬了一下嘴唇,喘了口氣著又伏下身子,縮回瞿元嘉的懷抱裏:“……太冷了,元嘉。試試吧,不行再說。”

瞿元嘉只想問他怎麽“再說”,但再次覆上唇邊的吻阻止了他的一切言語。程勉說得沒錯,他行得很——只要程勉一靠近自己,瞿元嘉的身體就誠實得不可能有任何隱瞞的餘地了。

瞿元嘉扯過毯子蓋住程勉赤裸的後背,然後順勢攬住他的後腰,另一只手則探進程勉的褲子裏。剛一碰到,程勉就哆嗦了起來,又下意識地更貼近瞿元嘉,喘息著尋求來自對方的撫慰。

雖然同床共枕的機會說不上多,但兩情相悅之時,總是很容易就能嘗到甜美的滋味。隨著瞿元嘉的動作,程勉的腿間很快有了濕意,他難耐地扭動著腰,腿抖得厲害,怎麽擺都不對勁,只能一只手攀在瞿元嘉的肩膀上,借此穩定自己,然後斷斷續續地說:“……真奇怪,為什麽你就成……我自己總也不成。”

瞿元嘉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就問:“嗯?為什麽?”

程勉望向瞿元嘉的眼神和他的身體一樣濕:“……有的時候你晚上不回來,我想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整個身體好像死了……”

喘息聲也是潮濕的,瞿元嘉定了定神,拉著程勉的手去摸自己:“我也是。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這是這麽好的事。五郎,要是你不喜歡我,我可怎麽辦……”

滾燙且沈沈甸甸的物事貼著指縫,讓程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低下額頭蹭了蹭瞿元嘉,輕聲:問他:“真的好麽?”

“真的。不能再好了。”瞿元嘉湊過去親他的嘴角,嘆息一般道,“比做夢還要好。夢裏我也不敢想。”

聞言,程勉擡起頭,對他笑了笑,有點緊張似的:“那、那你別動……我們試試。”

瞿元嘉心裏警鐘大作:“你要試什麽?”

程勉又抿了一下嘴唇,而後說:“你聽我的。我也不知道成不成……反正,你聽我的。”

瞿元嘉正要說話,程勉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用全身的力量又將他壓回到地板上。他垂眼看著瞿元嘉,輕而篤定地問:“我好像也沒和別人做過這事,但大概怎麽做還是曉得的。你願意麽?”

瞿元嘉的眼睛閃了閃,忽然笑了,接著放松了四肢,說:“我早就說了,只要你開口,我還能不答應你不成。”

程勉意識到瞿元嘉多半是會錯了意,可他並不說破,也笑起來,扯過不知道誰的腰帶,蓋住瞿元嘉的眼睛:“你的眼睛好看得很,你看著我,我不好意思。”

“你不講道理,你才好看,卻不讓我看。”

程勉忍著涼意,慢慢從瞿元嘉身上起身,片刻後接話:“是啊,我不講道理。”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瞿元嘉,然後從自己的袍子裏找出隨身帶的凍傷藥,塗滿了手心後又坐回到瞿元嘉的腰間,低聲說:“那你忍一忍。”

瞿元嘉還是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麽都願意。”

聽到他這句話,程勉反手握住瞿元嘉的陽物,捋了一把,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便擡起腰,一點一點地沈下力氣往下坐。肉體相接的瞬間瞿元嘉一顫,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立刻扯下腰帶,想阻止程勉:“五郎,不行!”

程勉也沒想到會痛到這樣的地步,但他又是極能忍耐疼痛的,尤其是瞿元嘉這一動,他順勢又坐得深了點,硬是將自己和瞿元嘉楔在了一起。

瞿元嘉咬緊牙關,想捏住程勉的腰,可他腰上全是汗,溜得像一尾魚。程勉早就是痛得汗水和淚水一起出來了,雙腿直打戰,腰完全使不上力氣,全靠之前手上的那些藥膏將瞿元嘉緩緩吞下去。他看著瞿元嘉,費力之極地咽下一口氣:“元嘉……我漲得難受。”

聽到這句話後,瞿元嘉整個人頓住了,盯著程勉的臉龐,片刻後才看向彼此膠合在一起的下體。程勉的一張臉又是紅又是白,張牙舞爪地拿空閑的那只手遮瞿元嘉的眼睛:“……都說了你別看了!”

此時箭在弦上,瞿元嘉只能摟住渾身都是冷汗的程勉,一邊親他的肩膀和臉頰,按住他不準他動,一邊也哆嗦說:“你不要命了?我還以為……”

越往下坐,程勉越覺得有一根燒紅的木炭從他的一側腦子穿到另一側,又覺得從腰到腿,都是火辣辣的,沒有知覺,終於,他覺得自己無法再動彈了,便抱住瞿元嘉的腦袋,求饒一般地喘息著說:“元嘉,還是你來吧,我實在不成了……你別出來……”

瞿元嘉眼睛都紅了,揉著程勉的後腰,慌亂地不知所雲地安慰著,小心翼翼地想從程勉的身體裏退出來。可他剛一動,程勉抖得更厲害不說,還惡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都進去一半了,我好不容易……”

眼看著程勉又要動腰,瞿元嘉只好停了下來。這樣的時刻對於他而言,何嘗不是煎熬。瞿元嘉也覺得渾身都是烈火,和程勉貼在一處的皮膚每一寸都是刺痛的,這全然陌生的體驗一則讓他寸步難行,一則又難以自制地鑿進那具溫暖身體的更深處。

程勉的身體裏也許藏著水,或者是油,總歸都是滾燙的,瞿元嘉摟著人躺回毯子裏,又扳開他的腿,一寸一寸地往程勉身體的深處裏去。他每進去一點,程勉的顫抖就更劇烈,臣服是有意識的,反抗則是無意的,但無論是哪一種,仿佛都讓這個時刻更加的美妙和銷魂。

看見程勉用手臂遮住眼睛後,瞿元嘉停了下來,他拉開程勉的胳膊,借著腰部的力量繼續剖開程勉,又去吃掉他的眼淚,在他耳旁說:“五郎,你看著我。”

程勉在淚眼朦朧中睜開眼,他勾起一個恍惚的笑:“好像對了罷……元嘉,好不好?”

瞿元嘉抓著他的手,往兩個人相連的地方摸去,濕熱的觸感怪異之極,但程勉沒有縮回手,喉頭翻滾良久,喃喃吐出一句:“你……你把我撐開了。”

“嗯,我在你裏面。”瞿元嘉幾乎無聲地回答,“痛麽?”

程勉失神地搖頭,又點頭,手無意識地抓了抓瞿元嘉的手臂:“一開始最痛。你動一動,你動了,也許我不難受了。”

他們再沒說話,隨著瞿元嘉的動作,程勉恍惚看見伏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只豹,才能如此兇悍有力,撕開他,吃掉他,讓他恐懼且臣服,又帶來前所未有的歡愉;又覺得所有的痛楚和煎熬漸漸都化成了無邊無際的波濤,推動著他去往更高處,直到他們攀上最高峰的那一刻,那些波濤陡然四散,他毫無招架之力,惟有重重下墜,直到被另一個人牢牢地接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勉才又一次找到自己的聲音。瞿元嘉帶著熱意的呼吸聲就貼在耳畔——滾燙的身體亦然,程勉眨了眨眼,卻發現明明是剛剛過去的瞬間,他竟然連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他就想轉身看看瞿元嘉的眼睛,唯有此才能確信方才經歷的一切並非是一場放肆的春夢,幸而身體是不會說謊的,略一動,就有液體從腿間流了出來。程勉整個下午都沒覺得有一星半點的害羞,但到了這一刻,他忽然想把自己給藏起來了。

不過赤裸的兩個人貼在一起,氈毯也不過是方寸之地,又能藏到哪裏。見程勉動了,瞿元嘉先開了口,但說來說去,也就是兩個字。

他喊得輕,連雨聲都壓不過,程勉是依據他胸口的起伏才能判斷出這是在喊自己。程勉便轉過目光,看著和自己一樣濕淋淋的瞿元嘉,片刻後應了一句:“……哎。”

瞿元嘉的神色間盡是忐忑,以及靦腆,他打量了一番程勉的神色後,又低聲說:“你……我是不是做得過份了,你暈過去了……”

程勉怔了怔,目光一閃,擁著自己這邊的一半毯子躲進瞿元嘉的頸項處,什麽也沒說。他聽著瞿元嘉的心跳逐漸地變快,身體也越來越燙,這才低低道:“沒有問這種事的。”

“那……你好不好?”

程勉覺得腿間越來越濕,耳朵都燒起來了,勉強道:“也沒有這麽問的。”

“可不說話,我心裏慌得厲害。”

程勉擡起臉,無奈地說:“你要是無師自通,未免也太……”

他實在也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能悶悶地止住了話端。瞿元嘉手忙腳亂地摟著他,半晌後訥訥道:“……我知道馬是怎麽下種的。”

程勉生平第一次覺得瞿元嘉呆得無可救藥。他捂住臉,哀嘆:“你哪裏是馬,簡直是頭牛!”

這頭沒心眼的“牛”似乎更糊塗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半天,程勉忍著滿臉的熱意,在毯子下面找到瞿元嘉的手,牽起他摸向自己股間,可還來不及說清楚,瞿元嘉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眼睛的顏色仿佛更深了。他的手探向濕漉漉的深處,啞聲道:“……原來是會出來的麽……”

程勉有些惱火,面紅耳赤地低斥:“我怎麽知道。”

瞿元嘉看了看天色,卻沒有撤開手。他舔了舔程勉發幹的嘴唇,低低同他商量:“真的不好麽?”

程勉心想,只要是和你,沒什麽不好。可現在要他這麽說,他實在也說不出口,思前想後,又咬了瞿元嘉一口。瞿元嘉抽了口涼氣,靠過去抵著程勉的額頭,聲音壓得更低了:“等等我再燒一點水,收拾幹凈後我們再回去。可雨一時還停不了,閑等著也是浪費……五郎,再一次好麽,這次我知道了,絕不留在裏面……要不你摸摸我吧,剛才你不該讓我碰你……”

瞿元嘉的眼睛深處也在下著春雨,潮濕而生機盎然。程勉凝視著一雙這樣的眼睛,心甘情願地沈醉其中。

他笑了,舒展開身體,包容瞿元嘉熱情而莽撞的闖入。不過有了之前的餘韻,他們都得以稍加從容地探索彼此的身體,在情熱和歡情中肆意輾轉的間隙,程勉偶爾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但他更多地還是恍惚,不知道這到底是春天到來的先聲,還是自己內心潮湧而來的情潮。

等他們終於離開山亭時,通知各坊坊門即將關閉的鼓聲正響徹全城。一走路,程勉這才知道厲害,後知後覺地害羞起來,目光一轉,發現他的神色竟比自己還更不好意思些,於是程勉又是好笑又是得意,仗著周遭再無他人,問道:“元嘉,今晚我還來找你好不好?”

“我得來找你。”瞿元嘉拉住程勉的手,“你身上全是印子,我來服侍你換衣服。”

先前瞿元嘉說自己“會做的事情可多了“時,程勉並未放在心上,驗過之後發現此言非虛——瞿元嘉不僅清理幹凈了程勉、自己和屋舍、甚至還幫程勉重新梳好了頭發。在聽到他說要替自己換衣服後,程勉撲哧一笑:“其實你梳頭也不差,可惜早不知道。”

“早知道怎麽樣?”

“早知道,就把忍冬和連翹送給安王妃,換你來給我梳頭。”

“那現在不是更劃算,你連換都不用換,我也給你梳頭……不止梳頭,梳頭算是搭的。”瞿元嘉笑了起來。

程勉作勢瞪他,瞿元嘉裝沒看見,帶著步履不穩的程勉去牽馬,慢慢說:“小時候我還替你餵過馬,也駕車,你們兄弟姐妹的貓兒狗兒我也照顧……反正除了你和寶音她們,我從來不喜歡和人親近。”

程勉現在騎馬實在吃力,可他又不願意讓瞿元嘉看出蹊蹺,趁他鎖門時哆哆嗦嗦地上了馬,可瞞得了一時,到了自家門口,真是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馬了。

幸而初春晝短,天色一暗,諸人的神色都模糊著。瞿元嘉反應過來後,趕快將程勉背了下來。眾目睽睽之下,程勉掙紮不是不掙紮又不甘心,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半天不知怎麽和來迎接的下人們解釋,倒是瞿元嘉鎮定,拿一句“程大人崴到了腳”開脫了過去。

回住處的路上他們撞上聞訊而來的忍冬,程勉惟恐她看出什麽,一言不發,聽瞿元嘉和她周旋。兩個人挨得近,程勉一邊聽瞿元嘉狀若尋常地要忍冬準備藥酒和冷水,一邊看見他整個耳朵一點點紅起來,想要又不敢笑,強忍著將臉埋進瞿元嘉的背上,由著他胡扯就是了。

等終於吃完晚飯,將忍冬和其他下人統統打發走,程勉總算能倒回榻上,不由得如釋重負地嘆出一口長氣。在外間的瞿元嘉聽到動靜,捧著手巾走過來,皺眉低聲道:“不能騎馬你怎麽不早說。”

程勉一想到這麽多人看著瞿元嘉將自己背進來,氣不打一處來,反駁道:“我該知道麽?上馬又沒那麽難。還有,你根本……”

他本來想說“你根本說話不算話”,然而眼前先浮現出的,卻是下午兩個人第二次交纏在一起時的場景。程勉不由得卡了一下,重重咽下一口氣,扭過頭不說話了。

瞿元嘉在他身邊坐下,悶不作聲地打量了半天,終於問:“我替你看一看?”

“不要。”程勉一口回絕。

“我是不知道……”

重音落在“是”字上,顯得格外無辜。感覺到瞿元嘉的手圈住了自己的腳踝,程勉輕輕顫抖了起來,腿往回一縮:“反正你說話不算數……啊呀不準說了,再說我生氣了。”

說完他覺得渾身燙得厲害,又咬牙坐起來,喊熱,想將外袍給脫了。這一次瞿元嘉手更快,牽住程勉的手,輕輕說一聲“我來”,便抽了程勉的腰帶,開始替他更衣。他的手很輕,動作也快,每一步都細致之極,有條不紊且心無旁騖,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要緊的事情。

程勉呆呆看著瞿元嘉的手,一路看到他的脊背。明明瞿元嘉的動作不帶一絲綺念,程勉反而覺得心中滿脹著難以言語的柔情,便伸手潛進瞿元嘉袖子裏,輕輕撫摩著他的手腕。

瞿元嘉一頓,擡眼望向程勉,無聲地問他怎麽了。程勉只想,其實他總是避免讓程勉看見自己的身體,即便是在兩情最稠之際,也還是固執地藏起脊背,明知無甚用處,就是要披著一件內衫。程勉雖然只見過一次那些傷處,但認真摸過好幾回,他從不覺得瞿元嘉背上的傷醜陋,反而不止一次想,小時候的自己肯定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一定不會讓他受這樣的苦。

一想到瞿元嘉小時候,程勉的心都酸軟起來。他放任自己的手又滑進瞿元嘉的領口,一路蜿蜒向下,直到碰到他脊背上的皮膚,才輕聲問:“我在想,小時候你為什麽不說?是不是你來找過我,我也沒幫上忙?”

瞿元嘉沒想到程勉提起這件事,也停下了為他更衣,順手扯過一旁的被子,將程勉包好,然後就著半跪半坐的姿勢,攬住他的腰,沈思了片刻,才說:“即便我娘做了你的乳娘,也不過是稍好一點的奴仆。何況她顧不上我,多嘴是什麽下場,看連翹就知道了。”

言及此處,瞿元嘉的手臂緊了緊,語調平靜極了:“有時主人的偏愛也不見得是好事,主仆良賤之別,是一道天大的鴻溝……我知道你一直惱我不告訴你連翹的下落,但你早點忘記她,對她其實是好事。”

程勉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刻聽到連翹的名字,他怔了怔,望著屋子一角的燭火,悵然問:“她還活著麽?”

“嗯。”

“手呢?好了嗎?”

“會好起來的。”

程勉想不到她的下半生會是怎樣,也不敢想,出神良久,才說:“你雖然不說,可你我都知道,是我害了她。”

“有些人生來錦衣玉食,一輩子是許多人的主人;但做奴仆的,一輩子連命都不是自己的。我從小就沒有父親,好些事情沒人教我,要是早一點知道,可能不會挨那麽多打。不過我小時候也笨,不知道跑。”

程勉仿佛是無意識地把玩著瞿元嘉的手指:“也不是。跑是沒有用的。要是想活著,有的打躲不掉。”

聽他這樣說,瞿元嘉一時沒有接話。程勉本來也就是和他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因此並不催促,只是無限貪戀他帶來的溫暖。

就在懶散地消磨著難得的獨處光陰之中,瞿元嘉毫無預兆地開了口,聽語氣,仿佛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五郎,我知道你還不記得過去的事,可有件事,我從來也沒和你說過……我想就算是你還記得事,可能多半也將這一件忘了。”

程勉被他的鄭重和低沈揪得一陣心驚,可瞿元嘉只是伏在他的膝頭,靜靜地往下說:“你說得不錯。我是去找過你。我小時候很蠢笨,話都不大會說,我娘一個寡婦,帶我這個遺腹子,總是要吃額外的委屈。有些人欺負我只是因為我蠢笨又不知道求饒,拿我取樂,另一些人則是意不在我……所以,要只是辱罵挨打,我都可以忍耐,不然那些欺負,最後還是會落到我娘身上。直到有一次……我因為不大知人事,實在惡心害怕,不僅反抗了,還鬼迷心竅,生了逃走的念頭。

“程夫人是個嚴厲的主母,程府上下對私逃查得很嚴,但那時我娘已經被當時的安王世子要走,我鐵了心想逃走,想來想去,全府上下,只有去找你,才能有一線活路。可你當年交游廣泛,常常夜不歸宿,我只敢趁著夜深去找你。去的時候你並不在,我也不敢走,

就一直蹲在角落裏等,等到下半夜,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回到住處後沒有進屋,就在檐下躺著,我記得月亮照在你的臉上,我以為你哭了,忍不住走近了看,才發現沒有眼淚,全是我看錯了。你發現了我,問我,‘元嘉,你怎麽來找我了’。我問你誰把你灌醉了,你不說,還是枕著胳膊看月亮,又說,‘你是不是忍不了了,要走了’。我才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挨打的事。你還對我道歉來著,可打人的不是你,你有什麽可道歉的。於是我改變了主意,原來你也不快活,有些事你做不了主,我寧可私自逃了,絕不牽連你。我就騙了你,說我來替大郎找狗,找到你這裏。那天你告訴我,我娘又有了身孕,如果她平安生產,也許世子高興之下,會同意我們母子團聚。這件事你也說對了,妙音出生後,我終於離開了程府。我後來才想明白,你是真的醉了,那句‘要走了’,根本是對你自己說的。只是當年的我一點也不明白,什麽都沒做。”

瞿元嘉的聲音輕得像在覆述一場舊夢,程勉亦如同深墜迷夢裏。醒過神之後,他抓著瞿元嘉的手臂,示意他也坐上床榻,然後盯著他正色道:“我是不記得了。我小時候也是沒用,母子相聚是骨肉人倫,憑什麽要你們分開。要是能重來,我一定帶你砸開安王府的大門,不讓你們分開。”

瞿元嘉很輕地一笑,親親他的額頭:“可惜當年的我沒有遇見現在的你……算了,說不上可惜,不然我晚認識你好多年,更少想著你好多年。”

明明更親密的事都不止做了一回,可聽到這句話,程勉又一次臉熱了,他簡直不好意思再去看瞿元嘉了,眨眨眼,又摸摸腦袋,小聲抱怨道:“你這個騙子,還說什麽蠢笨不會說話……”

抱怨完,程勉投入瞿元嘉懷中,拉著他躺下。他的手指繞著瞿元嘉的衣帶,另一只手嚴嚴實實地攬著他的腰,大半個身子更是壓在他胸前,全然不顧這個姿勢會多麽不舒服,又說:“你怎麽早不說。”

“怪丟人的。也忘得差不多了。”瞿元嘉撫摸著程勉的肩胛,“不知怎麽,今天忽然想起了些,只想和你說。五郎,到了安王府我還是更願意和動物呆在一塊,馬、狗、貓、鸚鵡、兔子,動物好,喜怒哀樂都清清楚楚……安王府上下覺得我古怪,同僚亦是如此,覺得我無論男女,都不親近……”

程勉撇撇嘴,打斷他:“他們是蠢貨。你在等我呀。”

他熱烈地翻上瞿元嘉的身體,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瞿元嘉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也認真地點頭:“是。我在等你。”

程勉勾下頸子,啄了一下瞿元嘉的嘴唇,小聲道:“以後……我一定再不教你等我了。”

瞿元嘉緩緩環住程勉的腰,沒有再說話,只是和他頸項相依地貼在一起。

下午的情事已經過去好一陣了,程勉的身體又酸又痛,可新生的情欲強烈地淹沒了他,瞿元嘉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藥,程勉難以自制地用顫抖的手撫摸著瞿元嘉,小聲地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思。

瞿元嘉溫柔地回應了他。很快地,喘息聲代替了言語。程勉覺得窗外又在下雨,他曾經那麽厭煩雨雪,因為它們往往意味著加倍的寒冷、饑餓和孤獨。可是,在這個濕潤而沈默的夜晚,在仿佛沒有盡頭的唇舌和肢體的交纏之中,程勉知道,以後他再在春夜聽見雨聲,將永遠會有別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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