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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俱知萬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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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俱知萬裏情

“我不去。”

說出這三個字後,程勉自己先松了口氣。

可看其他兩個人的神情,似乎他們對這個答案既不意外,亦無喜悅或失望。對視之後,顏延摸了摸下頷,似笑非笑地說:“現在你能走,不如趕快走了,不要以後走不了了,想起今天,再生後悔。”

他原以為總會被問到“為什麽”——其實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是一個下意識的回答。可顏延和皇帝都沒問,顏延還多勸了一句,讓程勉又莫名生出幾分緊張了。

程勉先謹慎地飛快瞥一眼皇帝,只見皇帝目不斜視地肅容坐著。他不由咽下一口氣,對顏延說:“大人和陛下說了這麽多,我聽來只覺得是局外人。你們都認識我,我卻不認得你們了。等想起來,再去。”

“興許去了,就能想起來了。”

顏延眼中沒有醉意,笑起來時眼角下垂,眼角邊紋路縱橫,長著這樣一雙眼睛的人,無論說什麽難纏的話,似乎都不教人生厭。

程勉沈思後,老實答:“大人,我在連州生活好久了,可此地才是我的故鄉,我的父母妻子都葬在這裏……”

“你性子變了,這麽多愁善感,是不能再去連州了。”不容程勉說話,顏延打斷了他。

雖然被猛然搶白,程勉並不以為忤,只楞了楞:“……我也沒想去。”

“那就不去。”

這一次說話的人換成了皇帝。他一旦開口,這件事便沒有再議的餘地。被一再拒絕之後,顏延拍腿大笑:“說來說去,還是陛下做得主呀。”

“他明明自己說不去,再強人所難,未免不美。”皇帝矜持一笑,“旁人都說你從來不強人所難,難道只對女子麽?”

顏延覆又大笑:“我不過是好意請程五回連州養病作客,陛下怎麽倒奚落起我來了?戳人心肝,痛哉、痛哉!

程勉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但既然不必去連州,對他來說心願達成,剛剛提起來的心,又落了回去。

這一時陌生一時熟悉的皇帝讓程勉冷一陣熱一陣,迷惑得如墜入雲霧深處,一點也看不明白。嚴酷和恩寵俱系於一身,明明矛盾,又渾然天成一般。

不多時,奉旨去備禮物的馮童又回到了殿內。見他回來,皇帝又說:“你再跑一趟,取些金錢珠寶給顏延備著。”

馮童察言觀色本事自不必說,見到此時皇帝心情不錯,他也笑著湊趣:“奴婢鬥膽問一句,顏延大人莫不是也要成家了,陛下這是新婚的賀儀不成?”

顏延本欲飲酒,馮童這麽一說,喝了一半的酒又噴回了酒盞中。他一邊抹去腮邊的酒漬,一邊大喊:“馮童你也跟著戳我心肝肺腑!陛下,金錢珠寶我寧可不要了,不如賞一塊金牌子,也不要大,巴掌大,夠陛下寫幾個字就行。”

皇帝被他一本正經的神情逗得不禁莞爾:“寫什麽?”

“封詔嫖……呃不婚!”

皇帝笑得身子都微微晃動,輕斥:“胡說八道。何人能逼你成親?還想拖我給你擋箭。你的自在是自在,我的體面不是體面了?”

被駁斥之後,顏延愈是笑得難以自制,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鬢邊的紅發被汗水浸濕後,仿佛折射著金光。

他笑了一陣,樂夠了,倚回案邊,問皇帝:“那陛下賞我金銀絲帛做什麽?”

“方才哭窮的明明是你。你想做什麽都隨你,免得你饒舌不休,惹人厭煩。”

可是觀其顏色,分明是愉悅之極,哪裏有一絲“厭煩”。

皇帝和顏延談興正酣,晾著程勉在邊上窮極無聊。他不知朝殿外看了多少次,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可他滿心盼望著的蕭寶音始終不見蹤影。

……

“陛下,安王府的大郡主殿外求見。”

當聽到馮童前來通稟時,程勉差點歡喜得喊出聲來。

也許是他的情不自禁過於昭然,引來顏延的一句:“陛下一味與我敘舊,把程五給冷落了。”

程勉就怕他們談到自己。他一個哆嗦,尷尬地接話:“你們只管說你們的,我不記得,也接不上話……寶音郡主是來接我的,陛下和顏大人你們繼續敘舊,我正好和她一起回去。”

皇帝目光一閃,問馮童:“她進宮來探望池太妃?她一個人?”

馮童躬身:“是來探望太妃。只有大郡主一人。”

“宣她進來。我也久不見她了。”

發現一時半刻還走不了後,程勉失望地垂下了雙目。蕭寶音上殿後,皇帝不叫她行禮,和氣地問:“大郡主難得來探望池太妃,怎麽不留宿一夜再走?”

蕭寶音先是被顏延的面相吸引了註意,又在顏延朝她毫不避嫌地展顏一笑後迅速別開視線,看著皇帝,落落大方地說:“明天是元宵,理應家人團聚。太妃體恤我,沒有挽留。我來時是搭了接五郎的車,回家也想和五郎同行。”

少女清脆美妙的嗓音在偌大的殿內回蕩,如同珠玉傾落在金盤之中。耐心聽完她的一番話後,皇帝嘴角一抿,微微笑著朝顏延一指:“這是顏延,朕與程勉在連州時的舊友。他上京述職,聽說程勉回來了,想見一見他、與他敘舊。”

程勉情不自禁地搖頭,又很快回過神來,趕快斂容坐好。蕭寶音則又一次看了看顏延,顏延離座欠身,權當是見過禮了。

蕭寶音留意到程勉的神情,一心只想帶他趕快離開,無心同皇帝多周旋:“五郎又不記事,怎麽敘舊?陛下與顏大人慢慢敘舊,準五郎出宮,早些歇息吧。他盡早康覆了,才能與故友敘舊。”

“這麽一說,好似程五在這裏受盡煎熬了。朕本來也沒有強留他。程勉,大郡主替你請辭呢。”

程勉如蒙大赦,又生怕蕭寶音的話惹惱皇帝,說:“沒有煎熬……但臣確實是乏了……”

皇帝一哂:“言不由衷。”

程勉揉了揉因久坐而酸痛不已的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著說:“請陛下開恩,今日放我回去吧。”

“既然早乏了,下次就直說。”皇帝揮手,嘴角一勾,“那你們去吧,朕是個窮皇帝,湊不出兩輛車送你們。”

程勉沒聽出言下之意,蕭寶音臉白了白,極快地一咬下唇,行禮告辭:“謝陛下恩典。”

她原本見程勉走路艱難,下意識地想扶他,可看到皇帝的目光後,到底沒有伸出手。

兩個人走到殿門邊時,顏延毫無征兆地開了口,嗓音裏盡是懶洋洋的醉意:“程五,我也沒有乘車,讓我沾沾光,也搭你的車吧。”

……

無極殿內溫暖如春,殿外則朔風逼人,這一天裏最後的一絲暖意也隨著夕陽西下消失得無影無蹤。程勉在殿上坐久了,一走到高臺上,差點被風吹得趔趄起來,要不是顏延眼疾手快拉他一把,恐怕就要坐倒在地上了。

程勉驚惶初定,立刻轉身要向顏延道謝,話尚未出口,終於看清顏延那足足高出自己一個頭的身量,突然之間,又把到嘴邊的話給忘記了。

顏延對他的一驚一乍不以為意。他掃了一眼滿臉警惕的蕭寶音,繼續扶穩程勉,示意他留意幾步外的臺階。程勉滿以為顏延是為了要和他說些什麽才跟著辭行,可直到能隱約望見麗景門上的鴟尾,顏延始終一言不發。

一路上程勉不止一次地偷覷他。顏延的眼睛被燈火染成了更深的顏色,輪廓更為深峻,銳利的寒意沈重地環繞著他,如同一把鋒刃內向的刀,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也顯得益發高大起來。

莫名地,程勉停住腳步,回頭一望。無極殿外的高臺上,依稀立著一個瘦削的黑影。他不敢多看,亦不願意深想,匆匆回頭,恨不得將腦袋整個塞進狐裘的領子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抵禦四面而來、無處不在的夜風。

來時的宮車還在麗景門旁等候,車旁另有一匹高大的白馬,深長的影子投在高大的宮墻上,如同另一個未知的活物。

馬的主人此時不做第二人想。程勉甚至不記得自己見過更美的馬,他著迷地看著它,猶猶豫豫地想走近一點。

顏延許是看出程勉的心思,親自牽過馬,將韁繩交到他手中。程勉受驚似的向後一仰,但片刻後,他還是拉住了馬的韁繩。

溫熱的鼻息噴上程勉的手,下一刻,那匹馬湊到了程勉的身旁。程勉情不自禁地伸手撫過白馬的頸項和鬃毛,又在某一個瞬間,他的手心感覺到了濕意。

豆大的淚珠掛在它的眼睫上,像一個欲言又止的句子。程勉驚異地轉身向顏延尋找答案。

他猜到誰才是馬的主人了。

“出發前,景彥、長澤和我商量過了,雲漢是你的馬,應該還是趁著這次我來,交還給你的家人,或是給陛下,所以就騎著上京了。沒想到,還真的還給了你。我認不出你了,但馬從不認錯主人,你帶它回去吧。”

程勉一邊輕撫馬頸,一邊聽顏延訴說前情。馬兒輕輕打著響鼻,不太安分地甩著腦袋和尾巴,但四蹄仿佛釘在地上,顯然訓練有素。

程勉難以想象這匹馬曾經屬於自己——它太高了,而且異常強健,任誰第一眼看見,都會覺得顏延才是它的主人。

可這一刻它正垂著頸項,溫馴地靠著程勉的一邊身體,口鼻處撲出一團團的白氣,簡直像是在熱切地說話。

程勉拉住馬韁:“那……謝謝顏大人。”

說完他略一遲疑,還是沒有上馬。見狀,顏延從他手裏接過韁繩,低低一喝,雲漢立刻曲腿下跪,伏在了程勉面前。

程勉這才敢上馬,剛一邁步,代天子送行的馮童出聲了:“程大人腿腳不便,今日還是不要騎馬了吧。不急在這一時。”

此時蕭寶音也說:“五郎,你別聽他的。這麽冷的天,還是趕快上車,不要著涼了。騎馬什麽時候騎不得?”

程勉本也無可無不可,但被馮童和蕭寶音先後勸阻,反而有些為難,上馬不是上車也不是,看著顏延,尷尬地笑了一笑。

顏延指著馮童笑:“老馮也變了,好生婆媽。”

馮童也對顏延笑,上前牽住轡頭,感慨道:“沒想到還能見到雲漢。”

“於我,是沒想到還能見到程勉。老馮啊老馮,你們真是忍心,要是我不恰好來這一趟,陛下幾時才肯告訴我們這群遠在天邊的人,程勉還活著?”

馮童親自攙扶程勉和蕭寶音登車,待他們上車坐定後,才接話:“你不是來了麽?”

“老狐貍。”顏延笑罵。

馮童只當沒聽見,若無其事說:“顏延,你若是醉了不便騎馬,我另派車馬送你回客舍。”

顏延聞言大笑,笑聲在黑夜中穿得格外遠:“我死也死在馬背上。程五,既然你不騎馬,那雲漢借我幾日,到時候我親自給你送回去。”

他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雲漢即刻蹬地而起。馬起身的一刻顛簸甚烈,顏延上身卻紋絲不動,他親昵地拍了拍雲漢的後頸,然後看向已經坐入馬車內的程勉:“你家住址照舊麽?”

程勉從車窗探出腦袋,奇道:“你知道我家住址?”

“嗨,當年你隔三岔五寄家書回京,我替你跑了多少次郵驛了,背也背下來了。”

“……那就照舊。哦,對了,這幾天我在安王府做客,你要是明天來……不對,不然你告訴我你住在哪裏,我也可以讓家人去接。”

“我不住官驛,你家下人恐怕也不好找我,還是我來找你方便。”顏延掉轉馬頭,順手將皇帝賞賜的那些珠寶細軟用盛盤的綢布打了個簡易的包袱斜挎在胸前。

“你告訴我,好找的……”

顏延咧嘴一笑:“我不在同一個地方過夜,真不好找。”

這話說得放肆,蕭寶音聽了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越發覺得此人無禮之極,又格外瞪他一眼。

她拉了一下程勉的袖子,低聲道:“五郎,你的臉都凍白了,放下簾子,不要著涼……”

話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閃,不知什麽落在了她的膝上。

隨之而來的是顏延的笑語:“小郡主,你的耳環和你不相配,這一對好多了。”

蕭寶音一怔,低頭定睛一看,真是一對珍珠耳珰。

她先是驚異顏延居然有這樣的眼力和手勁,夜色仿佛對他於無物。再一轉念,不由得勃然大怒,抓起耳珰掀開車簾惡狠狠地往顏延所在的方向一摔:“混賬東西,你放肆!”

少女的斥責好像鞭子,清脆地劃開這寒冷的深夜。被責罵後顏延不僅不怒,反而大笑:“小郡主正在妙齡,切切不要事事絮叨,辜負了青春年華,多麽可惜。”

笑罷他一扯韁繩,也不見揮鞭,但頃刻之間,人和馬已然到了幾丈外的麗景門下了。

蕭寶音當即要跳下車,馮童趕快攔住了,跪倒在車前:“大郡主,他一個久在邊塞的粗野之人,又喝醉了,大郡主身份何等尊貴,請郡主寬恕他一回吧。”

馮童不勸也罷,勸完之後,蕭寶音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擡腳往馮童肩頭踢去:“什麽邊塞粗野,你少哄騙我!連州的一條狗一匹馬,恐怕都比我尊貴!”

程勉也覺得顏延輕浮無禮,但沒想到蕭寶音會發這麽大脾氣,想起來勸時已經慢了一拍:“大郡主,你不要生氣……”

蕭寶音氣結,臉白了又紅,恨不能也找一匹馬追上去,將顏延擲給她的耳珰扔回他臉上,不然不足以解恨。可就在她沖著馮童發作之時,顏延早已經瀟灑出了宮門、望塵莫及了。

“我偏要生氣!”蕭寶音摔袖,“下次再見到,我……我非拿鞭子抽他!”

程勉心想真的動手,你怎麽會是顏延的對手。當然這話不能說,他拉著蕭寶音坐回車裏:“這樣,你要是實在氣不過,告訴元嘉,讓他替你出氣。但馮童說了,他一個醉鬼,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又認真打量一番蕭寶音的臉龐,她小巧的耳垂上墜著一副長穗的金葉耳飾,在黑暗中也熠熠生光,不由說:“再說他說得也不對,你這對耳環也好看的,相配得很。”

“他瞎,白長了一雙神射手的藍眼睛。”有了程勉這番話,蕭寶音稍稍平息了怒火,加上今天無論如何也奈何不了顏延了,只得悻悻然坐回車裏,“冷死了。”

“那我們這就回家。”

安撫了蕭寶音,程勉又想對車外站著的馮童再說幾句。剛一掀起車簾,馮童及時壓住了簾子,為程勉擋風之餘,又對蕭寶音說:“謝大郡主寬宏。夜深天寒,不然郡主和程大人還是在宮內安歇,明早再動身也不遲。”

“不必了。”蕭寶音如何肯住,立刻回絕,“我們這就走。”

一場風波總算是勉強平息下去。隨後馮童親自將他們送到麗景門下,在宮門前,馮童再次替顏延請罪,蕭寶音冷著臉只當沒聽見。程勉見馮童彎著腰久久不動,終究不忍心,也怕他和皇帝多說惹來後患,於是親自下車扶他起身,再忍著寒意和困倦說了兩句好話,這才登車離開。

宮車馳出宮門後,程勉見蕭寶音的忿忿不平始終不息,想了想勸道:“顏延失禮,你發火是應當,何必遷怒馮童?”

蕭寶音皺眉:“他一個奴婢,說得上什麽遷怒?別人畏懼他是天子近臣,我可不怕。你難道怕他?”

忽然,車身輕輕一震,似乎是駕車之人心生了遲疑。

蕭寶音被顛得差點從座位上摔倒。她本來就是火大,這一下顛簸無疑更是火上加油。見她眉頭鎖得更緊,程勉怕她又發火,先一步拍了拍車壁,示意停車。

車駕停穩後程勉又搶在蕭寶音之前掀起車簾,原本是想一問究竟,不料最先落入視線的,竟是剛剛才分別的雲漢,且不知是什麽緣故,顏延並不在馬背上,反是在一旁牽著馬。

這活冤家怎麽還在!程勉暗喊不妙,唯恐蕭寶音真去找顏延理論後吃虧,便有意地將大半身體擋住車門,想借此擋住蕭寶音的視線。

可再一細看,他看出了蹊蹺:牽馬之人身材高大不假,但全無顏延的精悍魁梧。這時蕭寶音也湊了過來,只一眼,她驚道:“哥哥,怎麽是你!”

見車裏坐的真是程勉和蕭寶音,瞿元嘉牽著雲漢踱到車前。趁著程勉怔神的工夫,蕭寶音推開他跳下車,三兩步跑到瞿元嘉面前,仰頭道:“這馬怎麽在你這裏!騎馬的那個胡人呢?”

“你們久不回來,母親擔心,讓我來宮門外等你們。”替妹妹攏了攏衣領,瞿元嘉看向程勉,“沒想到等到了顏延。我看到這是你的馬,就和他換了馬。”

“我……”

瞿元嘉輕輕一按蕭寶音的肩頭,止住她的話頭,引她往車上走,繼續對立在車邊的程勉說:“但你的馬脾氣大,我騎不得,只能牽著。”

程勉楞了楞:“你怎麽不乘車來,在車裏等?”

“習慣了。不冷。”答完這句,他將韁繩交給趕車的宦官,率先上了車。蕭寶音一肚子脾氣沒來得及發作,恨得一跺腳,也只能跟了上去。

宮車雖然寬敞,但多了瞿元嘉之後,還是顯得有些說不出地局促。一待坐定,蕭寶音迫不及待地開口:“哥哥,原來你也認識那個胡人!”

“嗯,我在連州見過他。”

蕭寶音見到兄長,怒氣稍退,但越是覺得委屈:“他好生無禮!”

瞿元嘉擡眼看她:“怎麽了?”

“他……”蕭寶音一頓,在腦中組織了半天言辭,到底不願覆述發生了什麽,只能恨恨道,“他對我無禮。”

“他不是無禮之人,你不要任性。”

沒想到兄長會替外人開脫,蕭寶音瞪大了雙眼:“你都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就說我任性?”

“這是在禁中,能對你做什麽?這麽大的姑娘了,也不是屬爆竹的,怎麽一點就著……”

“我不和你講了!不信你去問五郎!”蕭寶音打斷瞿元嘉,將程勉推了出來。

看了看蕭寶音的臉色,程勉無法,將顏延做的一五一十地說給瞿元嘉聽,又把蕭寶音遷怒馮童一折隱去了。

蕭寶音委屈得要命,死死抿著嘴。瞿元嘉聽完,認真問妹妹:“他對你無禮,你要怎樣才肯消氣?”

“他故意當眾羞辱我,還把東西丟在我身上,我要抽他一頓,再聽他親口道歉。”

瞿元嘉沈下臉:“他是鎮關的武將,論年齡幾乎長你一倍,就算是酒後無禮,也輪不到你訓斥責罰。”

“……你!”

見兄妹倆說僵了,瞿元嘉也到了動怒的邊緣,程勉慌忙打起了圓場:“郡主,元嘉素來疼愛你,所以肯定是個誤會。這樣,我也替顏延道個歉,你不要再生……”

“連州是不是都灌了你們迷魂湯!怎麽凡是連州來的人,在你們這裏都成了了不得的寶貝,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蕭寶音又氣又急,更說不出地委屈,大哭著反駁,“一個兩個,凈維護一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外人!”

程勉還要再說,瞿元嘉拉住了他,沈聲道:“不要理她。”

瞿元嘉能硬著心腸,程勉卻無法坐在一邊聽蕭寶音哭泣,於是勸慰道:“郡主不要哭了……你哭個不停,我、我心裏難受……”

蕭寶音重重抹了兩把眼淚:“……我哭我的,誰要你難受了!”

“你繼續哭。哭成個花臉,真和瓊珠兒一個樣子了。”

聽到瞿元嘉接了話,蕭寶音梗著脖子反駁:“你說誰呢?瓊珠兒那麽醜!”

“你也知道它醜,醜還不準人說?”瞿元嘉始終冷著臉,但即便是程勉,也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了。

“就不準!”

蕭寶音也不知道從這句話想到了什麽,犟完嘴後,一下沒忍住,竟然撲哧一聲破涕為笑;她這一笑之後,瞿元嘉也笑了,掏出手巾替妹妹擦了臉和手:“多大的姑娘了,動不動和自己賭氣。”

蕭寶音哭得眼角和鼻尖紅彤彤的,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偷覷一眼和自己相向而坐的瞿元嘉和程勉,便扭過頭,不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臉:“我樂意生氣……我哪裏說錯了,凡是連州來的人,你們是不是都高看一眼?這幾年來,每次連州有消息來,你們都著急成什麽樣子了……”

瞿元嘉不反駁也不解釋,默不作聲地任由蕭寶音“控訴”,等她這一通新仇舊怨發洩出來,終於慢吞吞地說:“私事且不說,於公,連州確實非同一般。再說陛下怎麽處置、優待連州是國家大事,也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蕭寶音瞪著眼睛又要發作,瞿元嘉轉頭對聽得一頭霧水的程勉淡淡解釋:“陛下登基後,裴翊繼任了連州刺史,兼任都督,州內軍事關防、政務人事、賦稅徭役都歸他定奪,六部一概不管。”

程勉一頭霧水地聽完,只問:“裴翊是誰?”

“顏延沒與你說裴翊的近況麽?”

“沒有……”程勉仔細回想了一番,“倒是有個姓裴的,不過叫什麽……哦,叫景彥,他妻子有了身孕,好像還是雙胞胎。”

瞿元嘉苦笑,和聲說:“裴景彥就是裴翊。”

“……哦!”程勉一怔,“那就是他了。我聽那個顏延的意思,就是他要做爹了。陛下反正很歡喜,讓馮童備了一份厚禮,還想讓他妻子來京城生產。”

“嗯?”

“對,陛下是這麽說了,不過聽顏延的意思反正就是不來,來了會引人猜忌。陛下也沒說什麽,就說要是生了兩個兒子,就把連昆都封給他的兒子,將來兩個地方連在一起……”

他當時沒認真聽,回憶起來也是斷斷續續的,只能想到哪裏說哪裏,說著說著,發現瞿元嘉漸漸露出驚異之色,以為自己說錯了哪裏,立刻突兀地停住了話頭。

瞿元嘉見他不說了,無奈地說:“五郎,這些話你不能說與別人聽。”

“為什麽?”

“禦前的話本就不該隨意傳,這些話尤其要謹慎。當時還有別人在場麽?”

“只有陛下、顏延和我,馮童中途出去備禮物了。”

“那就更不該說了,要是傳出去,對裴翊又是一場事端。對你也不好。”

瞿元嘉說到這裏,微妙地一頓,程勉想起了連翹,頓時明白了瞿元嘉的意思。可事到如今覆水難收,他只得說:“可現在只有你們,你和郡主總不會害我吧。”

瞿元嘉笑了笑:“他們也是你的故人好友。”

“我不記得了。”程勉為難地抓抓頭,“今天陛下和顏延聊得那麽盡興,我就像個外人,聽不大懂,更插不上一句話。反正……是總比不是好。”

“誰又說你不是了?”

“沒、沒有。”程勉連連搖頭,片刻後不大好意思地說,“元嘉,我每次去見陛下,都累得要命。我……我怕他。”

蕭寶音的神情活像在看什麽新奇之物,瞿元嘉沈默片刻,看著他說:“陛下是天子,畏懼天子,人之常情。”

“可那個顏延看起來就不怕。”

瞿元嘉沖他一笑:“那你得去問他了。寶音說得不錯,連州來的人,就是會被格外高看一眼。”

“為什麽?”程勉再問。

“因為陛下。”瞿元嘉望著程勉,緩緩道,“也因為你。”

“……我?”

“陛下今日之所以是陛下,一則因為連州,一則因為你。可其中細節,只有你們和連州之人才知道。其他人都是千萬裏遠的外人,不僅談論不得,連碰都碰不得。”

無來由的寒意自腳底竄起,程勉情不自禁地抓住瞿元嘉的手,離座而起:“可是……!”

“可是你都忘記了,是不是?”瞿元嘉勉強一笑,“那只有你早點想起來。”

“我想不起來!”程勉懊惱之極,胸腹處仿佛堵著一團濁氣,令人作嘔,“說想不起來沒關系的是你,要我早點想起來的也是你!天底下的話都被你說了!“

被指責之後瞿元嘉並不氣惱,平靜答:“你是否想得起舊事,對我是一樣的,但對你不一樣。”

程勉忽然覺得瞿元嘉這句話變成了一條魚,滑不留手,又莫名令人心亂。他似乎沒聽懂,可偏偏好像還是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即將把所有他已經有的、以及尚不知曉的一切都給攪得個天翻地覆。

這個念頭讓他悚然,更緊地捏住了瞿元嘉的手。瞿元嘉低頭看了一眼程勉青筋暴起的手背,說:“你剛到連州時,常給我娘寫信,都是我讀給她聽,一開始信寫得很多,只說連州的好,這些不過是哄我娘安心的鬼話,後來信寫得越來越少,但寫的事情和以前全不一樣,我就知道,你在連州終於過得快活了……有了知交好友,說不定真的要以連州為家了。

“後來我也去了連州……”瞿元嘉自失一笑,“你啊,說謊的本事天下第一,確實不是什麽好地方。”

說完這句話,他抽出自己的手,然後略略偏過頭,不肯再看程勉。

程勉呆坐著,心裏不知是何滋味。瞿元嘉刻意將整張臉孔隱在暗處,而蕭寶音則是滿面的泫然欲泣。

“元嘉……我變得多了,在你看來,早就是另一個人了,是不是?”程勉鼓起勇氣,終於又開口了。

瞿元嘉始終側著臉,一直到車徹底停下,他也沒有告訴程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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