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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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媽媽——”

剛洗完澡,許願坐在床邊晃蕩濕噠噠的雙腳,新睡褲後面綴著一團兔子尾巴,她有些不習慣。

彭南生端著熱好的牛奶進來,猝不及防被這一幕可愛到。

小姑娘頂著個冷峻颯爽的寸頭,動作卻童趣無比。一會兒摸摸身後的尾巴,一會兒又蹭蹭衣服上的兔耳朵,反差感十足。

“怎麽了?”彭南生心底一片瑩柔,將牛奶遞過去,“先喝了。”

“呃——”許願卡殼了一下,一雙杏眼圓溜溜的,朝這邊望過來時,卷翹的睫毛撲閃撲閃,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許直行的影子。

她跟彭南生待了一周,十分拘謹乖巧,這些天來,倆人相處還算融洽。

不過,小姑娘這會兒好像有些靦腆。她習慣性抿起唇線——這是許直行在發出請求前的專屬神態。

彭南生錯愕一瞬,隨即瞇起眼睛:“說吧。”

“明天早上...我想帶兩瓶燕麥牛奶去學校可以嗎?”這是她第一次向彭南生提要求,表情未免變得緊張與不自然。

彭南生沒想到她的所求竟這麽簡單,正疑惑著,腦中忽然浮現出什麽,懂了。

下午接許願放學時,他在車上看見這一幕——

小姑娘原是安靜地坐在接送區等候彭南生,註意力卻被校門口一位收廢品的老頭吸引了去。

對方頭發斑白,全身上下瘦骨嶙峋,烈日中拖著一個大蛇皮袋在垃圾桶旁翻找著可回收的東西。

他臟舊的衣服早已被完全汗水浸透,四肢孱弱,腰背佝僂,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倒地。

這時許願便背著書包沖了過去,三倆下將手裏還剩幾口的牛奶喝完,然後遞給對方:“爺爺,給你。”

老頭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用一口含糊的普通話致謝:“謝謝你,小朋友。”

許願一擺手,承諾道:“不客氣!爺爺我每天都有,明天我再來找你噢。”

彭南生如果沒猜錯的話,小姑娘是要給對方也準備一瓶。

霎時間有種奇妙的情緒包裹了他,溫瀾潮生,他不拆穿小朋友的同理心,配合問:“有這麽好喝嗎?”

“有的有的!”許願見他沒生疑,連忙積極響應。

彭南生伸手捏捏她的耳朵。

小姑娘皮膚白皙光滑,眉目間那股冷清的氣韻完全隨了許直行,燈影下映出她工筆畫一樣的眼梢,有棱有角,濃墨重彩,猶像極地的冰川消融。

他想...或許他真的說錯了。

其實許直行把女兒教育得很好。

“可以,”彭南生蹲下來,幫她擦幹腳丫子,答應道,“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和我說。”

“真的嗎?!”

許願許願,一個小小的願望便值得她開心地在床上滾上兩圈,小姑娘眼眸閃爍精光:“謝謝媽媽!”

彭南生調低了床頭燈,從書架上隨機抽取一本兒童讀物,催促對方收拾好準備睡覺。

將近十點,空調溫度適中,小姑娘聽話地鉆入被窩裏,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拍拍身邊特地騰出來的位置,以眼神示意:我準備好啦。

彭南生啞言失笑,他靠著床頭板,將女兒小小的身軀圈進懷裏。

到底是血肉至親,他們之間有無法割舍的磁場相吸相引,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許願已經徹底對他卸下防備,日覆一日親昵起來。

“今天要讀什麽故事呢?”彭南生掃了眼目錄,“《烏鴉與孔雀》行麽?”

“行。”小姑娘翻過身,一張臉舒舒服服地拱進彭南生肩窩裏。

她其實對聽故事不太感興趣,因為許直行打小就沒給她把文學素養的細胞培養起來,但出於對她媽媽的尊重,許願非常配合。

山茶花香縈繞鼻尖,她出奇地喜歡這個味道,和許直行身上的好像,清淡馥雅,讓人聞了能定下心來。

舒適的環境催人好眠,燈光暖黃繾綣,彭南生的聲音輕而慢,像仲夏夜原野上一層輕薄的紗。

一則短故事剛念完,女兒埋在懷裏沒動靜,他以為對方睡著了,攏了攏被子,正準備熄燈。這時,許願攀在他脖頸上的手忽然動了一下,嗓音很悶:“媽媽...”

彭南生輕撫著她的背部:“嗯?”

許願沒有很快回答,無聲沈默了半晌,久到彭南生以為那只是她夢中的一句囈語。

“我想爸爸了。”

她吐字較輕,尾音卻濃長,溫熱的鼻息落在彭南生鎖骨間,這句話仿佛從另一個時空飄來。

彭南生怔楞片刻,心頭不由泛起絲絲縷縷的苦澀。

他從嘴角牽起一抹生硬的笑,佯裝調侃:“怎麽了...是不喜歡我嗎?”

“喜歡的。”小姑娘點點頭,仰起臉來看他,似乎想說什麽,猶豫半天不敢開口,抿了抿唇珠,又重新埋回去裝死。

模樣很是頹喪。

“可是...”她不死心,性格生來倔犟,表達欲極強,“我、我想你們都在一起。”

和彭南生住了整整一周,今天是許願第一次坦言自己的想念。

父母之間的矛盾她似懂非懂,隱約知道應該要少在對方面前相互提及,但...但她終究只是個六歲的小孩罷了,於她而言,愛與牽掛比恪守規矩重要得多。

“如果都在一起就好了...”半晌她又道。

從許願的聲音中很難辨別出是什麽情緒,似乎悲傷,語氣怯生而沈重,即便沒有東西渲染,都委屈到好像下一秒就會落淚。可她又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很小很小,幾乎微不足道的願望,聽起來是那樣的懇切與期盼,簡直到了令人心弦發顫的地步。

明明都叫許願了,為什麽許的願望總是不靈呢?陷入睡夢前,她腦中這樣想。

這次彭南生沒有回答,覆雜又痛楚的情感重重給了心臟一擊,他輕悄幫女兒掖好被子,關門走出去。

赤腳踱步到陽臺,夜風陣陣,卻沒能迎面灌醒他。

如果都在一起就好了...

彭南生傾身靠著墻壁,對面是霓虹閃耀的摩登大樓,光芒萬丈迷人眼,而他也好像做了一場七年都醒不過來的夢——

大三那年正式確定關系後,許直行和彭南生便是大學城裏最羨煞旁人的一對情侶。

不僅是站在顏值的維度,從各方面看,無論專業能力或者三觀人品,他們都出眾得無可挑剔,用天造地設來形容,毫不為過。

畢業季熬散了大多數情侶,身邊的朋友們或多或少都為前程和失戀在夜晚痛哭流涕,例如魏銘西,困在理想和生活之間躊躇不定,到手的offer很多,但無一滿意。謝婉清則是與小女友頻頻爭吵,陷入冷戰,異地戀存在太變故,她也早不像先前那樣看起來脾氣很好,每天笑嘻嘻,可以肆意調侃與開玩笑。

現實的真面目便是大學生們走出校門後的第一收獲,命運的齒輪不知從哪個節點已經開始轉動,悲歡離合聚散有時,大家就這麽被生活鞭策著往前走,卻也學會在路途中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一片片地撿起、黏合。

幸運的是許直行和彭南生並沒有在雞毛瑣事中被搓磨,倆人的感情穩定到幾乎從不爭吵,非常平淡地走過了人人惶恐的過渡期。

他們暫定留在A市發展,許直行進了國內最大的私企,彭南生去了導師引薦的雕塑設計院。

和其他人相比,他倆絕對是畢業生裏的佼佼者,甚至可以說一路暢通無阻,難以體會蕓蕓眾生摸爬滾打的苦。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中緩緩往前進,倆人有共同的計劃,對未來十足篤定,平時工作雖忙,但下班回到小窩裏溫存一陣,又能滿血覆活。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半年,直到彭南生意外懷孕。

那只是個很尋常的下午,彭南生以為是吃壞肚子到醫院就診,結果收到了一張板上釘釘的孕診單。

他永遠忘不了當時是何等驚慌與害怕,以致於連續兩次誤掛了許直行的電話。

明明是做好措施了的,明明沒有弄進生殖腔的...為什麽會這樣?

彭南生茫然捂著腹部,那個胎心微小到根本無從感受,但帶給他的焦慮卻是滅頂級別的。

他和許直行都還太年輕,根本沒有把要小孩納入計劃之中。面對突然降臨的一個生命,無措遠大於驚喜。

更糟糕的是,彭南生遺傳謝道瑩的難受孕體質,生殖腔壁膜天生脆而薄,醫生直言提醒:他的孕囊難以承受人流帶來的創傷,很可能這次手術過後,就會導致終生不孕不育。

這一宣判,無疑讓本就進退維谷的處境更如履薄冰。向來遇事沈靜的許直行,也久久地陷入了沈默之中。

他並非不願承擔責任,可眼下情形,無論說再多漂亮的話,做再信誓旦旦的保證,都是虛空飄渺,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作用。因為實質性的傷害全累積在彭南生一人身上,肉體的、心裏的,甚至扼殺了尊嚴與體面。

不僅如此,許直行還知道彭家非常看不上自己。就戀愛期間,他忘了收到多少通警告電話,那會兒可以視若無睹,但現在還可以嗎...?

這意味著,彭南生要完全與血肉至親決裂。選擇了許直行,那就是徹底與整個彭家站在了對立面上。

進一步,未來難料,面對新生命的降臨,他們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前路未蔔,更不敢想象謝道瑩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來使絆阻止。

可退一步...根本就沒有退路可言,打掉小孩麽?殺死他們共同的骨血,然後再將彭南生推至充滿未知和不確定的處境?

絕不可能。

所以,遷思回慮後又遷思回慮,他們決定結婚,留下孩子,未來如何便讓它如何。

一旦做出這個決定,便註定了這條路會顛簸無疑。

彭南生和謝道瑩徹底決裂。

或者說早應該決裂了,只是缺少一個明確的動機而已———

他的出生對於謝道瑩而言,不過是在彭家立穩腳跟的工具。

彭淮嚴早年通過和謝道瑩聯姻,實現了一個階級的跨越。那時謝家在A市一家獨大,名下集團的勢力深入各行各業,商場上實現絕對控股,官場上不缺高幹撐腰,是科技端的龍頭企業,同時又以醫療端為中心鐳射發展,其斬獲的榮譽與地位,已經無法用無限風光來概括。

而年輕時,彭淮嚴的野心昭然若揭,以十足的能力與絕對的才智,獲得謝慎思的賞識,躋身一躍成了眾人趨之若鶩的乘龍快婿。自此之後,他易天篡位的棋局便正式開始,創立彭氏,手握謝家股份,重新洗牌布構關系網,扶持新人打壓老派勢力,以項目合作吃盡紅利,在董事會一手遮天...漸漸地,彭淮嚴的棋子來到最後一步,蟄伏整整十年,終於以銳不可當之力壓山一頭,謝家的旌旗被斬落,彭氏冉冉升起,A市的江山改名換姓,永遠易主。

而謝道瑩就是商場中的犧牲品,雙手奉上的婚姻幸福淪為豢養虎狼的供品。

彭淮嚴在A市立穩根基後對她的態度急轉直下,甚至在外面養的女人都敢堂而皇之地來面前挑釁。

這對謝道瑩來說無疑是滅頂的折辱。

她謝家一手遮天幾十年,朝夕之間淪為人人笑柄,她對彭淮嚴恨之入骨,對整個彭家深惡痛絕。於是彭南生便是在這滔天仇恨中出生的,他的到來沒人歡喜,明明不是自己可以選擇,卻背負上了所有的汙名。

因為是個omega,註定得不到重視,註定與商場事業失之交臂,謝道瑩覆仇的心思落空,對他更是尖鉆刻薄,失去了最後一絲期盼。

嫌棄他、惡心他,謝道瑩恨不得把他身體裏另一半流的血抽幹,洗凈,卻也迫不及待要把他教化成下一個彭淮嚴。

而彭淮嚴一眼看穿謝道瑩的計謀,並表現出了極大的嗤之以鼻。

因為與妻子之間隔閡頗深,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什麽骨肉不骨肉的說法。在他眼裏,彭南生不過是一個妄想謀權篡位的失敗品,他看不上,更別提及關心和愛,不聞不問是最清楚的表態,趁早扼殺在搖籃裏是最正確的選擇。

仇恨不會隨著計劃的失敗而消失,仇恨只會在經年累月中越積越深,如萬丈深海,沒有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日,只有喪心病狂地轉移、報覆,去掠奪,去毀滅。

謝道瑩又開始把彭南生從垃圾堆裏撿出來培養——嚴抓學業成績,教授琴棋書畫,發展社交能力,鍛煉經商頭腦...但凡是能夠為自己打上“優秀”“有能力”標簽的技能,彭南生都必須涉獵,並且還要做到最好,最出眾。

“一個bc調都能彈錯,你今晚不用睡覺了。”

“哭什麽哭?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以後有什麽資格受人青睞?”

“你給我記住了,你所有受的苦都是拜彭淮嚴所賜!你生來就是要去占有,去報覆的。”

“為什麽不聯姻?我給你精心挑選了這麽多有錢有勢的alpha,你為什麽不喜歡?!為什麽不喜歡!!”

“彭南生你賤不賤啊?被人踩在鞋底二十年,到頭來還要和下等人廝混在一起!”

“你就是賤到骨頭裏了,爛泥扶不上墻!為什麽當初不摔死你啊?你比彭淮嚴還讓我惡心。”

歇斯底裏的詛咒,咬牙切齒的辱罵,什麽樣的母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小孩用這番字眼?

彭南生比誰都懂,自己不過是謝道瑩承載無窮欲望與報覆的容器罷了。他不渴望愛,甚至在遇見許直行前,他想去死。

“這個瘋子整整折磨了我二十二年。”

登記結婚當天,彭南生沒有戶口本,特地跑了趟派出所,申領戶籍個人信息證明。

兩本證件被放置機器中,鋼印重重一蓋,變成了他與許直行關系合法且唯一的憑證。

“以後不會了。”許直行緊攥著他的手,倆人的對戒在無名指上是如此奪目、般配。

他能清楚感受到彭南生正在顫抖,許直行心疼得厲害,哄人時恨不得將一顆心臟都掏出來,他將那兩本紅色的小薄子打開,倆人洋溢幸福的臉便展露出來:“以後,我們就是一個戶口本上的了,誰都別想再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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