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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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懷孕的第八個月,彭南生丟掉了工作。

設計院非政府性質,自然從員工入職的第一天起,就有參照的價值考量。彭南生以高位入職,臺下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職場如戰場,步步為營,但凡出現半點差池,所招來的代價都是不可承受的。

更何況,他犯了大忌,剛入職半年就有生育需求。

院內給出的解聘理由現實又官方:“抱歉彭先生,目前有位海歸的博士或許比你更能勝任此份工作,希望未來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合作。”

就這樣,二十二年來從未被質疑過能力的彭南生第一次嘗到了社會冷暖。他無措,也茫然,抱著紙箱站在摩天寫字樓下,被反襯得比螻蟻更渺小。

如果孕育有罪的話,那麽omega是不是生來低人一等?活該被輕視,被戲耍,甚至康莊前程被玩弄於股掌間,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恨憾在心,彭南生也別無他法。眼看預產期臨近,只能捧著越來越大的肚子終日守在家裏待產。

“別想太多了寶貝,咱家不缺錢,你先安心在家裏休息一段時間,舒舒服服的,對和你寶寶都好。”許直行怕他郁結難解,只好每天都耐心哄著,可他自己工作也忙,跟著一頓操勞下來,肩上積壓了不少重量。

彭南生怎麽會不知道他的負擔,正是新任期,不僅有上司老板的壓力,還要靠一份工資養活三口人,簡直時運不濟到快要跌落谷底。

所以即便彭南生心裏有再繁覆的困擾也不敢袒露出來了,他困在自己的一隅之地,有時候在落地窗前一坐便是一天,開始會漫無邊際地亂想,繼而被巨大的白茫吞沒。

許願是在盛夏夜出生的,熱烈蟬鳴中混入一聲啼哭,於是就有了一顆微茫的隕星劃破天際。

原來孕育要承受的,是這種痛苦。把自己剝開,撕碎,然後再赤裸裸受人審視。

那些時刻對於彭南生來說極度致命,沒有隱私,沒有反抗,甚至連尊嚴都被尖銳的器具一並搗碎了。下體汙濁不堪,雙腿的弧度被敞成拱橋,他是母體,是不死之身,剪刀紮入肉縫裏,不就出血,鉗子把身體撐裂,不就疼痛。

哭喊與慘叫讓旁人聽了盡興,直到被開膛破肚,他終於失去所有精力。彭南生覺得自己像器皿,在一針一線縫好前,他也是山洪中的爛泥。

然而經歷過閻王殿前的身心重創後,日子並沒有一天天好轉,深淵之下是另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

雞毛瑣事隨著家庭成員的增加鋪天蓋地襲來,彭南生在嬰兒的啼哭中睜眼又閉眼,手裏攥著的,眼睛裏裝著的,不再是畫筆與繆斯,奶瓶、尿布、玩具堆得滿地都是,等他反應過來時,早已紮根在這個名為哺育的土壤裏。

無論再怎麽望,都看不見來路了。

陪產期結束後許直行越來越忙,公司給到他的期盼與兼顧家庭兩者不成正比,因為力求一個升職加薪,能保障物質的機會,他開始有了偏向———要不斷做項目,要學著應酬,要追隨上司的腳步,於是加班就成了常態,甚至一周七天都連軸轉,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陪伴妻女也成了一件彌足珍貴的事。

許直行每天回到家已經接近深夜,彭南生不累的時候便會邊收拾家務邊等他,如果實在熬不住了,就窩在沙發裏瞇一會兒,下次再睜眼時就能看見對方疲倦的臉也深埋在自己懷裏。

“什麽時候回來的?”彭南生沙啞問道,哄了小姑娘一整天,他喉嚨幹得發癢。

許直行臉上也掛著濃重倦意,他遲而緩地擡起頭,朦朧燈影映照出他眼下布滿的烏青:“剛回來不久。”

“噢...”彭南生擡掌壓了壓他翹起的發梢,想說什麽,薄唇微張,卻透過對方黢黑的瞳孔望見了底下某種深深壓抑的情緒。

剎那間神經線條好像被撥動一下,他凝視著許直行那張比冰雪還蒼白的面容,欲言又止。

該說什麽呢?

思潮滾湧如滔天巨浪,兇猛地、激烈地在身體中橫沖直撞,他亦如在深海中反覆浮沈的落難者,明明已經看見燈塔了,可一擊黑潮拍過來,最終難迷失方向。

彭南生長長呼出一口氣,本來想說:“小願最近老是咳嗽,要不要帶去醫院看看?”還是算了。

雜七雜八的小碎屑只會給許直行徒添擔憂與煩擾,明天他自己一個人也能行。

想說:“我今天投了份簡歷出去,但是好像沒有回音。”也還是算了。

失落與困惑的消極情緒最忌諱被傳遞出去,他更不能拉著自己的alpha一起承受。

彭南生收拾好不適宜的心緒,伸手摸摸對方瘦削的臉,盡可能換位思考:“今天忙了什麽?是不是很累?”

很累,累到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在辦公室要看人臉色,酒桌上還他媽要裝孫子。

但許直行並不想說,終究是能力不夠罷了,將頹喪與怨氣都抖落給自己的omega算什麽本事。

他反握住彭南生的手腕蹭了蹭,唇邊的笑意並不輕盈:“沒什麽,寶貝我好困,我抱你去睡覺吧。”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倆人陷入了一種微妙又生硬的交流模式。常以疲倦至極的音調開口,反應過來後又要佯裝無事,潦草說不過幾句,最終用沈默作結。

許願滿一周歲的時,很多朋友都來家裏看望,其中就屬魏銘西和謝婉清變化最大。

上學時花天酒地志在泡妹的公子哥,畢業後突然洗心革面,大徹大悟,沈澱一年搖身變為公務員,國家編制上岸不說,就連思想都升華成高深境界,魏銘西低調地擺擺手:“害,兄弟現在一心只為人民服務,終生抱負是對社會盡責,誰都別想阻止我堅定不移跟黨走!”

彭南生頗為震撼,看著對方從良後西裝革履、談吐大方的模樣,他在心裏由衷佩然。

而謝婉清的轉變更是超乎想象,上學時成天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還熱衷於“造謠”的富二代,畢業後難忍社會的紛雜與俗氣,竟不顧隔行如隔山的偏見,毅然決然奔赴熱愛,從一個雕塑系的藝術生轉型成國家一級滑雪運動員,簡直比毒雞湯裏的主人公還要勵志。

謝婉清抱著懷裏的小許願玩得不亦樂乎,眾人投來艷羨的目光,她寵辱不驚,一副“現在才知道姐很牛逼嗎?晚了!”的表情,而後隨口問彭南生:“你呢?還在設計院工作嗎?”“平時你和你老公都這麽忙,我的寶貝幹女兒咋辦呢?”

魏銘西突然反駁:“少無痛當爹了,小願是我幹女兒!”

彭南生的笑容凝在嘴角,眼中鋪滿了倆人自信調侃的畫面,每句話,每聲笑,都好像穿透身體,給他的靈魂重重一擊。

少頃,在眾人的期待中他輕淡如常地開口:“我現在沒去工作。”

“啊?這一點都不像你的性格啊。”謝婉清嘴上沒把門,直接道。

彭南生笑了笑,不說話。

“我覺得不上班也好,”或許是看出了他的難為情,魏銘西打圓場,“人許直行現在才工作一年就是主任了,愁啥?南生在家裏主內也不錯。”

許願被謝婉清搞煩了,扒拉著要到彭南生懷裏去。彭南生順手接過,拿著小玩具逗她。

真的不錯嗎...他動作機械,在心裏這樣問自己。

明明才一年多而已,不過四百來天,可他已經完全忘了沈浸工作是什麽體驗。

有時帶小朋友去公園玩,彭南生會習慣性觀察附近的雕塑建築,分析建模工序,推測判斷塑型原理,直到某次他碰見專業團隊來實地考究測量參照物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滯後落伍。

新穎的理念是他未曾學習過的,陌生的器具是他不曾使用過的,一群博才多學的人聚在一起,暢所欲言,各抒己見,彭南生坐在遠處看著,聽著,卻沒有發言的資格。

他很久沒拿起畫筆了,曾經能把手指磨出繭的東西,如今再重新攥住,竟有種陌生的氣息。

最近一次接觸是陪許願在紙上胡亂塗鴉,隨意畫幾個簡單的圖案或是一團不成形的線條。可笑的是,等把小孩哄睡了,他再次拿起紙和筆想證明自己應有的專業能力時,才發現原來真的不行。

彭南生狼狽地坐在地上,面對空空如也的白紙,他的大腦、靈感和思維就像被橡皮擦完全抹凈。

原本不是這樣的...他是專業第一,他的作品被提名金彩獎,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是這樣?彭南生渾身顫栗,呼吸沈重而急促,雙手抖如篩糠,無形巨力掐住他的脖頸,畫筆直線掉落,摔斷成了兩半。

“你畫啊...你畫啊!!”

耳邊有個尖銳的聲音一直在喊,那哀怨而絕望的語調像一把刺錐,瘋狂地、不遺餘力地捅進彭南生的大腦,他頭疼目眩,身體仿佛被撕裂開,血管中有成千上萬只螻蟻在密密麻麻地啃食:“動筆啊!下手啊!!你為什麽不畫?為什麽不畫!!”

彭南生抱頭跪在地上,死命拽扯著頭發,他痛苦地把自己蜷成一團。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他要死了。

如果不死,他就是一個神經有問題的瘋子。他的血肉裏住著兩個人,白天安然無恙,會哄小孩,會愛丈夫,會做家務,多心靈手巧又體貼能幹。到了晚上,猙獰的厲鬼把皮囊撕得零碎,他是被社會拋棄的omega,是一無是處的可憐蟲,也是心裏荒蕪到扭曲的變態。

有解藥嗎?

忽然臥室傳來一聲哭鬧,彭南生的痛覺中樞瞬間失靈,他擡手把淚一擦,循著聲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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