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②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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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〇

“哥,這麽多年,我好想你。”

“周懌”帶著周啟尊往前走。

周啟尊回頭望了眼劉檢,劉檢坐在那棵大樹下,還暈著一動不動。

“從你去當兵開始,你就不怎麽回家了。”“周懌”說,突然停頓片刻。

她朝周啟尊邁近一步,伸手抓周啟尊的衣角:“哥。”

周啟尊扭回頭,他不得不承認,“周懌”這幾聲“哥”叫出來,他幾乎喪心病狂。

周啟尊把腮幫子咬破了好幾處,才堪堪將自己的理智拽在腦子裏。

“哥。”“周懌”又叫他一聲。

周啟尊用手背狠狠剌了下嘴角,手背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他吞咽嘴裏的血腥味,喉結滾動那下,喉嚨生疼。周啟尊盯著“周懌”看,聲音沙啞地問:“你要帶我去哪?”

“周懌”沒有回答他,只是臉上的笑意不見了。她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這表情,就和從前周懌置氣撒嬌,等周啟尊哄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說過不傷害你的朋友。哥,你不相信我?”“周懌”小聲說。

周啟尊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頭看劉檢。如果他敢再回頭,劉檢一定會有危險。

“我信。”周啟尊說。

但“周懌”還是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她依然微微低著頭,一副很失落的樣子。

“哥信你。”周啟尊改了一下說法。

這次,“周懌”擡起了頭,她慘白的臉上再次露出笑來。她拉過周啟尊的胳膊,拽著周啟尊繼續走。

周啟尊很順從地跟著她。他們走得不快,周啟尊看方向,越發偏離初起地帶,在往更危險的深山裏去。

走著走著,周啟尊發覺空氣裏的水汽變重了,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起霧了。

周啟尊擡頭看了眼天,今天一早出門時分明陽光明媚,但現在,天不知什麽時候暗了下來,天幕灰蒙蒙一片,郁郁沈沈。

越往裏走,霧氣就越濃。

周啟尊不可能不呼吸,只能將這離奇的白霧吸進口鼻,好在身體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反應。不過再這麽走下去對他非常不利。

周啟尊摸了下褲腰,摸到腰帶上別的一把折疊水果刀。

刀子很小,是周啟尊先前從旅店順的,果然派上用場了。

在周啟尊摸上刀的一瞬間,“周懌”忽然又停住了。

周啟尊的手一頓,離開刀子。

“哥,你怎麽什麽話都不說?”“周懌”盯著周啟尊,“你沒有話跟我說嗎?這些年你不想我嗎?你沒有找過我嗎?”

“想。”周啟尊沈默了片刻,“我一直在找你。”

說完他搖了搖頭,又說:“我一直在找小懌。”

“周懌”沒有說話。

周啟尊註意到,霧氣更濃了。他眼睛受過傷,以他目前的視力,僅見大約五米範圍,其它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爸是怎麽死的?”周啟尊突然問。

——他不願意做這種假設。只是有可能。

若是周啟尊自己得罪了什麽,對方利用“周懌”來找他麻煩,那自然要好上很多。

但如果不是,那更有可能,八年前,周家一家都......甚至更覆雜,不然祖傳的那枚血玉扳指如何解釋?還有稀奇古怪的夢。夢裏的老人、金龍……

周啟尊左手食指摩挲姆指上的扳指。昨晚將這血玉扳指戴上,他一直沒摘下來。

周啟尊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周懌”終於說話了:“我害怕。”

“那段回憶太可怕了。”“周懌”露出小女孩特有的模樣,可憐地說,“哥,你能抱我一下嗎?”

“我記得我小時候總喜歡找你抱,後來長大些,你就不抱我了。你說小姑娘不能總粘著哥哥。”“周懌”仿佛完全陷入回憶中,就連她那蒼白的臉頰都隱約泛起了一抹紅潤。

“我不高興,你就給我砸核桃吃......”“周懌”撲哧一聲笑了,“我鬧著說要吃糖,你說吃糖長蛀牙,要我多吃核桃,好好補補笨腦子。”

周啟尊一聲不吭。她說得都對。一句一句,將他淩遲。

“那時候真好,爸媽也都在。我們一家人真開心。”“周懌”眼睛一眨,居然掉眼淚了。

“哥。”她委屈地喊周啟尊。

周遭的霧氣愈發濃厚,視線更虛無。周啟尊看了“周懌”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疼。視線模糊,他伸出手,小臂繃得很緊,可他最終還是沒有碰“周懌”。

周啟尊輕輕地問:“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誰讓你來找我的?”

低啞的聲音裏有一股矛盾軟昵的溫柔,這樣的語氣,甚至讓這兩句質問變得很體貼。

“我是小懌,我當然知道了。”“周懌”回答。

周啟尊閉了閉眼,手垂落身側,狠狠攥拳又松開,重新摸到腰間的刀子。

周啟尊後退一步,猛地拔刀指向“周懌”,聲音也陡然沈下:“你不是小懌。”

周啟尊:“把我帶到這稀奇古怪的霧裏,你們有什麽目的?要殺要刮趕緊招呼,別頂著我妹妹的臉,說些讓人反胃的話!”

周啟尊攤牌,那“周懌”卻忽然懵了。她無措地站在原地,呆呆地巴望周啟尊。

他們僵持對立,直到霧氣濃得周啟尊已經看不清站在眼前的“周懌”,“周懌”才終於說話。

她痛苦地問周啟尊:“為什麽?”

“我是你最疼的小妹妹。為什麽?”她話說一半,語氣驟然轉變,變得瘋狂起來,朝周啟尊怒吼,“為什麽你能用刀對著這張臉!”

“都是假的。”“周懌”往後退了兩步,緊接著發出兩聲森涼的鬼笑。

笑聲陰沈入骨,聽得周啟尊渾身僵硬。

“都是假的。”“周懌”的眼神發生變化,她惡狠狠地剜周啟尊,“你也和他們一樣,你們果然全是偽善者。”

周啟尊往前走一步,直逼“周懌”,刀尖幾乎抵在“周懌”脖子上。

“你想找到你妹妹?我告訴你,不可能了。”“周懌”猙獰地笑。

她的臉扭曲變形,然後,周啟尊眼睜睜看見她左半邊臉頰上掉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

周啟尊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倒抽一口氣,肋下岔得生疼,死死瞪著“周懌”。

“哥。”“周懌”摸了下周啟尊的手,周啟尊的手瞬間發軟,竟抓不住刀子。刀子掉落,插進腳邊的泥土地裏。

緊接著,周懌又摸上了周啟尊的臉。她手指冰涼,軟弱無骨,在周啟尊的臉頰輕輕撫過,緩慢地擦拭。

周啟尊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他張開嘴,也發不出聲音。他感覺到體溫在飛快消散,身體開始發冷。

“周懌”又蹭了蹭周啟尊下巴上的胡茬。

“哥,你去死吧。”“周懌”湊到周啟尊耳邊,吐出一口涼氣。

周啟尊閉上眼。

他不能這麽死。他不怕死,但他不樂意現在死,他不想死在一個假周懌手裏。

還有什麽辦法?

當兵多年,遇到過無數次危險,碰上生死關頭,周啟尊向來是硬挺脊梁骨扛過去的,從沒奢求過會有英雄出現。因為他總在做別人的英雄。這是第一次,他瀕臨絕望時,想著別人的名字。

“張決明。”周啟尊心念,“張決明......”

“周懌”像是有些舍不得,她看了周啟尊幾眼,手從周啟尊的下巴摸到脖子。冰冷的手掌緊貼周啟尊的頸部皮膚,然後掐住周啟尊的脖子,開始慢慢用力。

窒息很難捱。缺氧以及咽喉處的壓迫感讓周啟尊頭暈眼花,喉嚨裏發出將死的咯咯聲。

就在周啟尊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周懌”手上的力氣突然松了。

一大口空氣猛地擠進肺裏,周啟尊撲倒在地上,按壓胸口,撕裂地咳嗽。

狠狠咳了一通,胸腔子火辣辣的。周啟尊掙紮著擡頭,想把眼前的情況看清楚,但霧氣太濃,他看不分明。

周啟尊只隱約看見,“周懌”的手腕被什麽東西捆住了——所以她才會松開周啟尊的脖子。

“是張決明那條鐵鞭子嗎?”周啟尊想,“他來了?”

周啟尊調整呼吸,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一看,不禁毛骨悚然。

——捆住“周懌”手腕的不是張決明的鐵鞭子,是一條布滿青綠色鱗片的尾巴!

尾巴上的青鱗全部張開,成一圈包圍,深深割進了“周懌”的皮肉。

那手腕處的皮肉一層一層掉下來,就像被削掉的果皮,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並沒有鮮血流出。

這樣的傷口,就算是鬼,也一定很疼。那九嬰被張決明抽一鞭子還會大吼呢。可“周懌”卻一聲不吭。從青鱗尾巴纏過來,割傷她的手腕開始,她就呆楞地杵在原地,不反抗不出聲,動也不動,仿佛一只任人擺布的皮囊木偶。

她臉上的皮膚不知什麽時候又脫落掉幾塊,幾乎已經看不出周懌的樣貌了。這讓周啟尊減輕了些難過。

突然,捆住“周懌”手腕的尾巴猛一拉緊,將“周懌”當作一個輕飄飄的擺件摔了出去!

“周懌”消失在白霧裏,片刻後“砰”得一聲落地。周啟尊聽出來,她摔落的位置還算較遠。

後背被不輕不重地抽打——是那尾巴摔完了“周懌”,掉頭拍了周啟尊一下。

“你是山鬼的人?”女人的聲音很近,周啟尊判斷,她就在自己身後三五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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