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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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

“真的確定了?那屍體是雷東陽?”

這是劉檢問的第四遍。

小楚苦著臉,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前輩,只能老老實實重覆:“是,確定了,就是他。”

“行了。”周啟尊給小楚扒拉一邊,自己站到劉檢身側,“老劉,你跟上面說一聲,我正好在這,能讓我看看東陽嗎?”

“我這就去跟我們頭兒說。”劉檢微微低著頭,眉頭緊鎖,立馬轉身去了領導辦公室。

“劉哥他......”小楚扭臉望周啟尊,“不是,周哥你......你們還好吧?”

“沒事。”周啟尊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靠在白墻上。

“周哥,那墻掉灰,你穿的黑色外套,肯定能蹭上。”小楚說。

但周啟尊沒搭理小楚。他雙手抱胸,唇線繃緊,什麽也沒說。

小楚站了一會兒,最後識趣地走人,自個兒忙自個兒的去了。

不是每個人傷心難過時都需要別人廢話連篇地安撫,或許他也不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身邊陪伴。他們生來就是孤獨強大的虎豹,只能自己舔舐傷口,消化疼痛。

只有孤獨的沈默,才能淹沒掉他們內心的悲痛,就像無邊冰冷的黑暗,埋葬在大海下。

周啟尊疲憊地揉了揉眼皮。他後腦勺輕輕磕了兩下墻面,像兩聲短促又細小的敲門聲,將往事的門叩開一條縫隙,回憶便順著那縫隙,悄悄溜了出來——

想起雷東陽,這人入伍時是隊裏最小的,性子張揚外放,比周啟尊還不像東西。

禍害找禍害,混不吝的混一塊兒,那些年,周啟尊和雷東陽沒少擱一起扯淡。

周啟尊記得,他倆聚頭從不幹人事,比如用挖土的鐵鏟子煎雞蛋,然後騙他們隊長吃下去。

後來事情暴露,倆人一人寫了三萬檢查,罰了俯臥撐,長跑時還扛起了全隊裝備......

周啟尊尋思尋思苦笑了聲。

——人吶,多不抗活,當年那麽鬧騰的嘚瑟貨,說沒就沒了。

“別想了。”劉檢從對面走過來,腳步放得很輕,在周啟尊跟前站住。

周啟尊擡眼看劉檢,剛看一眼就不稀罕再看,劉檢那臉皺得,比老苦瓜還磕磣。

周啟尊撇開眼,沒再靠著墻:“讓我別想了,你能少尋思?”

劉檢嘆口氣:“走吧,你不是想看東陽嗎?我和領導打過報告了,帶你去。”

“這麽快?”周啟尊楞了下,跟劉檢一起走,“你們領導也太好說話了。”

“把你衣服上的白灰弄弄。”劉檢停下步子,抻脖兒瞄了眼周啟尊肩頭。

“我們王隊前些年在外省工作。”劉檢咽了口唾沫,“他們那曾經有個大案,一夜的功夫,他少了五個兄弟。”

話也不用說得太明白。反正幹這一行的,自個兒的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丟個把兄弟手足,不算稀罕事。

人和人不一樣,所以永遠沒有感同身受。但起碼同行更明白,他們的痛苦長什麽樣子。

白灰蹭在後背上,周啟尊拍不到,他幹脆給外套脫了,拎手裏一通抖擻。

下午的光是大暖色,成片撲過來,烙在周啟尊身上。周啟尊瞇起眼迎上光,卻並沒覺得多麽溫暖舒適。

——是心情不好的原因。畢竟人是感性動物。

周啟尊沒再抖擻衣服,把還灰兒劃的外套直接重新穿上了。



警局有自己的停屍點,屍檢過後還沒被認領的屍體一般都會放在冷庫。周期尊上了劉檢的車,兩人一起往雷東陽所在的冷庫去。

路上,他們許久沒有說話,馬上快到冷庫的時候,劉檢才低低嘆出一聲:“肋骨斷了七根,死亡原因很可能是斷掉的肋骨插入肺部,呼吸障礙,失血過多。”

“他殺?”周啟尊問。

“還沒有線索。時間太久了,很難查到,一團迷。”劉檢說,“特種部隊那邊的消息,是說他在四年前的一次任務裏失蹤了。任務地點在緬甸,並不是吉首。”

劉檢:“我真不信,那個是東陽。”

周啟尊還沒見到,但劉檢已經見過屍體了。

周啟尊側過臉,看劉檢:“很難看嗎?”

劉檢撇了下嘴角,又搖搖頭:“真醜。”

“怪不得這些年我都聯系不上東陽。”劉檢找地方停車,“特種部隊的消息都是保密的,他比我們年紀小,我還以為他沒退役,在執行什麽機密任務。”

“巧了,我也這麽想。”周啟尊說。

劉檢給車停下,手剎一拉,緊接著他頓了一秒,一拳錘到了方向盤上,勁兒挺大,好像車前蓋都跟著抖了三抖:“操。”

周啟尊沒言語,開門就下了車,他關上車門,往冰庫走。

劉檢在車裏又深吸了兩口氣,這才也下車,跟上周啟尊。

“當年在隊裏,小東陽最喜歡我,你們都不行。”聽見劉檢的腳步靠近,周啟尊張嘴說。

進了冷庫,溫度驟降,陰冷的氣息像密密麻麻的尖錐子,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紮進人的骨血。

“是,天天周哥周哥的,跟屁股後頭攆。”劉檢戧了把頭發。

“還哭鼻子呢。”周啟尊指自己眼睛,“還記得雲南那次吧?我退役前最後的任務。”

“當然記得。”劉檢尋思尋思,居然樂了下,“你當時為了救一個小男孩,差點瞎了,還中度燒傷,被包成了木乃伊,東陽一見你就掉貓尿了。”

“嗯。”周啟尊點點頭,“那小男孩是個啞巴,雷東陽卻非要逼著人家和我說謝謝。”

劉檢:“對,我記得雷東陽還罵你來著,罵你什麽了......”

“我也記不清了,大概的意思是怨我找死。”周啟尊的聲音忽然壓得非常低,“還詛咒我說眼都快瞎了,怎麽沒毀容呢?”

劉檢:“然後你懟他說,因為你太帥,所以老天爺都保護你的臉,讓你趴著出來。”

周啟尊:“然後他指著我的後背說,可你後背花了......說到這他哭得鼻涕都出來了......”

空氣一瞬安靜。

“回憶”這種東西,有的實有的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往往沒有邏輯,不講章法,鉆出什麽就是什麽。它們偶爾舉足輕重,偶爾無關緊要,但字字句句都會戳去心窩裏,叫人癢癢,叫人疼。

而到頭來,“回憶”也不過是“回憶”罷了。回憶回憶,回不去,憶不來。



周啟尊走到冰櫃前站著,指前面:“哪個是雷東陽?”

“你左手邊這個。”劉檢走上前,從兜裏摸出鑰匙,給箱子打開。

一開箱,一股冰冷的白氣騰起來,劉檢抽過下頭的鐵板子,將雷東陽拉了出來。

周啟尊耷拉下眼皮,拉開裝屍體的黑袋子,仔細看了看。

他的視線從那沒皮沒肉的臉上開始,一直落到胸前處斷裂的骨架:“是挺醜的。”

半晌後,周啟尊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又說:“這副德行,哪能看出是雷東陽。”

“東陽家裏沒什麽人,他母親年紀也不小了,路程遠,等不了她過來,我們這邊處理完了,準備給送他回家。”劉檢說。

兩人在冷庫裏站了有一會兒了,這陣手腳都有些發涼。

雷東陽被周啟尊推回去,躺回箱子裏鎖好。

周啟尊搓搓臉:“那我送他吧。你跟上頭打報告說一聲。”

“嗯?”劉檢楞了下。

“我記得東陽老家是公主嶺,吉林,離我近。”周啟尊說,“我再待兩天,要是還找不到小懌,我就先回去了。”

見了雷東陽,周啟尊的心思忽然透亮了。不是他認慫要往後退,如果這裏頭真的有邪祟作扣,那在哪都會找上他。

劉檢他們是無辜的,可妖魔鬼怪害人不長眼,能不牽連,還是別牽連。他用不著為了一點線索,拉別人一起冒險。要死要活,他自己就夠了。

劉檢皺眉:“周兒,你......”

劉檢沒來得及多說什麽,警局的電話突然來了。

劉檢跨出一步,接通電話。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劉檢掛了電話,朝周啟尊嘆氣,“局裏有事,我們走吧。”

“你先走吧。”周啟尊笑了笑,“你回警局,我回旅店,我們也不順路,你先走吧。”

“......”劉檢沒墨跡,“行,那我們電話聯系。”



劉檢走後,周啟尊又在冷庫裏待了會兒。

眼瞅那一個個小鐵門,四方四正,有的裏頭還空著,有的裏頭裝著人。

裝著雷東陽那樣的,還有各種各樣別樣的,裝著他們無處知曉的人生。

生命的結局,原來就是個箱子,盒子,棺材。那一丟的小地方,竟然足夠裝下活過的所有。



直到手腳都凍木了,周啟尊才從冰庫出去。

門外休息室裏坐著今天值班的大叔,聽見周啟尊的腳步聲,大叔擡頭從玻璃窗口望他一眼:“哎,小夥子。”

這大叔個子不高,但走路卻風火,走得朝氣蓬勃,特別用力。他兩步邁出去,連腰帶屁股都跟著晃。

大叔有五六十歲,嗓音還挺嘹亮,熱情招呼道:“待那麽久冷吧?進來,喝杯熱茶。”

周啟尊頓了頓,轉身進去:“叔,你自己值班?”

“嗯呢,這破地兒,還找人給我作伴呢?”大叔笑笑,去桌邊,彎腰給周啟尊倒了杯熱茶,“剛泡的,茉莉花茶。”

“謝謝叔。”周啟尊接過來,喝了兩口。

“你和小劉一起來的,裏頭有熟人?”大叔隨口問。

“嗯,以前當兵時候的戰友。”周啟尊說。

大叔點了點頭,什麽都沒再多講。

在這種地方上班,日裏夜裏的,他見多了。所有五花八門的悲傷他全用老花眼看過。

跪在地上罵天誶地的父母,站在角落裏泣不成聲的愛人……歇斯底裏的,恍惚無神的,激烈的,冰冷的,恨不得全世界陰暗下來,還有安安靜靜,像空氣一般的……

每一份悲傷,都有它特別的氣味,它們的味道獨一無二,很專註,很頑固,永遠拒絕被打擾,拒絕所有疑問和友善的道理,以至於悲傷面前,一切言語都寒酸又荒謬。

“能抽煙嗎?”周啟尊喝完一杯茶,問大叔。

“窗口有煙灰缸,抽吧。”大叔指對面的窗臺。

周啟尊點了下頭,從兜裏摸出一根煙,走到窗口點上。

窗臺上的煙灰缸很幹凈,仿佛沒有用過。周啟尊扭頭看了眼,大叔桌子上沒見到煙。周啟尊猜,這大叔很可能是不會抽煙的。

周啟尊將窗戶拉開了個小小的縫,對著窗縫,一口一口嘬煙。

夕陽了,白色的大理石窗臺被染得橘紅橘紅的,還暈著點兒粉色,光鮮得明艷又柔軟。

周啟尊掐滅煙頭,手指在那墜落窗臺的夕陽上蹭了蹭。

“叔,冷嗎?我想把窗戶開大點兒。”周啟尊喊一聲。

“你開吧。”大叔答應。

周啟尊給半扇窗戶全拉開了,他腦袋伸出窗外,狠狠吸了口空氣。

肺子好像被洗透了一樣,微微有些發疼。

耳邊撩過一陣細嫩的風。這陣小風軟趴趴的,仿佛是孤立的,無比柔弱,和那偉大溫暖的夕陽無關,沒有沾染半分。它脆弱冰涼,讓周啟尊想起了冰庫裏騰空的一縷白色冷氣。

周啟尊心頭突然躥上一股麻酥酥的詭異感,胸腔似乎擴張了一瞬。他用手摸了下脖子,側脖頸居然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風過了,周啟尊竟荒唐地感覺——有什麽跟著風來了。

周啟尊後背僵硬,他垂著眼皮往下看,登時倒抽一口氣!

窗臺下面,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不是人眼。青綠色,異常剔透澄澈,像兩塊人世間不可能存在的晶石。

青綠的眼中,一對漆黑的瞳仁豎立,像劈開深淵的左右入口,窄小,黑暗,恍無邊際。

周啟尊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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