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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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窗,濕潤的空氣撲上臉。

這邊的夜晚真是潤涼如水,兩口潮氣喘進肺,連嗓子眼兒都不渴了。

周啟尊從窗戶探出頭,四處張望幾圈。

深夜空蕩無聲,什麽都沒有。

“嘖。”周啟尊皺了皺眉頭,把窗戶關上了。

難不成剛才是只大鳥?那也太大只了。

周啟尊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沒有拉上遮光的厚窗簾,幹脆連那一層薄薄的紗簾也不拉了。他手指“梆梆”敲了兩下窗玻璃,然後回到床上躺下,側身,面朝窗外。



窗外,張決明姿勢詭異。他像一只大號吸盤,橫著吊起來,盤在周啟尊窗戶頂上。

後背緊緊貼著墻面,張決明一手抓住樓上的欄桿,渾身繃緊,以小臂為軸,讓身體在空中騰了半圈。緊接著他右腳蹬墻借力,嗖一下躥去了樓頂上。

“差點又被他發現。”張決明松了口氣。

周啟尊這人一點也不會照顧自己。本來睡眠就不好,還不拉窗簾。早上出太陽,他就算迷糊著了也得被晃醒。

想起周啟尊眼下那對兒頑固的黑眼圈,張決明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倆明明一路貨色。”周懌說。

“什麽?”張決明楞了下,低頭看自己兜,“什麽一路?”

“......沒什麽。”

周懌問:“你今晚還是守房頂?又不睡了......”

“當然要守著。”張決明說。

周懌沒再說話,心想:“看吧,就說你倆一路貨色。



劉檢和周啟尊沒有約在警局,他們直接約的醫院門口。

按理說,老朋友見面會有很多話想說,更別提當年,他們都是背靠背的過命交情。

不過這倆人怪,見了面只朝對方笑了笑,什麽握手擁抱,問候寒暄,全都給省了。

八九年沒見,被他倆弄得像是才八九個小時沒見一樣。

“她被我們救回來以後,就一直安置在這間醫院。”劉檢指醫院大門,開門見山,直入正題。

“從救出來就一直不說話,誰也不搭理......”劉檢摸了摸下巴,他昨晚又熬夜加班來著,現在下巴和臉頰上都長有青色的胡茬。

“不過這兩天狀況好了不少。”劉檢回頭看眼周啟尊,“她不樂意吃東西,人瘦了點。”

“知道。她肯定比照片上瘦,我有心理準備。”周啟尊說。

劉檢點點頭,對周啟尊,他實在詞窮,連預防針都沒得打。

兩人推開醫院大門,路過人群,經過長廊。

“她住616,我提前打過招呼了,去護士站說一聲就行。”劉檢說。

這時,劉檢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居然是醫院的電話。

“餵,您好。”

“劉警官!”電話裏傳來護士焦急的聲音,劉檢一楞,轉過頭,對上了一雙眼睛——給他打電話的護士不就在他身後的護士站裏嗎!

劉檢撂了電話,擡腿跑過去:“怎麽了?”

小護士見了人,一把抓住劉檢的胳膊:“劉警官,616的那個女孩不見了!”

護士:“早上四點多我查房的時候她還在,但九點我去看,她就不見了!我們滿醫院找她,找不到!監控裏也沒有她!我們找不到她!”

周啟尊跟劉檢過去,正好把話聽清楚。

劉檢心頭一咯噔,來不及和小護士說什麽,連忙扭頭叫人:“周啟尊!”

他叫晚了,周啟尊已經拔腿沖了出去。

“這什麽事兒啊?”劉檢只好跟上周啟尊。

周啟尊完全顧不得醫院的規矩,他一路狂奔進616,在沈寂的走廊裏掀起一陣急風。

他一把推開了616的門。

不大的一間病房,屋裏很幹凈。金黃色的日光給病房填滿了,這讓室內的溫度比外頭高上一些。

周啟尊走到床邊,床上是空的,但白色床單被褥上的褶皺表明——這裏有過一個人。

周啟尊伸手摸了下床單,沒有什麽殘留的溫度,他看見枕頭邊有幾根枯黃色的長頭發。

周啟尊將那頭發拈起來,眼眶一酸,眼睛瞬間瞪得通紅。

“她一個生病的女孩,跑不了太遠的,人肯定能找回來。”劉檢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周啟尊背後,伸手按了下周啟尊的肩。

許久,周啟尊吐出口氣:“嗯。”



周啟尊有可能是當事人的直系親屬,劉檢便把周啟尊帶去了警局,做了個簡單的記錄。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找她,一旦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劉檢說。

“可是這件事很奇怪。”

到現在,蕩在周啟尊胸腔裏的氣息都還是火辣的。

八年了。他有血有肉,不是鋼鐵做的。所有的輾轉反側,所有站得住立不起的心理建設,都在那一刻轟然坍塌。

周啟尊咬牙:“監控裏的確沒看見她。”

“是。從監控看,她病房門一直沒有打開過。”劉檢皺著臉,百思不得其解,“病房裏不可能有暗道,她住六樓,也不能從窗戶走......”

“靠。”劉檢尋思不通,忍不住爆粗口,“憑空消失?人間蒸發?還有鬼了不成?”

見過密室殺人案,但還沒見過密室失蹤案呢。這事不合邏輯。

也就是因為太不合邏輯了,周啟尊胸口那把火才會悶得這樣厲害。劉檢不知道,周啟尊卻清楚——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不合邏輯的事,存在常人無法理解抗衡的東西。

就算肩頭一邊扛一架迫擊炮,周啟尊也不認為,能把九嬰那樣的玩意從天上轟下來。

這個可能是周懌的女孩,會不會被那些邪魔妖道給......周啟尊一直沒有鐵證,但他越來越覺得,那些烏七八糟的怪事就是沖自己來的。現在就連小懌也要被牽連嗎?

周啟尊活了三十多年,總是一次次地發現,自己居然是個徹徹底底的廢物。

“你沒事吧?”劉檢拉了周啟尊一把,“你臉色太難看了。”

“沒事。”周啟尊用掌根按了按眼睛,“沒事。”

劉檢沈默了會兒,突然揚起手腕,看了眼表。

“這都下午了,中午早過了。”劉檢又瞅周啟尊,試探著問,“要不,你跟我去食堂吃口飯?”

劉檢:“我們局裏食堂還挺好吃的,讓阿姨給咱開個小竈。”

周啟尊沒吭聲。

劉檢不再問了,拽起人的胳膊就扯走:“我跟阿姨說,西紅柿雞蛋不放糖。”

——他還記得老隊友的口味呢。

“......”周啟尊無奈了,照劉檢的小腿肚不輕不重蹬了一腳,跟著去了食堂。



十五分鐘後,劉檢挽著袖子,一手捧一碗西紅柿雞蛋蓋飯,咯吱窩下一邊夾了一瓶豆奶。

褲腿上被周啟尊踹出來的鞋底印子也不拍掉,他大刀闊斧地給東西都擱在桌上,人往周啟尊對面一坐:“好點了?”

“嗯,沒那麽上頭了。”周啟尊給兩瓶豆奶都打開了。

“吃吧。本來該帶你下館子,但現在情況有變。不過我覺得,咱之間也不用扯那些虛的。”劉檢笑了笑。

“嗯。”周啟尊拎筷子扒拉口飯,西紅柿炒蛋確實沒放糖。

“這事你怎麽看?”劉檢咕咚一大口豆奶,問。

周啟尊心裏忖度幾回,說:“或許,有個人有辦法。”

“誰?”劉檢趕緊問。

劉檢:“這他娘的就不像個正常事兒。”

“差不多吧。”周啟尊語焉不詳,沒有多解釋,從兜裏摸出手機。

“要不要找張決明?”周啟尊心說。

“說話啊,你到底要找誰?”劉檢又問。

周啟尊預估了一下劉檢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後確定,沒什麽問題。

——就算有什麽突發情況,他的隊友也不至於嚇出個好歹來。

“人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啟尊說。

他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調出了張決明的電話號碼。

周啟尊抿了抿唇,咂了下舌尖上的無糖西紅柿炒蛋味。

他突然有了個奇怪的想法——警局阿姨的無糖西紅柿炒蛋,沒有那天晚上張決明叫的外賣好吃。

周啟尊楞了下,隨後哼笑了聲。

“......到底什麽情況?你不是氣瘋了吧?”看周啟尊這表情,劉檢頭皮有點麻。

周啟尊擺了下手,讓他安靜,準備打電話。

可惜他這電話還沒等打出去,一陣“疾風”突然轟了過來。

這真是轟過來的,周啟尊和劉檢的桌子都被撞了個哆嗦,劉檢的豆奶瓶翻個兒,豆奶撒了一地,周啟尊的筷子也被震掉了一根。

周啟尊:“......”

“小楚,你演梅超風啊?”劉檢瞪眼,扶起桌上的豆奶瓶,差點被一口蓋飯噎死。

“這我同事,小楚。”劉檢和周啟尊說。

那“疾風”小楚大口倒著氣,一巴掌糊在桌面上。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該是剛穿警服沒幾年,正是血熱的時候,但年輕人,血熱大發,不夠成熟,辦事總是一驚一乍,火燒火燎的。

這不,燎到了前輩的褲腿子。劉檢左邊一條大腿,被豆奶淋得奶香芬芳。

“劉,劉哥。”小楚又拍了下桌子,他扭臉看周啟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就是周哥、吧。劉哥、戰、戰友。周、哥好。”

“嗯,你好。”周啟尊點了下頭,先把手機放下了。

“什麽事你跑成這樣?”劉檢揪起褲腿。

小楚大喘一口氣,飛快講:“那具屍體我們查到了!”

“屍體?”周啟尊一聽,下意識問,“什麽屍體?”

問完他反應過來,連忙擺擺手:“對不起,不方便,我回避。你們先說。”

周啟尊剛要站起來,哪知那小楚一著急,沒大沒小,居然又給他按了回去:“抱歉周哥,我太......太著急了。你應該不用回避。”

“怎麽說?”周啟尊皺眉。

“我們救出那個可能是周懌的女孩時,在附近的荒山上還發現了一具屍體。男屍,初步斷定,死亡時間三年以上,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劉檢也不理解,轉頭問小楚,“不過這屍體跟你周哥有什麽關系?”

“是跟你倆都有關系。”小楚的氣息總算調勻了,他最近該是熬了不少夜,滿臉青菜色,“那人吧......”

小楚嘆口氣:“那什麽,就......你們在役特種兵的時候,有沒有個隊友,叫雷東陽?”

“咵嚓。”

劉檢手裏的豆奶瓶摔掉地,崩開了一朵乳白色的豆奶花,花開一瞬,立馬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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