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②

關燈
①②

“又是?”周啟尊聽出關鍵,“什麽意思?”

“就......”小影磨蹭一會兒,從兜裏掏出手套遞給周啟尊。

她冷極了,縮著脖子說:“遙遙的手套,上面好像也沾著點兒......血。”

“我不知道是不是血。”小影又飛快說,從那虛軟的語氣就能聽出來,她怕得厲害。

周啟尊沒吱聲,接過手套,一眼就看出來——是血。

他用指腹搓了搓手套上的血跡,沒說別的,只是平平地問小影:“剛才怎麽不說?”

“我......”小影的眼淚終於下來了,她捏著自己的衣兜,幾乎要一屁股坐地上,“......我害怕,我......”

周啟尊點了點頭,重覆安撫:“別害怕,沒事。”

沒什麽可指摘的。如果當事人都可以冷靜地,準確地,把所有一切一五一十說出來,那全天下的警察應該都能省下不少氣力。

人性就是這樣,易怯懦,易惶恐。也正因為軟弱,人才需要安慰和搭救。

周啟尊將手套還給小影,順手扶了她一把。

察覺到小影兩條腿還在發軟,周啟尊將她拉到一旁的山石邊,讓她靠著石頭。

“是血嗎?”小影吶吶地問,“遙遙......是受傷了嗎?手機在這,她會不會就在附近?”

周啟尊的嘴角輕輕扯了下,沒直接回應:“我去跟領隊和向導說,他們需要知道情況,和救援隊更好地配合。”

周啟尊:“你別多想了。想了也沒用,緩一緩,還是要趕緊下山。”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冬季天黑早,又是山上。張決明之前說的沒錯,不管怎樣,都必須讓大家在日落之前下山。

周啟尊掂了掂遙遙的手機,見張決明還在折騰白雨星那條腿。傷口處理完了,張決明正一下一下捏白雨星的腳踝。

該是白雨星那笨瓜子剛才摔一趴,也不小心崴了下腳。不過看著就知道,肯定沒大事。

周啟尊放了心,朝領隊走過去。領隊正繞一棵禿頭大樹轉圈兒,嘴裏不曉得碎念著什麽玩意。

“嗯?”沒走兩步,周啟尊扭了下臉。

那是......血跡?

周啟尊轉身,在他身側不遠處有條岔道,地上有淅淅瀝瀝的血滴子,一滴一滴連成線,通向上坡的林子裏。

周啟尊在腦子裏盤算過地形,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先前那樹叢後面。

周啟尊幾步快走,跨到領隊跟前:“這是遙遙的手機。”

領隊正罵咧這趟行程坎坷,又求著菩薩保佑有驚無險,周啟尊冷不丁冒出來,差點給他嚇得原地蹦高。

“啊?”領隊瞪向眼皮下的手機,“什麽?”

“剛才撿到的。”周啟尊指了下小影,“已經確認過了。”

“這......”領隊接過手機,心一沈,“手機在這,那人......這手機怎麽成這樣了?......”

“我是退伍特種兵。”周啟尊突然說,往上坡一指,“我懷疑她在那邊,趁著隊伍還沒出發,我過去看看。”

周啟尊沒給領隊反應的機會,又捶過去一榔頭:“人可能受傷了,地上有血跡。”

“什......你說地上有......”領隊猛地扭脖子看過去,一下使勁兒大了,閃得後脖頸生疼,緊跟一陣頭暈目眩,腳底打飄。

周啟尊不得不拽領隊一把,心裏罵他廢物點心,沒半星指望。

周啟尊沒工夫再搭理他,只撂下一句:“我不跑遠,很快就回來。”說完立馬往坡上跑。

如果遙遙真的血流受傷,她一個人在山裏,體溫降的很快,每分每秒都很關鍵,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周啟尊必須去看一眼。

“周啟尊,你上哪去?”那頭張決明從人堆裏站起來,一擡眼只剩周啟尊一個小小的背影。

“上哪去?”白雨星聽聞也抻腦袋瞧。但周啟尊跑得快,僅這兩秒功夫,已經沒進坡頂的林子裏,白雨星沒瞅見。

“他說遙遙可能在那邊,還受傷了,他是特種兵......”領隊仍稀裏糊塗反不過恙兒。

張決明當即朝眾人大吼,似是勃然大怒:“全待在這兒,誰都不準動一步,不然出了事,自己負責!”

吼完他也不管大家的反應,拔腿追上山坡。



周啟尊上坡後沒再跑。這條路未經修理,村裏也沒人上來踩,周圍枯草樹杈變多,不是很好走。

再有,地上的血滴越來越密集,血色也越來越稠重,周啟尊便集中精神,仔細跟著血跡走。

邏輯上不通。看血跡引導的方向,是從外頭往裏鉆的。可遙遙如果受了傷找出路,也應該是從裏往外跑才對。

又走了幾步,血跡突然斷了。周啟尊擰緊眉,還沒等多觀察四周,耳朵動了動。他周身戒備,聽見後頭有人跑近。

來人很急,跑得飛快,就算在樹叢裏也沒放慢速度。周啟尊仔細聽,聽見樹杈子鉤刮他的褲腿,布料被鋒利地撕裂。

不消片刻,周啟尊看見張決明的臉。

張決明一把抓住周啟尊,將周啟尊的手腕掐得死緊,劈頭蓋臉地喊:“你怎麽敢自己進來!”

張決明一路過來已經看見了血跡,難道......張決明心頭一凜,那五指兇爪是故意引周啟尊進樹叢?

周啟尊又一次領教到了張決明的手勁兒,他手腕發麻,半條胳膊竟沒了知覺。

周啟尊沒好氣兒地說:“你先松手。”

聽聞周啟尊的語氣,張決明一楞,立馬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他松手,往後退半步:“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

張決明得趕緊把周啟尊帶出去:“你必須跟我回去......”

“附近是旅客徒步路線,村裏的獵戶不走這邊。”周啟尊打斷張決明,伸手指腳下的血跡,“這是血,新鮮的血,八成是人血。剛才還發現了遙遙的手機。”

“那也該我進來,你不能......”

“我是退役特種兵。”周啟尊又一次打斷張決明,“再怎麽著,也比你個二十出頭的小孩兒靠譜。”

“行了,別廢話了,你現在跟過來了,我們兩個人一起也好。我們時間不多。血跡在這斷了,我們在周圍找......”周啟尊說一半閉了嘴,有冰涼粘稠的東西滴在他鼻尖上。

周啟尊擡手抹了下鼻子,抹一手腥紅。他仰起頭,往頭頂看了眼。

難怪血跡斷了,周圍卻沒有別的的痕跡。

頭頂那高高擎起的樹杈子上,掛著什麽。那是......

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死人。

離得遠,周啟尊看不清臉,但......基本能確定就是遙遙。那人身上的褲子和遙遙的很像。

她趴在最粗的那根樹杈上,一條胳膊蔫軟地耷下,似乎刮陣山風就能扯斷。頭上長長的黑發披散,粘了血,糊在後脖頸,像一團骯臟的黑藻。她沒穿外衣,整個後背被開了個大大的血洞!

周啟尊聽見張決明在他身邊倒抽一口氣。

“別看!”周啟尊連忙伸手,要去擋張決明的眼睛。

但是晚了。張決明身子一軟,“砰”得一聲摔去了地上。

“張決明。”周啟尊顧不得頭頂的死人,趕緊將張決明拉起來。

張決明靠在周啟尊臂彎裏,頭歪著,泛紫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條小縫。他雙目緊閉,面色煞白。這是嚇暈了。

“張決明?”周啟尊喚了聲,用手拍拍張決明的臉。張決明丁點兒反應沒給。

這小子一身古怪,沒想到膽子不大,暈得這叫一個結實。

周啟尊又擡頭看了眼樹杈上高擎的屍體。不好多留,他得先把懷裏這不省人事的廢物弄出去。

張決明渾身綿塌塌的,活像個沒長骨頭的女人,背著要費勁。周啟尊糙慣了,沒生兩根柔情軟肋,這就準備給張決明大頭朝下扛出去。

張決明蒼白的臉頰上還沾了幾點臟土,周啟尊隨手給他抹了。

周啟尊低下頭要給人扛上肩,甫一湊近......他又聞見了張決明身上的香味。

那股悠遠好聞的香味,和第一次在墳山撞上張決明時一樣。

周啟尊垂下眼皮,眼珠子動了下,見張決明褲腿上有大大小小的泥點,還被刮破了幾道口子。

——是剛才跑過來太著急了。也不知道他褲子穿得夠不夠厚,劃傷沒。

周啟尊手一頓,抓住張決明的胳膊往自己肩頭搭好。他站起身,沒扛著,將張決明打橫抱了起來。

他抱著張決明,步伐穩重,沒再回頭,快速往外走。

身後越發高遠的樹杈子上,女孩單薄的後背空空蕩蕩,從那腥穢的血洞裏,赫然爬出了一只漆黑的爪子!

它像一只伏蟄而出的長腿蜘蛛,伺隙窺覷自己的獵物。它悄然爬過女孩死去的身體,爬過樹枝,再爬到大樹的主幹上。

天上飛過了什麽東西,壓下一大片烏黑的影子,遮蔽日光。它的輪廓模糊不清,有九條觸手般的玩意投映在地上,惡心地扭曲著。

這東西飛走,陽光又潑下來,樹上的黑爪登時化成渾濁的濃煙,慢慢散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