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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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

“這怎麽還把人抱出來了?”白雨星杵在山坡底下,心神不寧地等,一打眼瞅著周啟尊,立馬顛過去。

他腿上的傷還在疼,腳腕又剛緩過勁兒,這兩步簸得不如半拉瘸子,好懸沒又戧一臉土。

先前掉在周啟尊鼻尖上的血沒擦幹凈,他一張臉現在血兒花的,白雨星看見,腦仁兒顫顫:“你臉怎麽了?”

“我沒事,別人的血。”周啟尊說。

白雨星:“別人的血?誰的血?”

“向導這是怎麽了?”

大家見張決明昏著,立馬圍上來。領隊那腦容量本就不夠用,這會兒更是完了犢子,手腳都不知道擱哪擺呼,嘴裏不斷囔囔:“這怎麽了?怎麽了?”

“嚇暈了。”周啟尊本要給張決明放在最近的大樹底下靠著,但又想起裏頭樹杈上的......

他心底升起惡寒,多走了幾步,將張決明放在遠點的山石邊。

“誰給我瓶水,快點兒。”周啟尊扭頭朝身後的人說。

有人從包裏翻出一瓶礦泉水:“熱水喝完了,涼的行嗎?”

“行。”周啟尊拿過來,往手上倒了些,在張決明臉上拍了拍。

張決明沒睜眼,但有了點反應。他眉心皺起來,眼珠在眼皮下轉了幾圈。周啟尊捏過張決明的下巴,給他灌了口水。

“咳咳......”張決明被嗆了一口,嘴角有水冒出來。

周啟尊抹一把他下巴:“醒醒,張決明?”

張決明又咳嗽兩聲,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沒聚焦。

“沒事了。”周啟尊見他醒了,站起身,將水瓶子扔進他懷裏。

周啟尊頓了頓,感覺自個兒衣兜裏有什麽鼓鼓囊囊的,想起先前白雨星往他兜裏揣了盒參片,他將參片拿出來,甩張決明大腿上:“含上吧。”

然後他再沒顧張決明,轉過身,對上眾人那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

“怎麽回事?樹叢裏有什麽?”領隊張大嘴問,“你倆怎麽就......”

周啟尊臉上的血叫領隊掉了魂兒,眼裏都放不進光了。

周啟尊猶豫片刻,還是得實話實說。他這人關鍵時候不通彎繞,一刀見血:“我們在樹叢裏,發現了一具屍體。”

“死......死人了?”

“真的假的?”

“真的吧?向導都嚇暈了......你看他臉上還有血......”

“是走丟的那個?......”

“哎閉嘴,快閉嘴!”

有人發出驚呼,有人噤若寒蟬,恐懼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反應。

小影站得最遠,周啟尊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她和周啟尊對上目光,霎時明白了什麽。小影雙手捂住嘴,尖叫被掐死在喉嚨眼兒。她脫力跌去地上,渾身發抖。

周啟尊冷靜地說:“現在這情況,到底是原地等待救援,還是繼續下山,我們需要好好商議。”

周啟尊問領隊:“能再聯系上救援嗎?”

“我,我這就......”領隊抖嗦著拿出手機,他手不穩,手機掉地上滾了一圈,急忙蹲下去撿,這一蹲竟然跪了下去。

周啟尊只好彎腰撿起手機:“我來吧。”

七張八嘴全寡默下來,沒人敢多說一句話,更沒人敢提去山坡上看一眼。所有人聚在一起,少見地老實,異常團結一致。

尤其像陳鳴那種膽小的鱉頭,幹脆躲在劉宏栓身後不鉆出來,扒著孫飛騰的胳膊,正跟他孫老板求庇佑呢。

看這狀態,夠嗆能繼續下山了。周啟尊走到一旁,用領隊的手機再一次聯系救援。

他身後,張決明靠在山石上,眼底一片寒戾,完全不像剛剛受過驚嚇,才昏迷轉醒的人。

周啟尊扔來的參片還放在一邊,張決明拿過它,手指狠狠搓了兩下盒子,將它揣進了衣兜裏。



周啟尊和救援再次取得聯系,溝通過後,他掛了電話,告訴大家原地等待,救援已經在往上趕,應該很快就能到了。

“尊兒。”白雨星表情扭曲,“上頭的林子裏......真的是......”

他說不下去了,不自主看了眼小影。小影被人從地中央拉起來,現在坐在最靠邊的位置。她兩條胳膊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裏,給自個兒縮成了個栗栗危懼的球。

“把你臉擦擦,怪嚇人的。”白雨星遞給周啟尊一張紙,又吭哧,“到底是怎麽......”

“別問了。”周啟尊把臉擦幹凈,看著雪白的紙巾染上血紅。他小聲說,“挺慘的。”

“那......”白雨星啞巴了,慢慢在周啟尊腳邊蹲下。

周啟尊沒再說話,腦子裏一遍遍回憶樹杈子上掛的屍體。從後背到前胸,可能整個都被掏穿了。

被害成那樣,死後還掛在樹上。這麽短的時間,不該是人幹的。誰那麽大本事?難道是什麽兇殘的野獸?可這大白天的,哪來的野獸?

周啟尊閉上眼,後腦勺忽然一陣錐刺地疼,眼前一片血紅。他竟又想起了周運恒,想起周運恒身上五個血淋淋的窟窿,想起他四肢冷硬的樣子......

“怎麽了?你沒事吧?”白雨星見周啟尊不對勁,連忙站起來。

周啟尊擺擺手,疲憊地揉了揉眼皮:“沒事。”

張決明一直靠在石頭上沒起來,領隊圍著他哆嗦,止不住問東問西,他只有氣無力地應兩聲,裝作受了驚嚇,精神不濟。

長生鈴在兜裏動了動,張決明的手掌放在側腰,隔著衣服按了按它。

太陽緩慢低垂,天邊漸漸滲出殘破的血紅色,這一個多小時,大家在冰冷的山風裏汗毛倒豎,死寂一般地等待。

等天上那亮紅染上枝頭,鋪陳過黑黃的凍土,救援終於來了。

眾人被營救下山。

黃色的警戒線四面包圍,那小小的高坡仿佛一只醜陋不堪的困獸,在殘敗的餘暉中艴然緘默。

屍體被封好,擡出來。沈甸的裹屍袋裏,人生所有鮮活未知的可能全部終結,它們支離破碎,將變成星星的骸骨,掛去黑暗之上,再也夠不到溫度。



入夜。

小姑的旅館很靜。靜到所有人關上門窗,窩在屋裏不敢動。

和白雨星想的一樣,老彭真的用炭火燒了大火鍋,但沒誰還吃得下去。

大堂空著,能聞見鄉下火鍋特有的濃郁味道,香味從口鼻灌入胃底,叫那戰戰兢兢的胃袋一陣抽搐。

不知道為什麽,人在極度驚懼的時候總喜歡給自己再找點罪受,比如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現在,或許饑餓最能帶給他們安全感,起碼能告訴他們,他們劫後餘生,還活著,還會胃疼。

周啟尊坐在桌邊,渾身疲憊。他搓了搓臉,在想遙遙。

已經完全確定,那屍體就是遙遙。

村裏不過□□兒大,壞事傳得很快,只要兩張嘴皮子一開一合,噩耗便猝然逃竄,鉆去所有犄角旮旯,就像瘟疫一樣。

現在全村人都知道,有個來小臺山看瀑布的女孩死了。她不僅死相慘烈,還死無全屍。

遙遙整個背心都被撕開,內臟全掏沒了。警方在山上搜查了很久,至今沒能找到她的臟器。

有村民說,她那種死法,肯定是山上野獸幹的,她的心肝脾肺都被野獸吃了。

周啟尊信,也不信。

從常理上,事實告訴他,遙遙的死很難是人為,雖然遙遙的屍體還未能送檢,但那皮肉的撕裂程度,怎麽看都不像是人做的。

但說來也蹊蹺,小臺山常年風平浪靜,獵戶打的都是山雞野兔,沒聽說山上有吃人的豺狼狗熊。徒步路線更是安全,多少年沒出過差池。怎麽青天白日的,突然就冒出野獸了?

村裏這夜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什麽兇狠的玩意這麽殘忍。

說法五花八門,但不管事實究竟如何,遙遙沒了。

樓上傳來動靜,小姑從二樓下來。

“小影睡了?”周啟尊擡頭,眼底布滿紅血絲。

“喝了去寒的姜湯,哭累了,就睡了。”小姑守了小影半夜,重重地嘆口氣。

小影半個晚上都在看最後和遙遙的合影,就是周啟尊先前幫忙拍的那張。上面的遙遙笑得那般燦爛。明明她們前一秒還手挽著手,怎麽一轉眼,人就沒了呢。

小影看啊看,哭得泣不成聲,幾欲昏厥。

遙遙的死會永遠折磨小穎,成為她心裏抹不去的黑暗。

想到這,周啟尊感覺心力交瘁。

“小姑,你也去睡吧。”周啟尊對小姑說。

他用胳膊肘拐了下身邊的白雨星:“還有你,今天還傷了腿,歇著去吧。”

周啟尊甚至蠻不講理地說:“睡不著就吃片安眠藥,你需要休息。”

“......那你呢?”白雨星有些不敢睡,因為今晚肯定會做噩夢。

“我不睡了,今晚我就在下邊看店。”周啟尊說,“你們也安心。”

“你......”白雨星皺著臉,還要說些什麽,卻被周啟尊懟了一腳。

周啟尊朝樓上擺擺手,不耐煩:“趕緊上去。”

白雨星沈默著看了周啟尊一會兒,點頭:“行吧,那我先上去了。”

他在周啟尊肩上捏了一下,然後拖著一條木滋滋的腿,轉身慢慢上樓。

“小尊。”小姑走到周啟尊跟前,“你還是也去躺會兒吧。”

小姑光是聽聞遙遙的死相就渾身發抖,周啟尊可是親眼看見了,她這會兒擔心周啟尊擔心得緊。

周啟尊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他朝小姑短暫地笑了下:“我沒事,你放心。我你還不知道嗎?”

“小姑知道。”小姑輕輕地說,但凡咬字稍微重些,她那心疼就要受不住了。

“還沒睡呢?”這時老彭捧著一碗滾熱的疙瘩湯,從廚房走出來。

出了這麽大的事,怕小姑揪心,老彭一直沒走,今晚上估計也不會回自個兒那了。

果然,老彭將疙瘩湯放在周啟尊跟前,轉臉就和小姑說:“蓮子,你去睡吧,今晚我和小尊一起在大堂守著,你放心。”

小姑眨了眨眼皮,眼眶裏淚晶晶的。她沒再說什麽,去屋裏抱出了兩床厚被褥。

大堂角落裏有個供人休息的小土炕,葬蔣秋琴的前一天晚上,周啟尊就在上頭窩了一夜。

小姑將炕上用來放茶水的小桌撤掉,把被褥鋪好:“這地方有點窄,你倆少說也瞇一陣兒。”

“好。”老彭笑了笑,“放心吧,我們倆男的,不用你操心。”

小姑勉強笑了下,轉身回了自己小屋。

小姑走了,老彭把大堂的燈關掉兩盞,頭頂的光暗下一個度。

“彭叔,你不用陪我。”周啟尊和老彭說。

老彭沒應,走回桌邊,將湯勺遞給周啟尊:“吃點東西墊一墊胃。能吃得下嗎?”

周啟尊用湯勺舀疙瘩湯,舀兩次放下。他從兜裏掏出根煙點上,吐出一口灰霾的霧:“吃不下。”

誰說吃飯是與生俱來的簡單事兒?它有時和睡覺一樣,的確生來就會,卻很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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