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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為子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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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為子綱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常榮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一不留意被門檻絆倒了,帽子也掉了,滾出老遠。

“怎麽了”李澤沐走了過來,彎腰撿起常榮的帽子,扣回了常榮的頭上。

常榮匆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殿下,揚州那邊出事了……”

“怎麽”李澤沐心下一驚。

“殿下,皇上提前七日到了揚州微服私訪,揚州那邊沒來得及……”

“什麽!那蕭洛昕呢”李澤沐大驚失色。

“也出事了,皇上已經把他停職了……”

“那……那父皇沒發現我的事吧”李澤沐緊張不已。

“奴才不知道……只是,只是奴才剛得到信之後,咱們東宮的侍衛就被換了,八成皇上是發現了……”常榮的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李澤沐如遭晴天霹靂,一下子跌坐在地。完蛋了,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人設就這麽崩了……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再加上一直沒出事,他就有些掉以輕心,飄飄然了。可他忘了,他一個孩子,就算他再工於心計,怎麽能鬥得過當爹的呢帝王的心思哪有那麽容易揣度

怎麽辦怎麽辦李澤沐的大腦在瘋狂地旋轉。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站起身,在宮內來來回回地徘徊著。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常榮,眼神中現出一絲決絕,他開口問道:“我現在的行動受限了嗎”

“這個倒沒有,殿下。”常榮小心翼翼道。

“我三叔現在在哪我要去見他。”

“柳王殿下現在在政事堂呢。”

李澤沐閉了閉雙眼,深吸一氣,現在應該是以退為進的時候了。

政事堂內,李仲允和趙隸炎正批閱著近日的公文,趙隸炎先擬定,李仲允再最後敲定,然後送到東宮讓李澤沐過目。不過,這當然是形式上的,雖說名義上是太子與柳王共同監國,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分明就是把國家大權交到了李仲允手裏,誰會去真的過問一個十一歲孩子的意見呢

李仲允一邊朱批,一邊與趙隸炎低語著。

“王爺,聽說了嗎東宮的侍衛突然都被換了。”

“啊好端端的換什麽侍衛,太子的意思”

“王爺,太子哪有這權力啊,這種事都是皇上做主的。”

李仲允楞了,他停下筆,望向趙隸炎:“那如果是皇上的旨意,咱們怎麽不知道看來,是密旨了。只是,太子也沒什麽問題啊……”

趙隸炎輕聲一笑:“王爺怎知太子沒問題”

“什麽意思”李仲允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王爺你也知道皇上的性子,皇上南巡,就是沖著實情去的,肯定主打一個出奇不意,那發現點什麽不挺正常的嗎”

“那……那也扯不到太子身上啊……”李仲允在逃避,他根本不願往最壞的方面想,顧思義的話又縈繞在李仲允耳邊。

趙隸炎淡淡望了一眼李仲允,輕輕搖了搖頭:“王爺啊,你一直是個聰明果斷的人,但你也是個糊塗人啊。”

李仲允緩緩放下了筆,低語道:“還請趙大人明示。”

“王爺,你覺得太子聰明嗎”

“那是相當聰明了,這有何可問”

“太子殿下之聰穎遠超正常孩童,這種聰明若是放到正經地方還好,但若是心思不正,做些旁的什麽,別人恐怕輕易也難知道啊。”

李仲允低頭不語,趙隸炎又繼續說道,“王爺你仔細想想,太子從小到大犯過什麽錯或者說,他犯過什麽孩子會犯的人之常情之錯”

“這……好像真沒什麽……”確實,記憶裏李澤沐從未因貪玩而挨過罵,也從不會纏著人要吃什麽,也不會磨人,頂多是偶爾跟人撒個嬌,就好像他從未特別親近過某個人,哪怕是對他的母後。

“王爺不覺得這很不符常理嗎”

“也許只是他比較早熟……”

“下官就說王爺是個糊塗人嘛,一碰見自己的親人就犯糊塗。親情障人眼,王爺你容易吃虧啊。王爺,下官說句罪該萬死的話,”趙隸炎湊到李仲允耳邊,將本就很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太子殿下說好聽了這是成熟穩重,說難聽了,那就心機深重,善於偽裝啊。王爺,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王爺可千萬不要輕視這件事。到目前為止,再怎麽說太子殿下也是皇位的最佳繼承人,畢竟是嫡子嘛。就算太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皇上也不可能因這一次而廢了他,相反,皇上太約會幫他遮掩,狠狠敲打他一頓就罷了,要不然怎麽會下密旨呢”

“是啊,既是密旨,那行動應當是相當隱蔽的,趙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李仲允淡淡笑著,側頭看向趙隸炎。

趙隸炎打了個哈哈,然後開始整理公文,一副很忙的樣子。

“你這老狐貍,真是人精。還說別人呢,你要是做起惡來,這滿宮上下恐怕沒誰制得住你。”李仲允半真半假地說。

“下官能當王爺這是在誇我嗎”趙隸炎摸了摸鼻子,笑著問。

“你想的倒美。”李仲允哼了一聲,又看向趙隸炎,“不過趙大人,你就這麽放心地和我說了這麽多大不敬的話”

趙隸炎微微一笑,從容道:“王爺信任下官,下官自然信任王爺。”

李仲允抿了抿唇,覆又拿起筆,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其實,不光你這麽說過。”

“嗯?”

“顧先生臨終前也同我說過類似的話。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趙隸炎嘆了口氣:“下官理解,王爺這個位置確實不好辦。”

兩人都不再說話了,繼續默默批閱起了公文。這時,一名看門太監走了進來,他躬身道:“王爺,趙大人,太子殿下來了。”

兩人聞言同時擡頭,對視了一眼,來得真是太巧了……不給兩人多思考的機會,李澤沐已經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兩人同時起身,俯首。

“不敢。”李澤沐恭敬回禮。

“不知殿下此番前來有何要事”李仲允試探性地問。

“我……我能和三叔說幾句話嗎”李澤沐看起來有些拘緊。

“臣告退。”趙隸炎幾乎是立刻躬身退下,在門口時默默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望了李仲允一眼。

“殿下想同臣說什麽”李仲允輕聲問。

李澤沐沈默著,突然雙膝一曲,沖著李仲允就跪了下來。

李仲允:“!”什麽情況!老天,我可擔不起你這一跪啊!哪有儲君給臣子下跪的道理李仲允也慌忙一跪,扶起李澤沐:“殿下這是做什麽殿下快請起。”

“三叔……別叫我‘殿下’,我不配……”李澤沐哭唧唧地撲起了李仲允的懷裏,窩在他懷裏,緊緊攥著李仲允胸前的衣襟,看上去有些可憐無助。

李仲允懵了,他輕輕摟住李澤沐,撫拍著他,溫柔地摸著李澤沐的頭。“這是怎麽了別哭,有什麽委屈你同三叔說。”

“三叔,我……我犯錯了。我害怕……”李澤沐又往李仲允的懷裏縮了縮。

李仲允有些手足無措,他輕輕拉開李澤沐,扶著他站了起來,自己蹲在地上仰視著他,他用手撫去李澤沐的淚水,捧著他的小臉。“沒事,不怕,不怕,三叔在呢。犯錯了也沒什麽,能改就是好的,啊,聽話,不哭了哈。你跟三叔說說到底怎麽了”李仲允最受不了孩子哭了,什麽心機深,什麽非良善的又都被李仲允暫時擱置了。此時,他望向李澤沐的目光溫柔而關切。

“三叔……”李澤沐看著這樣的李仲允,內心閃過一絲愧疚,若是說不感動那是假的。他只是在利用李仲允,以自己孩子的身份來打感情牌,他深知李仲允是唯一一個能在這件事上真正幫助他的人。可李仲允呢就這麽傻傻地被他利用了,不疑不責,就這麽真心實意地關心著他。李澤沐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可李仲允卻把李澤沐此時的沈默理解為了對自己所犯下錯誤的恐懼,他略微站起身抱住了李澤沐,溫言道:“沒事的,澤沐,不用怕,不怕……”

“三叔……”李澤沐嗚咽了一聲,終於流下了幾滴真正的淚水。李澤沐在李仲允懷裏定了定神,感動愧疚個毛!自己地位都要不保了,還在這婆婆媽媽不行!三叔待我好,我以後保他一生榮華富貴就是了,想那麽多幹什麽“三叔,對不起……我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還是別當這個太子了……”

“別說胡話!”李仲允微微皺了眉,“你這麽好的孩子都不當太子,誰還能當”

李澤沐搖了搖頭:“我不好的,三叔,我……我結黨了……”

李仲允一怔,神情嚴肅了下來,所以皇兄是因為這個才……?這確實觸到皇兄的逆鱗了,怪不得澤沐怕成這樣。

“結黨……澤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到底做什麽了你父皇可最忌諱這個啊。”

“我……侄兒同揚州那邊的幾位官員有聯系……”李澤沐小聲道。

李仲允看著李澤沐躲閃的眼神,心下明白恐怕李澤沐不可能只是與那些人單純“有聯系”。李仲允直起身子,輕聲道:“不止吧。”

“三叔……”李澤沐的頭垂得更深了。

“好了,三叔也不問你做什麽了,你告訴三叔為什麽要這麽做就行。三叔不是責問你,你好好同三叔說說。”李仲允拉著李澤沐坐在一旁。

“因為我怕……我怕他們不認可我,我怕父皇,母後會失望……”

“可是,你既然怕你父皇、母後失望,為什麽還要私下裏與大臣們拉邦結派”

“三叔,”李澤沐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打侄兒記事起,我身邊的人都在告訴我我就是儲君,未來的帝王。母後也總是同我說要認真讀書學習,好將來擔下天下之大任。我身邊的那些宮人甚至有時私下裏直接叫我太子殿下……我也知道父皇對我寄以厚望,但我真的沒有那麽優秀……我一刻也不敢松懈,不敢貪玩,我怕……我真的怕他們會失望……三叔,我真的好累啊……”李澤沐淚如雨下。

李仲允心疼得一塌糊塗,手忙腳亂得掏出手帕幫李澤沐拭淚。“澤沐啊,你這是何苦呢你雖說是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但你也是個孩子啊,你可以玩,你可以鬧,可以跟人撒嬌,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那麽狠,傻孩子……”李仲允輕嘆一氣。

李澤沐低聲嗚咽著,把頭埋進了李仲允的懷裏。“三叔,侄兒本沒想過要結黨的,侄兒真的不敢……剛開始的時候,有些人來找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也不敢告訴父皇,我就……我就稍微回應了他們幾下,想著打發了他們就是了,可一來二去,侄兒卻陷得越來越深,最後……再也拔不出腳來了……侄兒天天都特別害怕,生怕被父皇知道,讓他失望,辜負了他的期許……可有時侄兒也想與其這樣天天擔驚受怕,還不如告訴了父皇以求解脫……三叔,父皇把我宮裏的侍衛換了,他肯定是發現了,侄兒該怎麽辦啊父皇會原諒我嗎……”

李仲允撫著李澤沐的背,安慰他道:“會的,會的,只要你肯好好認錯,你父皇一定會原諒你的,三叔也會勸你父皇的。不用怕,澤沐,沒事的,啊。”

“侄兒……叩謝三叔……”李澤沐垂著頭,哽咽著跪倒在李仲允足邊,恭敬地叩下首去。

“誒,誒,快起來,澤沐。”李仲允俯身扶起李澤沐,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回去吧,別亂想了,知道錯了就改,及時回頭就是了。你呀,以後千萬別再與朝臣勾搭在一起,趕緊與他們斷了聯系,聽見沒有”

“是,侄兒告退……”

看著李澤沐離開,李仲允的心裏很不是滋味,這孩子分明很坦誠,仔細想想這真不能完全怪他。他是早已被默認的儲君,大臣們自然有很多人天天在他耳邊吹捧他,拍他的馬屁,各種巴結他,一個孩子的定力若是強到不為所動那倒是怪了,有些時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而且他自小便被寄以厚望,想來壓力一定不小,自己卻因聽了兩個人的話就對他心存懷疑……李仲允用這個理由成功說服了自己,終於安下心來繼續對著那一堆公文奮鬥。

這一日早朝,李仲允站在眾人之前,翻看著楚怡年從禦前遞來的文書。

“各位大人,明日皇上就要歸京了。還有,蕭洛昕因為一些問題被停職了,要回京等待查辦。大理寺少卿顧大人,麻煩接手一下此事,待皇命再行定奪。”

“是。”顧鈺宣應道,“只是不知蕭大人為何……?”

李仲允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這個我也不清楚,只是務必請顧大人依皇命行事,不要擅作主張。”言罷,李仲允盯著顧鈺宣看了片刻,而後垂下眼,輕咳了一聲。

顧鈺宣楞了一下,而後迅速俯身行禮:“是。”

“就這樣吧,各位大人做好接駕的準備。不準私下妄議此次皇上南巡之事,違者嚴懲。”

“是。”

“有些事情該不該做你們心裏清楚,沒做的人以後也不要做,做了的人本王奉勸你們今後也別做!老老實實幹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可以了!少動些歪心思,少幹些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的事!否則,朝福夕禍,難說得很。皇上還京之後,本王也警告你們不該打聽的事少打聽,記住了,咱們都是臣子,不要過問那些禦前的事,否則若是波及連累到你們,別怪本王沒同你們說過。”李仲允神情嚴肅地掃視著眾臣。

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對李仲允的後半段話有些發懵,但這些官場上的老油條們也都清楚李仲允這是在提點他們對某些事情裝聾做啞,看來某個不該出事的人出事了,而皇上的態度是要保了……

兩日後,柳王府內。

李仲允因昨日的接駕事宜從頭到晚忙了一天,今日他便感到有些疲憊,在府裏昏昏欲睡。

“主子,主子。”沈衡小心翼翼地從李仲允耳邊喚道。

“嗯”李仲允困倦地睜開眼睛,望向沈衡。

“主子,皇後娘娘派人來帶了句話。”

“皇後娘娘”李仲允一怔,從榻上坐了起來。

“對,皇後娘娘說太子已經在皇上殿外跪了一上午了,皇上也不肯見。皇後娘娘不好出面,又心疼太子,就請主子過去看看。”

“我去恐怕也只有被風雨連坐的份,這次皇兄是動真氣了,畢竟太子做的事實在是……唉!結黨營私,與地方大臣串通一氣,這可不是小事啊……”李仲允一邊嘆氣一邊起身披衣。

“那主子還去嗎”沈衡擔憂地問。

“去,必須得去,去了總比不去強,唉……”李仲允向外走去。

餘慶華替李仲允備好了馬,兩人並駕向宮內行進。

“三爺,屬下聽裴景煜和岳永文的意思,太子殿下……?”

“別說。”李仲允立刻制止了餘慶華,繼而他皺起了眉,“他們就這麽告訴你了”

“皇上讓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屬下是三爺的人。”餘慶華輕笑了一聲。

“你……”李仲允耳根一紅,“反正……反正太子不能有問題,你懂吧。”

“屬下懂。”

“所以蕭洛昕這個可憐蟲要成為替罪羊了……”李仲允喃喃著,催馬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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