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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掩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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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掩是非

李仲允匆匆進宮後,一眼就看到了跪於主殿外的李澤沐。此時正值正午,日頭毒得很,李澤沐一上午滴水未進,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已經處於昏沈沈的狀態了。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講,真的要到極限了。

“澤沐,澤沐!”李仲允疾步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暫且為李澤沐遮了遮陰。

李澤沐驟感一陣清涼,他恍恍忽忽地擡起頭,在看到李仲允的那一剎那委屈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三叔……父皇不肯見我……”李澤沐的身子晃了一下。

李仲允俯身扶住李澤沐,焦急不已:“你身邊伺候的人呢”

“我沒讓他們來……”

“你真是……唉!”李仲允又氣又心疼,隨手叫來一個太監,“你,過來!弄碗水來,再帶把傘過來。”

“可是奴才……張公公讓奴才……”那太監猶猶豫豫,顯然很怕觸到這個黴頭。

“麻煩了。”李仲允低聲道,隨手掏出一張銀票塞進了太監的手中。

那太監像是被手中的東西燙到一樣,“騰”地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他結結巴巴道:“奴才……奴才這就去……”

很快,太監回來了。李仲允接過水碗端到李澤沐嘴邊,輕聲道:“喝吧。”

“我不,三叔……”李澤沐倔強地轉過頭。

“喝了!別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李仲允皺著眉,硬把水灌進了李澤沐的嘴裏。“你幫太子殿下遮著陽,”李仲允沖著那名太監說,而後轉向李澤沐,“我去面聖,你再撐一會兒。”說罷,李仲允轉身便向大殿走去。

“三叔!”李澤沐叫了一聲。

“怎麽”李仲允回過頭,面露擔憂。

“三叔……要是父皇實在生氣就別勸了,勉得三叔被侄兒連累……”

李仲允聞言心中一酸:“不會的,放心。”他何償不了解他的皇兄,此時需要有個人給他遞個臺階,他不信皇兄不心疼自己的兒子。

“誒呦,王爺。”張三匆匆迎了上來。

“皇上現在怎麽樣”李仲允小聲問。

“王爺,依奴才看,皇上有點兒坐不住了,王爺你來的正是時候。”

“那就好。”李仲允松了口氣,向內殿走去。

“臣弟恭請皇兄聖安,皇兄萬福金安。”李仲允剛進門,頭沒擡一下就跪了下去。

“起來吧,小允,又不幹你的事。”李昊乾的聲音聽上去很是疲憊。

“皇兄,你先讓澤沐起來吧,再這樣跪下去怕是要把身子跪壞了。”李仲允輕聲勸著,走過去捏著李昊乾的肩。

“你別勸朕!你根本不知道他幹了什麽!”

“皇兄,臣弟知道。”李仲允心平氣和地說。

“你怎麽……?!”李昊乾吃了一驚。

“澤沐親口告訴臣弟的。”

“啊”李昊乾轉過頭,震驚地望向李仲允,李仲允便順勢將那日李澤沐主動向他請罪的事說了。

“算他還有點兒良心。”李昊乾哼了一聲,但已肉眼可見地動容了。

“皇兄,”李仲允趁熱打鐵,“你看澤沐的認錯態度都這麽好了,你要是連見他一面也不肯,那豈非太寒他的心了況且知錯能改,莫大善焉,他還小,一切還來得及。皇兄,你就饒他這一回吧,要不然,再這樣朝臣們那邊也不好交待啊。”

李昊乾閉著眼沈默了良久才終於道:“那就讓他進來吧。”

“謝皇兄。”李仲允笑著行了一禮,轉身向外跑去。“澤沐,起來吧!你父皇肯見你了!三叔帶你進去!”

李澤沐聞言欣喜地擡頭:“真的……?”

“真的,來,起來。”李仲允彎腰扶起李澤沐。可李澤沐的腿早已僵硬腫痛,不聽使喚,他根本站不住,踉踉蹌蹌就要摔倒,李仲允慌忙一把將其扶住。

“謝……謝三叔……”李澤沐垂著頭,心中的那種愧疚之感又翻騰起來。

李仲允嘆了口氣,握住李澤沐的手,扶著他的肩,帶著他慢慢走上一級級臺階。“可惜了,三叔這體格子也抱不動你……很疼嗎?”

“不疼……”李澤沐的淚水簌簌而下,這是他第一個不經任何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謊。他的良心與利益在激烈地鬥爭著。可眼前赫然出現的殿門打斷了李澤沐紛亂的思緒,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若是他還對誰存有畏懼之意,那只能是他的父皇李昊乾了。

“別怕,沒事的。”李仲允溫柔地拍了拍李澤沐的後腦勺。不知為何,李澤沐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勇氣,他跨進了殿門。

“兒臣參見父皇,恭請父皇聖安。”李澤沐艱難地跪了下來,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此時,退到一邊的李仲允註意到李昊乾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去扶李澤沐,但他終究是克制住了這種沖動,只是坐在那冷冷地望著李澤沐。

“李澤沐,你可知罪”李昊乾冷聲問。

“兒臣知罪,請父皇治罪!兒臣但憑父皇處罰!”李澤沐把頭磕得“咚咚”響。

“李澤沐,你身為太子,一國之儲君,你將來是要掌控大唐命運的人,可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啊結黨營私,你是生怕朝堂上掀不起風浪嗎朝堂之上最忌黨派之爭,你卻帶頭結黨!從中央到地方,你背著朕拉攏了多少人!李澤沐你到底為了什麽啊!將來天下都是你的,你這麽做意義何在朕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思卻挺多,成日裏就搞些歪門邪道李澤沐,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到正地方!你可還有半分太子的樣子!”李昊乾怒火沖天,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咣當”一聲巨響。

“父皇息怒!兒臣知罪……”盡管李澤沐有心理準備,但面對著李昊乾的盛怒他還是心驚肉跳。一旁的李仲允屏息斂聲,隨著那一聲巨響,他的身子不自覺地一抖,額間也泌出了冷汗。龍顏之怒,根本受不住啊!

“李澤沐,朕看在你認罪態度好的份上就不同你深究了,但你給朕好好反思己過,禁足三月,非詔不得踏出東宮一步!”

“兒臣謝父皇……”李澤沐涕泣著磕了個頭,費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著向後退去。李仲允猶豫了一下想去扶李澤沐,卻被李昊乾呵止。

“你別管他!”

“是。”李仲允無奈,又退了回來。李仲允看著生悶氣的皇兄,心裏明白這件事翻篇了。皇兄看似大發雷霆,實際上不過是雷點大,雨點小,懲處得不痛不癢。畢竟太子輕意不可廢,太子之錯也不能大肆宣揚,只得掩蓋了去。

“小允,”李昊乾的聲音將李仲允的思緒拉了回來,“蕭洛昕的事勞你費費心了。”

“皇兄這是哪裏話,臣弟一定盡力辦好。”李仲允俯首道。

審理蕭洛昕的事不可不謂是個大工程,蕭洛昕的關系枝枝蔓蔓,涉及到的官員數不勝數,這一層層查下去就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到後來,這案子幾乎跟蕭洛昕沒什麽關系了,完全變成了整治貪官汙吏。因為蕭洛昕只負責替李澤沐攏人,他也不清楚地方官具體幹了什麽,他只是以自己職位之便賄賂地方官員而已,再為他們提供一些行事之便,對他們的行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一個個官員被抓,被查,被懲處,再換官……大理寺內熱鬧非凡。當這件事接近尾聲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年多了。在這期間,李仲允一直沒大過問這些事,直到這天顧鈺宣找上了門。

“顧大人,什麽風把你吹到我府上來了”李仲允將顧鈺宣迎了進來。

“王爺,下官就開門見山了。下官查過的這些官員裏,官位小的只以為蕭洛昕為主謀,但那些官位高一些的官員,下官聽他們的意思好像蕭洛昕上面還有人,只是他們也不知道是誰。下官也問了蕭洛昕,但他一口咬死是自己一人所為,不肯吐露一言。所以下官想請王爺幫個忙,看能不能查出這幕後之人!”

李仲允垂著眼沒說話,只緩緩端起茶盞抿了口茶,而後輕聲道:“少卿大人,到此為止吧,不要再查了,此事皆系蕭洛昕一人所為。”

“為……為什麽”顧鈺宣因李仲允的態度而大吃一驚,“之前楚家的事王爺分明……”

“這不一樣,少卿大人。聽我一句勸,到此為止吧,於你於我都好。”李仲允輕聲道。

顧鈺宣皺起了眉,有些不可置信:“這上面的人倒底是誰”

李仲允嘆了口氣,溫和地笑了笑:“少卿大人,沒有誰,是少卿大人多慮了。這個案子該了結了,皇上還等著大理寺的判決呢。”

顧鈺宣的手驟然攥緊了茶盞,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想想那日李仲允在朝堂之上說過的話,再想想被罰的太子……蕭洛昕上面的那個人是誰豈非顯而易見怪不得李仲允是這個態度,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若是硬查下去,打的可是皇上的臉啊。

“下官明白了,”顧鈺宣低聲道,“此事皆蕭洛昕一人所為。”

“顧大人,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所謂剛正不阿有時是辦不到的。皇上的意思大過天啊。更何況,也只能這麽做。”李仲允摩挲著手上纏著的那串佛珠,低嘆了一氣。

顧鈺宣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串做工精良,極富光澤的佛珠上,他站起身,向李仲允行了一禮:“下官都明白,王爺放心,下官也是同皇上一條心的人。下官告退。”

李仲允也站起身,回了一禮:“如此便好,少卿大人慢走。”

很快,一道聖旨將蕭洛昕去官奪爵,抄沒家產,貶為庶人。

長安城內一條幽深的小巷子裏有一個破敗的宅子,屋內坐著兩人,是李仲允和蕭洛昕。

蕭洛昕面容瘦削,眼下泛黑,衣服也變成了尋常麻衣,再沒有往日的光鮮模樣。“沒想到草民都這個樣子了,王爺還肯來看我。”蕭洛昕苦笑了一聲。

“你又不是罪大惡極,況且我記得那次劉尉故意潑我熱茶,別人都在譏笑我,但只有你給我送了藥。”李仲允平心靜氣地說。

“啊是嗎……我都記不清了……”

“我記得就夠了。”李仲允輕聲道。兩人沈默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蕭洛昕才開口道:“其實,這個結果我已經很知足了,原本我以為皇上即便不殺我也會把我貶個幾千裏,沒想到我居然還能留在京城裏。”

“皇上心累,怕是沒什麽心情懲處你,而且也許皇上心中多少於你有愧吧。不過你, 你當初怎麽就同……?”李仲允有些困惑地看向蕭洛昕。

蕭洛昕閉上了眼睛,長嘆一氣,垂下了頭。“他先找的我……”

“他先找的你!他主動找的你!”李仲允心中大震。

“是啊……”蕭洛昕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的神色,“他找的我,我的巡鹽禦史之位也是他出的力……當時我一時利欲熏心,鬼迷心竅就上了這條賊船……”

“不是,等會,”李仲允擡起了手,“巡鹽禦史,他出的力!所以是他早有預謀拉攏你那……那朝中豈非……那些上書舉薦你的大臣……豈非都是他的人!”李仲允說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失望生氣震驚還是……害怕他的心沈到了谷底,周身如墜冰窟。

許是看到李仲允臉色太差,蕭洛昕欠了欠身子,猶豫著問:“王爺,你……你怎麽了臉色這麽不好看……”

“他騙我……”李仲允聲音嘶啞,“我還信了……”

蕭洛昕默了默,而後靠了回去,擡起頭,目光落到了房梁上的一張蛛網上。“王爺,當時我太激動了,根本沒感到哪裏不對勁。如今想想,他真的不像一個孩子……心思太重了……”

“我還能信什麽啊……”

“王爺,反正這輩子我也就這樣了,我也沒什麽可怕的了,我就說點不該說的話吧。這人啊,從小看大,太子如今這般年紀就有如此心機,長大後可想而知。而他卻是王爺你將來的君主。王爺,你不害怕嗎”

“我……”李仲允無力地笑了一下,“我能怎麽辦皇兄可能會廢他嗎那是他的親兒子啊。邧兒太小,又不是嫡子,只有他合適啊……”

蕭洛昕打斷了李仲允:“王爺,難道你沒想過自己嗎”

“我當皇帝得了吧,我可不是那塊料,再說了,我沒有子嗣。”李仲允苦笑了一下,連連搖頭。

“那還有寧郡王呢。”

“唉呀,我的蕭大人啊,”李仲允一著急就把蕭洛昕早已不是什麽什勞子“大人”的事給忘了,“別想的那麽天真,自古哪個帝王輕易願不把皇位留給自己的子孫呢就算太子有再大的錯,就算皇上都知道了,那也不會改變什麽的。”

“若是龍椅上坐的是別人,我也會和王爺想的一樣的,但我覺得咱們這位皇上可不一定啊,皇上有多信任倚重你,大家可都看在眼裏啊!”

“那不一樣!倚重歸倚重,跟繼承皇位八桿子打不著!我從來都沒往這方面想過,這分明是不可能事!”李仲允的嗓音高了起來。

蕭洛昕定定地看了李仲允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王爺你若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只不過我還是勸王爺想想法子別讓太子上位,一個心術不正之人怎可能把國家治理好況且現在各地也不太平……當然,我的罪過。”

“嗯,我再想想吧……”李仲允扶著額,頭疼不已。

大明宮。東宮。

“我讓你找的人,你找到沒有”李澤沐皺眉盯著常榮。

“找到了,殿下,就在咱們京城裏那個最有名的茶樓裏。”常榮道。

“活見鬼,她怎麽跑那去了”

“落魄了唄,現在誰還記得她這位元和郡主啊”常榮一臉輕蔑。

“無所謂,反正她這號人好利用。”李澤沐不屑地說。

“殿下想讓她做什麽”

“讓她把蕭洛昕引出來,殺了他。只有她,蕭洛昕才可能信任。畢竟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他蕭洛昕對元和用情何其深也,和離之後還消沈了那麽長時間。”

“那殿下為何要殺蕭洛昕”

“他知道我那麽多事,我怎麽放得下心”

“那殿下之前怎麽不動手……”

“你傻啊,之前他一直在大理寺,我怎麽好動手而且,父皇第一個就會懷疑我!現在就好辦了,世人只會知道是他們情感上的糾葛了。”

“殿下英明。那奴才具體要做什麽”

“找到元和,給她足夠的錢,讓她給蕭洛昕寫封信,約到茶樓的雅間去。再派一兩個可靠的侍衛去,伺機動手,把他們兩個都殺了,再偽裝成是他們互殺就好了。”

“可那些侍衛都是皇上換過來的呀,殿下放心嗎”

“換過來也有一年多了,就算剛開始不是我的人,我不會把他們變成我的人嗎”

“殿下說的是。”

“就派杜康和郭縝去吧,絕不能讓他們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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