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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桃枝 那明明是最好的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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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桃枝 那明明是最好的一枝

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 落到了謝濯玉的眼尾,又慢慢地往下滑停在了朱色淚痣上。

好嫩的臉。晏沈瞇著眼,自然地聯想到某種手感特別好的布料。

雖然有點意猶未盡, 但他還是很輕地摸了兩下就果斷地收回了手。

然而,謝濯玉仍是醒了。

細密的睫毛輕輕顫抖了兩下,薄薄的眼皮掀了上去。

淺棕的眼瞳因為酒醉染上一層薄薄水霧,更加像漂亮的琉璃石。

被鬧醒的人不惱也不慌, 一點也不戒備突然出現的人,甚至沒有坐起來。

他只是緩慢地眨著眼,直勾勾地盯著晏沈。

——無端給人一種很乖的感覺。

晏沈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心頭一動。

近了看才發現, 原來他的睫毛這麽長。

“小仙君怎麽躲這裏來睡覺了?”眼珠一轉,晏沈勾著唇打破了寂靜。

謝濯玉的眉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我不喜歡。”

他頓了一下, 不等晏沈說話又很小聲地開口:“我也不是仙君。”

晏沈眼中的笑意快要滿溢出來, 面上的笑卻仍端得恰到正好:“小仙君面冠如玉, 長得比我見過的仙人都好看, 氣質清冷出塵,擔得起這仙君一稱。眼下只有你我二人, 我喚一聲也無人聽見。”

謝濯玉抿了抿唇,露出些許不好意思。

他雖然醉得有點厲害,卻仍能聽明白晏沈在誇讚他。

分明早就聽慣了各種溢美之詞, 從面前這人嘴裏說出來又感覺不一樣。他的心跳都有點快, 臉也有點熱……好奇怪的感覺。

是因為他喝醉了吧。

謝濯玉緩緩坐正了身子,很認真地看著晏沈:“不能這麽叫。”

晏沈輕輕哼笑了一聲, 面不改色地撒謊:“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該如何喚你?”

謝濯玉眨了兩下眼下意識就要開口,卻又很快頓住。

他與這人不是同族, 以後又不會再見面,怎麽想沒有交換名字的必要。

“哦,”晏沈挑了挑眉,慢慢地斂了笑,“不願意告訴我啊。”

“沒有不願意,”謝濯玉抿了抿唇,“我叫謝濯玉。”

晏沈點頭,很知道得寸進尺一詞怎麽寫:“是哪幾個字呢?”

謝濯玉認真強調稱呼的樣子又乖又可愛,讓他心癢得厲害,所以他還想接著哄人說兩句。

卻沒想到,謝濯玉歪了歪頭看了他兩眼,然後慢慢地把手伸了過來,食指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背。

晏沈楞了一下,腦子還沒轉,手腕已經迅速地翻轉過來,掌心朝上攤在謝濯玉面前。

下一刻,微涼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

然後,漂亮的小仙君湊近了一點,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皮微垂、紅潤的嘴唇抿在一起,又認真又乖。

點、撇、豎……他寫得不是很快,好像怕寫得快了會讓晏沈認錯一樣。

謝濯玉。

好看也很好聽,是寓意很好的名字,很適合他。

“好名字。”晏沈笑著誇讚,“我原想是雕琢的琢,現在想卻不好。這個配得上你。”

聽見這話,謝濯玉眼睛彎了一瞬。

寫完玉的最後一筆後,他準備收手退開。

然而晏沈動作更快,一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謝濯玉下意識就要往外掙,卻沒成功。

下一刻,晏沈也開始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他的掌心,也是一筆一劃,就像謝濯玉方才那樣。

因為名字筆畫更少,所以很快就寫完了。

晏、沈。念著很順口,寫出來也很好看。

謝濯玉在心裏小聲念了兩下,還挺喜歡的。

這一次他再抽手時,晏沈就爽快地松開了。

他把手背到身後,在對上晏沈那雙有點亮的燦金眼瞳時頓了一下,下一刻就移開了視線。

那雙燦金的龍瞳像某種金色的火焰,灼眼又迷人,叫人多看兩眼就會心生沈淪之感。而且,那雙眼裏盛了許多。許多他不太明白的情感,如醇香的酒一般,無聲地誘惑著他去嘗。

恍惚間,謝濯玉覺得自己醉得更厲害了,好像又要睡過去了。

晏沈笑瞇瞇地與他說了兩句話,他也沒聽進去,只是胡亂地點頭,看著心不在焉。

風過桃林,枝葉搖曳輕響,水聲潺潺。而晏沈低沈的聲音在其中響起時卻並不吵鬧,有種若隱若現的模糊和遙遠,很輕松地就催起了人的倦意和醉意。

謝濯玉睡著了。

晏沈望著面色酡紅的人,無聲地笑了出來。

他就說啊,這酒醉人得很。

連他現在望著謝濯玉都覺得有點醉了。

心念一轉,他仰起頭去望旁邊的巨大桃樹,目光仔細地掃過開在枝頭的嫩粉桃花,像是在尋找什麽。

好一會後,他站了起來,飛身而起伸手就折了一根桃枝。

黑色的寬袖翻飛,他的身影像只黑鳥。

穩穩地落地,晏沈湊近又離去,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驚動醉在夢中的人。

——而那根他覺得是最好的桃枝正靜靜地躺在謝濯玉的臉側,枝頂的桃花幾乎要抵上紅潤的唇。

****

夢往往是現實的折射、是回憶、更是欲.望。

眾生都有夢,仙人也會做夢的。

但謝濯玉心靜如水,很少做夢。

但這一日,他卻做了個夢。算來,應該是百年來的第一場夢。

夢醒後就記不起夢見了什麽,又夢見了誰,只記得夢裏有嬌艷欲滴、好似雲團一樣的桃花。

有低沈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桃花的馥郁幽香悄悄地紮根在心底被埋藏起來,直到很久以後他忘盡了前塵都沒有消散。

北境極冷,嬌弱的花草難以存活。

謝濯玉封君後的洞府在北境最高的那座山上,經年被不化的雪覆蓋。

這樣冷上加冷的環境,沒有野生的桃樹能活下來。

但他偏偏在自己院子裏養了一棵桃樹。

他設下特殊陣法、跑到南境尋特殊的靈壤與靈泉,費盡心血,只為了去養那株桃樹。

其實那不是很名貴稀有的品種,開的花也跟普通的桃花一樣。

但是他就是很認真地養著,一養便是三百多年,養得很好。

問月君喜歡桃花,跟他與血河是宿敵一樣,是仙界人盡皆知的事情。

但個中緣由卻是無人知曉。

謝濯玉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何執著。

他只是習慣了在桃樹下的石椅上靜靜坐著,好像在等一個人。

只是習慣了在房中書案上的玉瓶裏插上一根桃花枝。

枝上綴著的桃花鮮艷欲滴,團簇著如粉色的雲,散發著淡淡的香。

他能盯著看上很久很久。

那明明是最好的一枝,只看一眼看知道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可他總是在凝望許久後覺得差了什麽。

好像永遠差一點,可是拼命去想到底差了什麽卻又尋不到答案。

只是會在那一瞬突然地生出巨大的悲傷,好像他已經永遠失去了什麽。

有什麽東西在呼之欲出的下一瞬就碎在心底,辨不出原貌。

****

“濯玉——”又一聲熟悉的呼喚傳進耳中。

謝濯玉悠悠轉醒,一擡眼就是宗堯的笑臉。

“第一日結束了。師尊讓我帶你去分給你下榻的院子。我到處找你呢,問了許多人都說沒看見你,”宗堯笑嘻嘻地就要來拍他的肩,被他往旁邊躲了一下,“怎麽睡在這了。”

“醉了,”謝濯玉揉了兩下眼睛,語氣很淡,如往常一樣,“沒事,已經醒了。”

宗堯點了兩下頭,又指了指桌上的桃花枝,臉上的好奇與探究轉化成了然:“我就說,你怎麽會折桃枝,原來是醉了。”

謝濯玉只記得自己循著水聲走到了這,坐了一會就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他伸手捏住花枝舉起來,蹙眉看了一會,仍是沒有記憶,便覺得應該就是宗堯說的那樣。

喝醉了後折桃枝……謝濯玉臉有點熱,垂眼看著手裏的桃枝掩住眼裏的不好意思。

“走吧。”他站了起來,率先往外走。

宗堯很快地跟了上來,瞅了兩眼他橫抱著的桃枝:“這枝我看著是開得最好的,你倒是會折。”

說著便想伸手去碰花苞。

謝濯玉下意識往邊上挪了兩步,手臂微微擡起擋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為自己這個反應楞住了,表情有一瞬看著很無措。

“對不起,師兄,我……”他低聲誠懇道歉,卻又不知道怎麽解釋,“對不起。”

宗堯擺了擺手完全不放在心上,笑容不減:“難得你有在意的東西,有什麽好道歉的,走了走了。”

謝濯玉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步伐,餘光掃見粉嫩嫩的花時還是忍不住彎了眼睛。

後面的六日謝濯玉都呆在自己的院子裏,連院門都不怎麽出,更別說去拜訪其他弟子搞關系。

大小私宴無數,他得了不少請帖,但是都細心措辭婉拒了。只有最後兩日的兩次私宴是師尊來找,他實在推不掉只能跟著去了。

而晏沈在等了兩日都沒撞見謝濯玉、意識到他根本不會出現在任何私宴後就離開了。

說出來倒要惹人笑,但是晏沈就是有種感覺,謝濯玉與他很有緣,群仙宴的相遇只是開始,他們以後還會產生更親密的交集。

有緣人總會重逢,而他有預感不會等待太久。

****

一晃半年過。

“濯玉,你一路修行至今從未離開宗門,”南明一如既往對小弟子笑得溫柔和藹,聲音輕柔,“飛升又很順利,固然是你天賦極佳的緣故,但這樣也不好。”

“正所謂,寶劍鋒從磨礪出,你缺了歷練,差一道心劫未渡,不利於今後修行。”

“請師尊指點。”謝濯玉垂眼行禮。

南明輕笑了一下,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細微輕響:“不必緊張,以你的心性,渡個心劫是簡簡單單的事。”

“人界有惡蛟作亂,你的心劫也恰好便在人界。既如此,你就回一趟人界,借此機會去渡你的心劫。”

“是。”謝濯玉心頭一動,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很快又恢覆平靜,“弟子領命。”

“你的性子,我不擔心你會惹出亂子。只一點,仙界的人去了人界有規則壓制境界,”南明沈吟道,很快又笑,“雖然應該沒人打得過你,但還是得萬事小心。”

“若有什麽不知道要註意的,便去尋你宗堯師兄。”

“多謝師尊關心,弟子謹記。”謝濯玉應下,表情真誠,語氣認真。

只是話語內容聽著過於一板一眼,好像過於客氣。

南明搖著頭笑了一下,淺誇了兩句便切斷了聯系。

虛影消失後青鳥琉璃燈變回了晶瑩剔透的模樣,室內恢覆了寂靜。

謝濯玉沒有拖延的習慣,既然定下了要回人界便馬上準備了起來。

當日下午他去找了宗堯,問清了諸如攜帶靈石份額要求一類的註意事項便定下明日出發。

裝滿兩個小布袋的靈石和些許金銀,幾套換洗的衣服,再加鴻雪,他要帶的只有這些。

畢竟,輕裝上陣才好遠行。

三日後,謝濯玉抵達了人界。

於東洲最北處落地,他便往落點附近最大的荻城去。

而一月前,晏沈來了人界,眼下便停在荻城。

命運的絲線無形難尋,悄無聲息地系在二人身上。

有緣人註定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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