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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往生樹 東陸的所有亡魂都會從它的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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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往生樹 東陸的所有亡魂都會從它的樹根……

“那個人啊, 死前一直在說什麽‘我一直在等你’這樣的瘋話,他難道覺得女人會喜歡聽到這種話嗎?也太小瞧女人了吧。”

“你都說了他是瘋子嘛,瘋子說的話誰會願意聽啊!”

“是啊是啊, 我看他真是病得不輕, 都怪我年輕時瞎了眼,一劍捅死他真是太便宜他了。”

“哎呀,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快快跟我回家去哄哄某個一直流淚的男人吧!”

“哎呀先等等,好久沒回來過都忘了這個東西怎麽用了。這個頭不能露在外面,不然就種不出來了, 旁邊這個醜東西也太占地了吧!為什麽要放在我家寶貝的旁邊?”

另一道局促的聲音弱弱響起來:“是, 是他先來的。”

“……哦。”

“……”

非常聒噪且陌生的聲音充斥著耳朵, 鼻腔好像被什麽東西堵塞住,五感只剩下聽覺。

在噪雜的聲音如浪潮般退去之後, 他似乎聽到了樹葉被風吹拂的聲音, 那是春天的低語,在不停呼喊“生長吧生長吧”。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日月輪轉多少個春秋, 他漸漸能聞到泥土的味道, 混雜著花香。

唯一不變的是一道腳步聲,那個人每天都來。在他可以思考的時候,他在想這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來這裏做什麽?為什麽總是不說話?

他能感受到那個人就坐在他的上方,每當這個腳步的主人到來的時候,他就會帶來滋潤的水, 水順著泥土流淌到他的臉上, 他又能感知到水的冰涼,其實他並不需要水的澆灌,但他喜歡那道腳步聲, 即使不說話也很好。

久而久之,他知道他可能在一棵樹的下面,因為有根須從他身後貫穿,密密麻麻的酥癢。

他可能還有個鄰居,因為好像有人在跟他爭奪養分。他心中有一個人在說“快點長大快點長大”他於是努力發芽,想要破土而出,就要不停地跟身邊的人競爭。

有時候他能嘗到一種很鹹的水,他知道那是眼淚,世界上有疼痛的眼淚,也有愛的眼淚,愛的眼淚是很珍貴的東西。

外面有雜亂的聲音的時候他就睡覺,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就傾聽,他能聽到那個人的心跳聲,就好像貼著地面一樣,就好像他們離的很近很近。

他最喜歡的聲音,是溫柔的歌聲,忽然讓他想起他沒有埋在土裏的時候,那個時候他似乎是個人,聽著這樣的歌聲被搖晃著安睡。

直到有一天,他被驚醒,他的鄰居似乎比他生長的快多了,他在破土而出。鄰居的手撞在他的頭上,這讓他有些惱怒,憑什麽他可以動了而我還不行?

一定是這個鄰居把我的養分都奪走了!

於是他拼命掙紮,想要把那些禁錮自己的根莖扯斷,直到上面傳來兩道聲音。

不知為何,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他忽然想要流淚,是愛的眼淚。

他說:“多年不見,你還是這個樣子。”

“……”

他又說:“你不必謝我,我只是為了他。”

“……”

“我會等他出來的那天,我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在等我?

土下的他忽然不掙紮了,他想他還要汲取大量養分,等到該出去的那天去見那個人,他一定會高興。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大量的水淹沒進泥土,他呼喊夠了夠了,沒有人搭理他,在他快要不能呼吸的時候,他從土裏冒出了芽,新世界的雨水淋在他的腦袋上。

他屏息。第一眼看到的是樹,繁茂而高聳,那棵樹上只結了一朵花。 在他呆立的時候,那朵花無視傾盆大雨,從樹上緩緩飄到他的面前,他用手捧著,下一秒那朵花消失不見。

“祝堯——”

那聲呼喚好像隔了很遠很遠的時間終於來到他面前。

雨水灑在他臉上,他轉身,那個每天雷打不動的腳步聲再次出現了,他的眼睛裏倒映出那個人的臉,是他熟悉且想念的臉。

他急切地想要奔跑過去,卻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過而忘記走路,就在他要撲倒的那一刻,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接住了他。

像孩童剛學會語言,他喊:“賽……罕。”

賽罕緊緊擁抱住他,天地間寂靜的只剩下雨聲和彼此的心跳聲。

“你痛嗎?”

祝堯楞住,賽罕與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痛嗎,他遲疑著問:“你看到了?”

賽罕的臉上又驚又怒:“是我來遲了。那日我潛海而去的時候,只看到你剔骨而出。”

他至今無法忘懷那個場景,祝堯身子狀若無骨,彎曲躺在甲板上,身下的血如湖泊。他怎麽也想不到。那是何種的痛苦,每當回想之時,都恨不得將弗吉尼亞再次挫骨揚灰。

“不痛的。”祝堯胡亂抹掉賽罕臉上的水痕,“你忘了那會我已經對疼痛不敏感了嗎,而且那也是最好的辦法不是嗎?”

他苦笑:“是我沒有在乎你的感受,最後跟你說的話居然是指責。”

“我們以後還有更多的話說。”賽罕聲音悶悶的。

“對了,”祝堯回過神來,“我為什麽又活過來了?我不是該……”

“咳,”樹下傳來一聲十分刻意的咳嗽聲,那是一個非常貌美的人,穿著白色袍子,祝堯認出來,那是精靈一族特有的服飾。

賽罕給他解釋:“那是精靈族的前任族長巴頓。”

祝堯驚懼:“天吶!那他不就是普爾曼時常把玩的那具屍骨?”

巴頓臉色似乎有些黑,他又是一咳,手掌撫向身邊的靈樹,在他的觸摸下,樹幹發出晶瑩光芒,樹葉簌簌陣陣抖動,猶如活過來一樣,它撐起一道結界,居然把雨水遮擋在外。

賽罕與祝堯兩人渾身濕淋淋,這時才發現,祝堯全身居然不著一物,他尷尬一笑,往賽罕懷裏躲了躲。

好在巴頓拋了一件白袍子過來,不然祝堯怕是得在活過來的第一天裸奔,失去顏面。

巴頓道:“這是我族聖物,靈樹,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往生之樹’,東陸的所有亡魂都會從它的樹根下經過。”

“往生之樹……”

“我們精靈一族的靈力來源於此,東陸人意外身死後,如屍身周全,只要將屍身長埋靈樹之下,便可靜待重歸塵世。它會結下記憶之花,待往生之人歸來,便能將記憶系數還之。”

“可我屍身並不周全。”祝堯卻道。

巴頓點頭:“你母親付出代價為你以樹根鑄骨,這才全你性命。”

“我的母親?”祝堯有些迷茫。

他似乎想起那日,那雪白的劍尖,從目眥欲裂的弗吉尼亞身後露出的那張沾著海水的模糊的臉。

“我趕到的時候你母親已經將弗吉尼亞殺死,跪坐在你的身體旁邊。後來我將船趕回岸邊,她便立刻讓我離開神國,來到東陸。”賽罕細細梳理祝堯的頭發,為他拂去塵土。

“好在你母親梅芷是巫族巫女,不然你怕是早已經從樹根下輪回去了。”巴頓唏噓道。

賽罕帶著還迷蒙的祝堯向巴頓道別。

不屬於東陸的人是不能留在東陸的,他在東陸森林之外的地方徒手造了一座小木屋,白天去陪伴祝堯,夜晚就睡在那裏。

木屋很簡陋,裏面只有一張床,祝堯曾經見過苦游的修士也不過如此了。面對這一窘迫,賽罕似乎也是沒有料到,他不知道祝堯會在這樣一個雨夜蘇醒,床上的稻草承載了兩個人的體溫。

祝堯蜷縮在賽罕懷抱裏,手緊緊抓著賽罕的手腕,他的手腕上還留著祝堯當初割下來的那段金色頭發。

他忽然驚起:“迷失之地——那扇禁忌之門開啟了嗎?!”

賽罕安撫他:“沒有,血月消失了,那把劍掉進了海裏,弗吉尼亞也死了,不會有人再能找到它。”

祝堯終於安心地躺下,外面的雨水敲打在屋頂上,漸漸平息下來,那些曾經經歷過的事情都像上輩子的事情了,他閉上眼睛,耳朵貼著賽罕的心臟,那裏依然有力地跳動著。

他這才真正地感受到:原來我真的還活著……

梅芷一如既往地來到靈樹下,她這幾天又新學會了一首歌謠,打算唱給她久違的孩子。

剛開口,梅芷就感覺到一絲不對,她掌心下的泥土沒有一絲反饋,她感受不到任何存在。梅芷懵然擡頭,雨過天晴的空氣清新,太陽刺眼,唯獨樹上少了點東西。

那朵含苞待放的記憶之花!

巫祝在上,我兒子難道沒活下來?!梅芷的心臟怦怦亂跳,她知道,雖然靈樹有著不凡的能力,但不意味它是百分百能將一個人救活,其中仍然有很大的風險。

她執劍入地,小心挖掘,然而地下空空如也。

梅芷的臉徹底冷了下去,她不顧手上泥土,將劍拋擲向靈樹,劍尖直直插進樹幹,劍身顫抖,發出嗡鳴。

片刻後有一張妍麗的臉從樹後冒出來,小心打量她。

梅芷笑不達眼底:“小普爾曼,告訴我,祝堯的身體去哪了?”

在普爾曼眼裏,眼前這貌美女人不是巫女更似魔女,一頭白發束在腦後,似笑非笑攝人心魄。

“被賽罕大人帶走了。”普爾曼小聲說。

“嗯?我讓你們精靈一族看守我的孩子你們居然都玩忽職守!”

普爾曼連忙解釋:“是祝堯哥哥自己願意走的,巴頓族長在旁邊看著呢。”

總而言之,是巴頓的鍋,跟他無關。

梅芷倒是驚喜:“我兒醒了?”

“嗯,恢覆的很好呢。”

梅芷瞇起眼睛,一時倒是不介意賽罕帶走祝堯的罪過了。她認得賽罕,多年前曾有過一面之緣,也是那一面之緣讓她和她的孩子活到今日。

普爾曼呼出一口氣,他看著梅芷攜劍遠走的身影,一如她當時出現般瀟灑。

她拎著弗吉尼亞的屍體出現的時候,令戰場上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濕透的衣衫勾勒出她的身線,卻沒人敢因此說些不合體的話,他們都被這個女人昂頭的英姿震驚,她和她手中的劍一樣鋒利。

再就是甘願將自身血液與靈樹根融合為祝堯鑄骨,她也因此白了滿頭秀發。

普爾曼總算知道為什麽東陸是巫族的東陸,百年來從沒有精靈敢越過巫族,因為他們沒有巫族的魄力與決然,他們甚至無法澆滅自己惹出來的禍端,而巫族能讓東陸無人侵擾,不止他們有能與天地溝通的能力,還有他們自身便是一道無人敢犯的屏障。

梅迎霜身著寬大黑袍跪坐在神壇上掀起眼皮,看見久別重逢仍不知悔改總隨意外出的妹妹一臉郁悶歸來,他掐指算了算,露出隱秘的笑。

“怎麽樣,你為他消耗壽命,最後發現能依靠的還是只有我吧。”

梅芷擡眼,梅迎霜猛地後仰,纖細劍身擦著他的眉毛閃過。

“作為大巫,大事算不好,小事算的倒是頭頭是道,你也是巫族的頭一份。”梅芷懶洋洋道:“孩子嘛,就是這樣的,你當初不是更讓父母很頭痛嗎。”

“哪有這麽跟哥哥說話的!”梅迎霜拉下臉,眼神怨懟。

梅芷不想聽他說教,收回劍往外面走去,剛開始兄妹二人久別重逢分外熱絡,過得時間長了又相互厭棄,梅芷寧願去山野裏撒歡也不想聽哥哥嘮叨,現在想想,她當初離開東陸一定有梅迎霜的一部分原因。

跪坐著註視梅芷遠去的梅迎霜忽然身子一顫,他的睫毛輕輕斂起,原本接觸堅硬地面的膝蓋現在觸碰到的是柔軟的□□。

他伸手往後推拒,身後環抱住他的人在他耳邊輕聲道:“總是這樣,你妹妹在的時候你就不喜歡搭理我,她回來了你就哭的梨花帶雨。什麽時候,你的眼裏才能只有我呢?”

梅迎霜一驚,急道:“你不能傷害她。”

“那就……看你表現了。”那人輕輕一笑,如蛇般纏繞住梅迎霜。

梅迎霜臉上有黑色符文一閃而過,他像經受了莫大痛苦一般,許久才平靜下來。

只聽他虛弱的聲音問道:“你為什麽會選擇我作為大巫呢。”

身後的人將手撫在他胸口為他平覆疼痛,他的手指繞過梅迎霜的長發,臉上帶著 斜斜的笑,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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