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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所恐懼的是背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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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所恐懼的是背叛嗎?

周末下午, 常姞決定去療養院看望外婆。於是,她和蘇蒔請了假,說自己今天下午有事不能去工作室找她進行繪畫輔導。

常姞來到療養室時沒有看到外婆, 在附近兜了一圈才看到外婆蹲在湖邊燒紙祈福。

外婆的老家有在固定節日裏燒紙的習俗,哪怕後來她到了療養院也沒有擱置下她的祈福儀式。

常姞走近之後, 聽到外婆一邊念叨著:“拜神拜佛拜慈悲, 求神求佛來解圍。保佑我孫女常姞萬事安康, 一生順利……”,一邊將紙張丟進爐火搖曳的鐵桶裏。

外婆蒼老的聲音輕輕地飄散在風裏,和爐火一齊走向宿命般的熄滅, 她的目光和皮膚上的褶皺一樣又深了幾分。

黃色的、白色的、紅色的紙張被接續扔進鐵制爐桶裏一一焚燒,常姞站在一旁看著爐火搖曳,看著紙張上印著的花果與八仙在火中消失了蹤影,只剩下灰燼。

常姞看到世間所有的顏色到最後都只剩下黑色。這種顏色讓她感到宿命難違的悲戚。

常姞在一旁安靜等待著外婆完成她的祈福儀式, 隨後才開口喚道:“外婆,我來看你了。”

見到常姞後,外婆眼中的悲傷散去了, 露出覆蘇的笑顏。

常姞幫忙將桶裏的灰燼處理好後,她攙扶著外婆回到她的療養室, 室內彌漫著一股化不開的藥水味。她嗅著這濃厚的藥水味,不禁蹙眉問外婆最近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外婆說最近她的關節和天氣一樣濕冷,時不時就會隱隱作痛, 所以一直在貼關節止痛膏。看到常姞擔憂的目光後, 她又說,沒事, 習慣好了,大家都這樣, 習慣了就好。她反覆強調著。

此時分明是流淌的春天,常姞卻看到窗外的池塘比上次看到的更加幹涸,一叢叢褐黃色的野草在風中似被推動的池水。她看見那些殘留的野草在風中佝僂了腰,如路過的老人一樣,又一年在用力馱著生命的沈屙。

外婆喚起常姞的名字,讓她過來吃水果。她挪回了視線,牽起外婆的手,像握住一整個正在幹涸的池塘。常姞說好。一種慶幸與悲傷游走於此時,她想牽這蒼老的手再久一點。

外婆將蘋果削成一朵花的形狀遞給常姞。

外婆很會削水果,她可以將蘋果削成很可愛的形狀。在常姞的童年裏,外婆經常會削成各種各樣的形狀逗她開心。就像動畫片的魔法一樣,不同的是,那不是虛幻的存在,而是可以反覆咀嚼的現實。

常姞最害怕失去的親人就是外婆。這個一生堅韌、有生命力的東亞女人,她的一生顛沛不已,經歷拋棄、貧苦、背叛、還債與病痛。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她從一出生就被拋棄在田地裏,而後被好心人領養,在貧苦中跌跌撞撞地成長;八十年代,她靠種植和養殖還清債款,獨自撫養自己的三個孩子長大,並建造起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房子。在漫長的歲月裏,她和她的房子一起依偎著老去,直到這所她親手砌起的房屋在災難中崩塌。

此時她的鬢發發白,皺紋深邃,她的身高又萎縮了幾厘米,體重又縮減了幾公斤。她的眼睛成為一座疲憊的山丘,裸露著那麽多的傷痕,自然的、非自然的。回憶在時光的埋葬下悄然生長成山丘裏的一叢叢鬼針草,粘了她一身的毛刺,拔都拔不完。

如今的外婆不活在進行的時間裏,她活在反覆的回憶裏。

常姞看著外婆的身影,想起幼年時自己生了場久治不愈的病,是外婆背著她到處尋醫,用她瘦削的身軀駝起了自己孱弱的生命。

常姞又想起外婆被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女們送進了療養院,她在親緣關系裏逐漸淡化,在社會關系中也被置若罔聞。她所代表的縮影在時代洪流中漸行漸遠,她所代表的也正是在被遺忘的群體。她們的存在,是這個時代自行忽略的後遺癥。

於是,在這樣一個時刻,常姞想好了她的參賽作品要畫一個怎樣的春天。她要畫一個正在幹涸的春天,她要畫一個孤獨與病痛並存的春天,她要畫一個屬於邊緣老人的春天。

她要畫的不再是春天。

常姞陪外婆在看戲劇,電視裏是頓挫的聲調在唱著:“春風踐約到園林,稍立花前獨沈吟……”婉轉悲戚的歌聲落了一室,外婆蠕動著唇瓣念著“春風”二字。外婆的名字就是春風,她叫常春風。

戲劇看到一半時,常姞驀然聽到有人在敲門,外婆說應該是小桃,最近她經常來療養院探望她們這些老人,和她們聊聊天,也會問她們一些問題。

常姞打開門一看,就看到了和她有一面之緣的時桃。時桃穿著白色的簡約套裝,頭發半挽起來,給人以一種知性溫婉的感覺。

常姞認出了對方,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時桃,之前在拉吧搭訕自己的那個陌生女人。

時桃看到常姞後也楞了一下,隨後笑著說:“常姞,這麽巧,原來常婆婆口中的那個孫女就是你啊。”

外婆從木椅上探過頭來,看到時桃後略顯雀躍地打著招呼:“是小桃來了,對,常姞就是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孫女。你們是不是認識?”

常姞側身讓時桃進來,回應著外婆的問題:“我們之前見過,不過談不上認識。”

“現在倒是可以認識了。”時桃帶了一個水果籃放在桌子上,並將膏藥遞給常婆婆,“婆婆你之前說這個牌子的膏藥最好用,我給你多買了一盒。”

聞言,常姞不好意思道:“謝謝,我把錢轉給你吧。”

時桃笑著婉拒了,目光卻落在常姞的臉上,帶著溫和的侵略性:“不用,我最近在做一個關於療養院老人的心理調研,所以經常過來這裏,常婆婆幫了我不少忙,是我要謝謝她。”

午後昏沈的日光透過半開的窗戶流了一地,時桃常姞在時桃的註視下挪開了視線。

她們陪外婆看京劇和聊天,時間就這麽一點點地消磨過去,時桃和常姞之間因為外婆的緣故也熟悉了幾分。

從外婆的房間出來後,恰好是傍晚時分,時桃問常姞:“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晚飯?”

常姞念及時桃對外婆的照顧,猶豫一下還是答應了:“好的,謝謝你對我外婆的照顧,去哪裏吃?我請客。”

“不客氣……去這家可以嗎?這家的菜品挺不錯的。”見常姞應下了,時桃點開一家餐廳的預約,常姞看到後發現這家餐廳就是蘇蒔常帶她去的那家。

不知為何,一種游走的心虛驀然從思緒的水面上浮出了一角,常姞有些擔心在那裏遇到蘇蒔,或者說是擔心蘇蒔誤會自己鴿了她的輔導課卻在和之前搭訕她的女生共進晚餐。

“可以嗎?”見常姞沒有出聲,時桃又問了一下,她的聲音是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溫和。

常姞還是應下了。她摸了一下鼻子,心想:“應該不會這麽巧吧,而且也只是吃個晚飯以表謝意。”

可往往事實就是這麽巧。

蘇蒔在工作室忙完一天的工作,發覺今天一整天都沒看到常姞,也沒有收到常姞給她說的情詩語音。她倚靠在座椅上,擡頭看向白墻上的那只蜘蛛雕塑的眼睛。驀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覺得習慣確實是一個讓人悄然沈淪的東西。

恰好這時明嬈打電話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約個晚飯。蘇蒔應下了。

她和明嬈約的餐廳,是蘇蒔最常去的餐廳,名為“知味”,取自《中庸》的“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明嬈從花澗谷離開後就沒見過蘇蒔,之前約了幾次都能約出來,一見面就不禁調侃道:“我說,和你約個飯可真不容易。”

蘇蒔自知理虧,解釋道:“抱歉,最近比較忙,忙完美術館的展品後就在準備夏季新款系列的服裝設計……還在給常姞進行一對一的繪畫輔導。”

聽到常姞的名字後,明嬈好奇地問:“那常姞呢?怎麽沒和你共進晚餐?”

談到這個,蘇蒔的思緒夾雜著一分不解的索然,聲音低沈了幾分:“常姞說她下午有事,今天沒有去工作室找我進行輔導。”

“怪不得終於想起我這個朋友了。”明嬈話音剛落,就有服務員指引她們前往就坐。

驀然明嬈的目光掠到角落裏常姞的身影,看到坐在常姞對面的女人正在給她夾菜,見狀,明嬈不禁開口說:“我說,蘇蒔,你會不會被撬墻角了?”

蘇蒔順著目光看去,就看到餐廳一角的常姞和時桃。她們坐在一起相談甚歡,時桃夾菜放進常姞的餐盤裏,並為她撩起散落在一旁的發絲。

不知為何,這一幕在蘇蒔的眼中慢倍數地進行著,每幀畫面都如同被困在樹脂裏的昆蟲,掙紮著在她的網膜裏烙上重影。

蘇蒔的記憶力向來很好,她記得之前在Body Electric時桃和常姞要過聯系方式。也記得當時常姞並沒有給,那現在呢?又算什麽呢?

蘇蒔解釋不清為什麽自己的內心深處會有一股隱秘的情緒在悄然蔓延著,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情緒,那是她不想深入探究的情緒。這股情緒會蜿蜒成她理性堡壘的一道裂痕,盤踞著一條蛇的形狀,給予她關於危險的警惕性。

分明她才是掌控著關系船舵的船長,她如此自信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一切和不想要的一切。那麽此時,她又在不安什麽?在煩躁什麽?在嘲諷什麽?

蘇蒔過了一會才緘默地收回目光。她看到餐桌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十三枝玫瑰。她想起維多利亞時代秘密花語手冊記載——第十二朵玫瑰表忠貞,第十三朵玫瑰意味著背叛。

於是,蘇蒔問自己——她所恐懼的是背叛嗎?

不,她恐懼的是剛升起就要掉落的希望。是旗幟被風吹落的希望,無聲地升起,無聲地掉落。那是她對愛仍抱有的一絲希望。

她如此清晰地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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