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 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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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第 154 章
◎入暑再制冰，成本與諫言◎
而瑯琊開陽城這邊, 秦雋將打下邳的事情丟給了易禾、陳起、段寒松，就心安理得當起了甩手掌櫃。
甚至於他前幾天還琢磨著要不要回幽州，一來是很久沒回去了, 二來是快要入夏了，他已經預見到了等步入六月後這邊必然會很熱。
不過想想還是放棄了，畢竟幽州的天氣其實並沒有比徐州這邊涼快太多, 而且幽州早就穩定下來, 但徐州這邊畢竟剛起步，就算他把事情分給其他人, 有的還是無法假手於人的，自己總要在這裏看著。
中午的時候，鐘睦帶著一些比較重要的公文過來請示秦雋的意見，沒想到一來就見到自家主公正躺在樹下搖搖晃晃的超大秋千床上昏昏欲睡。
饒是鐘睦見多識廣，也錯愕一瞬。
這麽大的秋千，真是第一次見。
這個點睡覺的主公，也是第一次見！
秦雋睜開眼, 慢吞吞地往秋千一邊挪了挪，露出個腦袋居高臨下看鐘睦。
“元良？有什麽事就說吧。”
鐘睦：“……”
他定了定心神, 微微點頭，快速匯報起公務。
秦雋邊聽邊思考, 鐘睦說完的時候, 他也就給出了相應的答覆。
幾乎沒有什麽拖拉，這些事情很快就全都處理完了。
然而鐘睦沒有走, 他猶豫了一會兒，問, “曲陽那邊, 已經在準備出兵, 大軍約莫明日出發，主公可要跟著去看看？”
鐘睦尋思著，主公看起來好像很無聊，他一向愛湊熱鬧，或許會對下邳那邊的事情感興趣？
然而秦雋拒絕了。
他搖了搖頭，以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鐘睦，“不必，下邳那邊，就交給易禾他們吧，我相信他們的能力。”
鐘睦聞言便不再多言，主公一向有自己的成算，他既然這麽說了不去，那便是確實沒這個打算。
“是，那屬下先行告退。”
秦雋擺擺手看著他走遠，又懶洋洋地躺了回去。
秋千床慢慢地搖著，暖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他靠在軟墊上要睡不睡地瞇著眼。
秦雋心想，又沒什麽大事，去什麽下邳。
他對自己現在這游手好閑的狀態很滿意，並不想操多餘的心。
不過……秦雋想了想官署裏兢兢業業幹活的屬下們，覺得這天越來越熱了，得給他們改善一下辦公環境才好。
於是當天下午，秦雋就讓人在他開陽的府邸下、各大官署底下造冰窖，便於之後制冰，雖然風扇已經被普及，但是光風扇總覺得差點意思，不夠涼快。
數日後，冰窖就開始制冰了。
這天，官署裏官員們正在埋頭做事，外頭太陽火辣辣的，裏面樹蔭遮蔽之下雖然要好很多，但著實稱不上涼快。
不少人都在暗暗拉自己的衣領，他們做官的，一個個講究得很，總不能跟市井裏的屠戶走卒一樣袒胸露乳，最多是將衣物換成輕薄的絲綢或者細麻，但一層層穿著依舊悶得慌。
靠窗的謝瑚快速看完一卷公文，有些無精打采地捏了捏眉心，但是看了眼旁邊謝莘的空位，又勉強精神了。
雖然天氣似乎越來越熱了，但是他好歹還能在屋裏坐著辦事，謝莘卻是被委派了任務，大熱天也要四處在外奔走呢。
謝瑚心裏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便準備繼續埋頭做事。
想起來前幾日主公府上小宴時可是對他多有讚揚，謝瑚便心裏滿滿幹勁，為主公排憂解難，為大業勤懇加班，總比在族中看族老們冷眼地好。
不過他餘光裏似乎瞧見……那是什麽？
在謝瑚有些好奇的目光裏，一隊侍從走向了辦公廳，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兒之後，被引了進來。
人很多，陣仗也大，不少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侍從們手裏擡著的奇怪木制擺件，赫然是去年夏天時流傳於各地的風扇！只需人力便能徐徐不斷地鼓風，比扇扇子的效率高太多了。
不過同是風扇，主公送來的這幾架卻比市面上的要大上兩三圈，幾乎是有一人高了。
有人恍然，想必是主公不忍他們受熱，故而命人送來風扇。
出乎意料的是，侍從們將超大風扇送到了辦公廳的四個角落之後，並沒有走，而是又從門外不斷地提著一桶又一桶的……冰塊！
四桶冰塊被放入特制的冰鑒裏，擺在風扇前，冰鑒裏擺著一些冰鎮的水果。
幾乎是冰塊剛擺上，風扇就帶起了一陣陣涼風吹向了最近的官員，吹得他精神一振，涼爽極了。
有人拉住一邊指揮人幹活的侍從，“這是？”
侍從恭恭敬敬道，“主公見暑氣日重，心疼諸位大人案牘操勞，特作此安排，為大人們消消暑氣。”
而後官員們就眼睜睜地看著，辦公廳的門口被幾個工人快速高效地裝上了厚厚的簾幕，所有窗子上也都裝上了奇怪的簾幕，當簾幕放下來時，房中的冷氣被鎖住防止流失過快。
這一條龍服務實在過於嫻熟又絲滑，以至於侍從們放下門簾安靜離去之後，謝瑚才反應過來。
他偷偷摸摸跑到後排的坐席處，伸出手在空氣裏揮了揮，感受到了清涼的風和隨風送來的淡淡水果香，才一臉驚異地感嘆。
“好像確實涼快了很多。”
其餘人也都紛紛應和。
“確實是涼快啊，風扇與這種……冰鑒放一處，風都是涼風！”
“這風扇我家也有幾架的，只是我卻沒想到此法。”
“哎，此法雖好，可也不是我等能隨意用的，風扇倒還好，冰塊卻難得啊。”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在座之人無不讚同。
冰塊這種東西，只有大戶人家家中的冰窖，冬日裏儲存了冰等到夏天再用，可即便如此那也是用一點少一點，不是誰都能用的，即便是用，也是節省著的。
對於沒落些的寒門家庭，那就是癡人說夢了。
那麽問題就來了。
秦雋從哪裏弄的冰塊？
徐州官衙可是沒有冰塊這種東西的，按理說有冰的估計只有本地的豪族，可是那些豪族怎麽可能將冰塊分給主公？
謝瑚有發言權了，“這我倒是瞧見前幾天的時候，主公命人在官衙後院修了個地窖，當時倒是說是要修冰窖，難不成是這冰窖裏的冰？”
不過說完他自己也笑了，畢竟聽起來太離譜，冰塊是要冬日儲存的，夏天臨時修一個哪裏就能有冰了？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或許是主公從哪裏得了冰，自己一人用不完，所以才送來給我們解解暑吧。”
“是啊，至於那冰窖，或許是謝小郎聽錯了吧。”
謝瑚倒覺得自己還不至於把這聽錯，但是想想確實沒可能，便也只是笑笑沒有在說什麽。
“好了好了，都接著做事吧，莫要討論了，主公既然將自己用的冰分給我們，我們可不能只顧著玩笑，不能辜負了主公的心意才是。”
“有理，都莫圍著了，都各自散開做事吧。”
有人很是得意道，“哈哈哈，先前我還覺得此坐席偏僻，光線不好，想著要不要換個位置，現在看來，我這卻是得天獨厚的好位置啊。”
“哈，你這小子……諸君可都聽到了，今日若是有什麽活計可要使勁使喚他，免得他得意的飛上天了。”
大家玩笑了幾句，倒是也沒有太在意。
然而第二日午後，又有侍從提著冰送來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連五天，所有人都茫然了。
雖然他們這幾天都過的很舒服，甚至想把鋪蓋都卷過來在這裏睡一夜了，但問題是……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冰啊？
正巧這日鐘睦也在，他忍不住蹙起眉頭，“主公日日送冰，這冰是何處得來？”
修冰窖的時候並未刻意隱瞞，秦雋也沒說要保密，侍從便實話實說，“這些冰都是取自官署後院的冰窖。”
謝瑚瞪大眼，居然還真是那個新修的冰窖，可是，這怎麽可能？
鐘睦問，“這冰窖才修了不到十日，怎麽就有冰了？冰從何來？”
“是州牧大人想出了制冰的法子，故而冰窖雖是新修沒有太久，卻已經制出了冰。”
這些消息鐘睦稍一問就知道，所以侍從就都說了，“但具體是什麽法子，小人亦不知。”
鐘睦知道更多的消息就得問秦雋了，所以沒有多說，擺擺手讓侍從帶人走了。
廳裏一片小聲討論。
“居然是制冰……可是這夏日制冰，聞所未聞啊。”
“主公真是巧思，連冰都能人力制出……”
“想必主公也是憐惜我等，這才費心制冰給我等消暑，哎，得此明主，無以為報啊……”
“……”
有人開始憂心忡忡，“主公憐惜我等，這才送來冰塊和風扇消暑，可夏季制冰有違常理，花費必然不小吧。”
眾人沈默了，因為這真的很有道理。
他們看向大廳四角冒著寒氣的冰，心想這得花多少錢啊？
“這，主公大業未成正是關鍵時期，兵馬糧草處處都是要用錢的地方，把錢花在這種地方，我實在心中不安。”
“我未替主公立下寸功，若還如此享樂，想想便覺得有些慚愧。”
“這錢若是用來購置軍備或者募兵囤糧豈不是更好。”
“沒錯沒錯，這天氣年年都熱，我們又不是第一天過夏，從前連風扇都沒有呢，不也好好地過去了？”
廳裏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就達成了共識，覺得自己寧願熱一些，也不想秦雋花錢給他們弄冰塊。
謝瑚：“……”
他有些茫然地聽著同僚們講話，心裏有點矛盾。
一邊想著他們家主前段時間給主公送了老大一筆錢，這大方程度簡直是令族人咋舌，當時包括他爹在內的族老們一個個心疼的跟割肉似的，而且就算不提謝氏的支持，主公可是有徐氏商會呢，現在誰不知道那些洗沐用品和瓷器、玻璃都是出自幽州呢？更別提那幽州還有鹽業了，所以說主公肯定是有錢的。
但是謝瑚又轉念一想，同僚們說得是有道理的，錢這種東西，肯定是不嫌多的，主公雖然有錢，可別人是花錢，他是燒錢啊！
瞧瞧他養那麽多兵，天天吃好喝好，還要用好武器裝備，連士兵月俸都平均給漲了幾十錢，更別說他有時候還需要賑災放糧……
謝瑚有些艱難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這個項目，關於接下來五年內對徐州的城建計劃，包括修補城墻、修路建廠……額，雖然計劃放的時間線很遠，但是聽起來又是一筆花銷……
他不舍地看了眼冰塊和風扇，有些沈痛地想，要不然還是省一省吧。
“好了，都不必再說了。”
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響起，是鐘睦，正站在一邊的風扇旁，一直沈默著聽眾人議論而未發話。
鐘睦如今是代領的瑯琊太守一職，也就是，在瑯琊除了秦雋，就是他的權限最大，也最得秦雋信任。
除此之外，鐘睦的能力與才學也是有目共睹的。
因此，他如今一開口，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鐘睦看了眼屋裏的人們，都是秦雋從各個犄角旮旯裏尋摸出來的，年紀都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或是年少自信為建功立業追隨秦雋，或是時運不濟被秦雋賞識提拔，共同點是，很能幹，且對秦雋很是敬佩忠誠。
分明也是喜愛這冰塊的，但想到成本高昂之後卻不願自己享受，而是擔心主公銀錢問題。
他微微笑了笑，有時候想想，上梁不正下梁歪這話果然是極有道理的。
主君以誠相待，臣下以誠相隨，洛陽朝堂的欺上瞞下、屍位素餐、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終究是過去了。
鐘睦想了想，說：“這樣吧，此事我去向主公稟明，今日這冰既然送來了就用著，只是日後卻是不能如此了，若是天熱，有這風扇也是足夠了。”
沒有人反對，不少人聞言甚至還松了口氣，樂呵呵道，“正該如此，冰塊稀少，這般揮霍實在可惜，我瞧著這風扇就蠻好了嘛。”
“是啊是啊。”
謝瑚也跟著坐了回去，不過悄悄地把坐席往風扇那邊挪了挪。
同僚們說得有道理，其實有風扇就已經很涼快了，不過嘛，今天的冷風他還是要吹的。
……
秦雋坐在樹下吃著刨冰，聽到鐘睦的話，有些驚愕地擡頭，“你是說他們寧願熱著也要為省錢？”
鐘睦嚴肅糾正，“現在的天氣還並不是很熱，有風扇已經足夠。”
秦雋沒在意這話，他眉眼都彎成了月牙，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笑得很是燦爛。
“其實制冰成本並不算特別高，地窖挖的深，裏面溫度本來就比較低，再用硝石將溫度給降下來，之後保持住低溫，制冰就容易多了。”
“硝石制冰？”
這鐘睦倒是沒有聽說過，但是秦雋既然這麽說了，他就放心許多，想來這制冰的成本還是可控的。
但是想歸想，鐘睦表面上還是一直肅著張臉，這事不能由著主公。
主公自小生活優渥，年紀又輕，花錢大手大腳慣了，或許他覺得這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積土成山，雞毛蒜皮堆多了也是麻煩。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有錢也不是這麽燒的。
“或許制冰的成本不如屬下想象中高，但是屬下鬥膽問主公，這硝石價幾何，制一桶冰又要用多少硝石？”
秦雋卡殼，“這……”
鐘睦道，“硝石在市面上並不算常見，只有部分藥鋪有出售，價格稱不得貴，可是也並不算便宜。”
“屬下打聽到，主公不止給開陽官署下建了冰窖，還傳信給其他州郡，似乎在籌備建冰窖之事。”
秦雋：“這……”
鐘睦保持著行禮的姿態，低頭彎腰，“主公不忍心我等受熱氣煎熬，屬下們感恩在心，願肝腦塗地相報，但是主公，您麾下四大州，下轄諸多郡城，每日用冰堆積起來是多少銀錢？如今才五月，這天卻會一直 熱到八月，若是日日用冰，累計起來又是多少銀錢？”
“主公，這樣算來，制冰的成本還不高嗎？”
秦雋：“額……”
到嘴邊的刨冰突然吃不下去了。
分明徐靖不在，但是他好像幻視了師兄絮絮叨叨嫌他敗家的模樣。
再聽聽鐘睦說的話，秦雋還真是有一點心虛，他之前沒太在意，誰知道若是這樣累積……花的錢這麽多！
鐘睦悄悄偷看秦雋一眼，見他沈默著放下勺子，眼神若有所思，顯然是聽進去了，心裏不由松了口氣，但是想想，還是有點忐忑。
這幾個月的相處，鐘睦已經看出來，他們這個主公其實是很矛盾的。
他總是對底層的百姓存著一種……憐惜，道德感比鐘睦見過的大多數人都高，甚至連對烏桓人也是，不忍他們充作奴隸，對俘虜的官員、甚至前朝王室報以信任。
可是又能輕描淡寫去支持推翻朝廷，甚至於……旁人如曹津、柳越之流，先前都是從朝廷中央下放到地方的，他們都曾抱著改變這個王朝的想法，是後來才生出的自立之心，但秦雋不一樣，鐘睦覺得他好像一開始就是抱著改朝換代去的。
他沒有什麽敬畏感，所謂天地君親師，在他們主公這只有親和師是管用的，但是似乎又不那麽好用。
謝氏那位新家主三天兩頭來信，送人又送錢，主公……錢和人照收，信卻是想起來才回覆一次。至於他們之間的關系，嗯，別問鐘睦怎麽知道的，長得那麽像，鐘睦不傻也不瞎，只是主公不想說他只能假裝不知道了。
主公的師父就更別提，那位燕老先生跟鐘睦師父是好友，所以鐘睦是清楚燕老雖然人隱居了，但是心還是向著大周的，主公對師父很尊敬親昵，但……他征兵籌糧圈地盤可一點沒猶豫。
對於主公的為人，鐘睦也看不太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決心要效忠對方。
作為臣屬，諫言是他的本分，鐘睦至今沒和賈、沈等親信同僚溝通過，不知道他們與主公是如何相處，但現在主公身邊只有他，所以這些話他是必須要說的。
可……還是忍不住去想，主公會是什麽反應呢？
鐘睦眸中情緒變換，一邊的陸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風吹樹葉沙沙而鳴，秦雋思考了一會兒。
他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元良說的有道理，這事是我欠考慮了。”
鐘睦楞了一下，百感交集，他成功了？
秦雋起身將鐘睦扶起，“聚土成山，積水成淵，若是日長月久的積累，確實是一筆龐大的開銷唔，多虧了元良你提醒我，要不然我還真的沒放在心上。”
他語氣很認真，帶著些感慨的情緒，鐘睦也聽出是認真的，而非是隨意打發他。
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是鐘睦忽然覺得好感動。
秦雋想了想又說，“但是冰窖已經挖了，硝石也買了，閑置多可惜，且先生們忙於公務日日不辭辛勞，偶爾花上些錢給他們消消暑氣也無妨。”
“這樣吧，平日裏就還是用風扇，只有天極熱時官署才許取用冰塊，而且冰窖從今年冬天起開始儲存冰塊供來年夏日使用，元良覺得如何？”
鐘睦思考了一下，讚同道，“主公英明。”
秦雋笑了笑，讓人給鐘睦也送了份刨冰，鐘睦沒有推辭，坐下跟秦雋一起邊吃，邊聊了聊其他事。
最後，秦雋提醒鐘睦，“不出意外的話，易禾那邊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下邳，待徐州完整安定了，先前我說的清地一事便該提上日程了。”
這些年徐州大小世族瘋狂圈地，占據了數不清的良田，陳起這支起義軍不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嗎？
從開陽出城見到的一片片土地農田，盡是某某家的莊園，整個瑯琊有多少土地是屬於百姓的？這徐州還是他秦雋的徐州嗎？
鐘睦有些遲疑，雖然這事秦雋已經開過多次會議討論過，但是他還是感覺是不是太倉促了。
徐州世族與秦雋的關系才剛好上沒多久，秦雋就要清地，必然會引起世族反撲。
秦雋似乎看出他的遲疑，“這地是必須要清的，等下邳拿下來，一並開始。”
他頓了下，“先清一部分，緊著他們的心理承受限度去清，慢慢來便是。”
鐘睦只好點頭，“是。”
談完之後，鐘睦請辭，陸舟代秦雋送他出門。
鐘睦走出門外之後，又回頭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後他看向陸舟。
“翌航兄，你可是有話要說？”
陸舟聲音一如既往的沒什麽情緒，但眼神很明顯有點冷，“公子並非獨斷專行之人，只要所言有理，他會考慮。”
跟孫吉不一樣。
鐘睦看陸舟的眼神帶了些驚奇，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些，而後他笑了起來。
“我從沒那麽想，但，翌航兄說得對。”
鐘睦真心實意地讚同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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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暑再制冰，成本與諫言◎
而瑯琊開陽城這邊, 秦雋將打下邳的事情丟給了易禾、陳起、段寒松，就心安理得當起了甩手掌櫃。
甚至於他前幾天還琢磨著要不要回幽州，一來是很久沒回去了, 二來是快要入夏了，他已經預見到了等步入六月後這邊必然會很熱。
不過想想還是放棄了，畢竟幽州的天氣其實並沒有比徐州這邊涼快太多, 而且幽州早就穩定下來, 但徐州這邊畢竟剛起步，就算他把事情分給其他人, 有的還是無法假手於人的，自己總要在這裏看著。
中午的時候，鐘睦帶著一些比較重要的公文過來請示秦雋的意見，沒想到一來就見到自家主公正躺在樹下搖搖晃晃的超大秋千床上昏昏欲睡。
饒是鐘睦見多識廣，也錯愕一瞬。
這麽大的秋千，真是第一次見。
這個點睡覺的主公，也是第一次見！
秦雋睜開眼, 慢吞吞地往秋千一邊挪了挪，露出個腦袋居高臨下看鐘睦。
“元良？有什麽事就說吧。”
鐘睦：“……”
他定了定心神, 微微點頭，快速匯報起公務。
秦雋邊聽邊思考, 鐘睦說完的時候, 他也就給出了相應的答覆。
幾乎沒有什麽拖拉，這些事情很快就全都處理完了。
然而鐘睦沒有走, 他猶豫了一會兒，問, “曲陽那邊, 已經在準備出兵, 大軍約莫明日出發，主公可要跟著去看看？”
鐘睦尋思著，主公看起來好像很無聊，他一向愛湊熱鬧，或許會對下邳那邊的事情感興趣？
然而秦雋拒絕了。
他搖了搖頭，以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鐘睦，“不必，下邳那邊，就交給易禾他們吧，我相信他們的能力。”
鐘睦聞言便不再多言，主公一向有自己的成算，他既然這麽說了不去，那便是確實沒這個打算。
“是，那屬下先行告退。”
秦雋擺擺手看著他走遠，又懶洋洋地躺了回去。
秋千床慢慢地搖著，暖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他靠在軟墊上要睡不睡地瞇著眼。
秦雋心想，又沒什麽大事，去什麽下邳。
他對自己現在這游手好閑的狀態很滿意，並不想操多餘的心。
不過……秦雋想了想官署裏兢兢業業幹活的屬下們，覺得這天越來越熱了，得給他們改善一下辦公環境才好。
於是當天下午，秦雋就讓人在他開陽的府邸下、各大官署底下造冰窖，便於之後制冰，雖然風扇已經被普及，但是光風扇總覺得差點意思，不夠涼快。
數日後，冰窖就開始制冰了。
這天，官署裏官員們正在埋頭做事，外頭太陽火辣辣的，裏面樹蔭遮蔽之下雖然要好很多，但著實稱不上涼快。
不少人都在暗暗拉自己的衣領，他們做官的，一個個講究得很，總不能跟市井裏的屠戶走卒一樣袒胸露乳，最多是將衣物換成輕薄的絲綢或者細麻，但一層層穿著依舊悶得慌。
靠窗的謝瑚快速看完一卷公文，有些無精打采地捏了捏眉心，但是看了眼旁邊謝莘的空位，又勉強精神了。
雖然天氣似乎越來越熱了，但是他好歹還能在屋裏坐著辦事，謝莘卻是被委派了任務，大熱天也要四處在外奔走呢。
謝瑚心裏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便準備繼續埋頭做事。
想起來前幾日主公府上小宴時可是對他多有讚揚，謝瑚便心裏滿滿幹勁，為主公排憂解難，為大業勤懇加班，總比在族中看族老們冷眼地好。
不過他餘光裏似乎瞧見……那是什麽？
在謝瑚有些好奇的目光裏，一隊侍從走向了辦公廳，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兒之後，被引了進來。
人很多，陣仗也大，不少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侍從們手裏擡著的奇怪木制擺件，赫然是去年夏天時流傳於各地的風扇！只需人力便能徐徐不斷地鼓風，比扇扇子的效率高太多了。
不過同是風扇，主公送來的這幾架卻比市面上的要大上兩三圈，幾乎是有一人高了。
有人恍然，想必是主公不忍他們受熱，故而命人送來風扇。
出乎意料的是，侍從們將超大風扇送到了辦公廳的四個角落之後，並沒有走，而是又從門外不斷地提著一桶又一桶的……冰塊！
四桶冰塊被放入特制的冰鑒裏，擺在風扇前，冰鑒裏擺著一些冰鎮的水果。
幾乎是冰塊剛擺上，風扇就帶起了一陣陣涼風吹向了最近的官員，吹得他精神一振，涼爽極了。
有人拉住一邊指揮人幹活的侍從，“這是？”
侍從恭恭敬敬道，“主公見暑氣日重，心疼諸位大人案牘操勞，特作此安排，為大人們消消暑氣。”
而後官員們就眼睜睜地看著，辦公廳的門口被幾個工人快速高效地裝上了厚厚的簾幕，所有窗子上也都裝上了奇怪的簾幕，當簾幕放下來時，房中的冷氣被鎖住防止流失過快。
這一條龍服務實在過於嫻熟又絲滑，以至於侍從們放下門簾安靜離去之後，謝瑚才反應過來。
他偷偷摸摸跑到後排的坐席處，伸出手在空氣裏揮了揮，感受到了清涼的風和隨風送來的淡淡水果香，才一臉驚異地感嘆。
“好像確實涼快了很多。”
其餘人也都紛紛應和。
“確實是涼快啊，風扇與這種……冰鑒放一處，風都是涼風！”
“這風扇我家也有幾架的，只是我卻沒想到此法。”
“哎，此法雖好，可也不是我等能隨意用的，風扇倒還好，冰塊卻難得啊。”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在座之人無不讚同。
冰塊這種東西，只有大戶人家家中的冰窖，冬日裏儲存了冰等到夏天再用，可即便如此那也是用一點少一點，不是誰都能用的，即便是用，也是節省著的。
對於沒落些的寒門家庭，那就是癡人說夢了。
那麽問題就來了。
秦雋從哪裏弄的冰塊？
徐州官衙可是沒有冰塊這種東西的，按理說有冰的估計只有本地的豪族，可是那些豪族怎麽可能將冰塊分給主公？
謝瑚有發言權了，“這我倒是瞧見前幾天的時候，主公命人在官衙後院修了個地窖，當時倒是說是要修冰窖，難不成是這冰窖裏的冰？”
不過說完他自己也笑了，畢竟聽起來太離譜，冰塊是要冬日儲存的，夏天臨時修一個哪裏就能有冰了？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或許是主公從哪裏得了冰，自己一人用不完，所以才送來給我們解解暑吧。”
“是啊，至於那冰窖，或許是謝小郎聽錯了吧。”
謝瑚倒覺得自己還不至於把這聽錯，但是想想確實沒可能，便也只是笑笑沒有在說什麽。
“好了好了，都接著做事吧，莫要討論了，主公既然將自己用的冰分給我們，我們可不能只顧著玩笑，不能辜負了主公的心意才是。”
“有理，都莫圍著了，都各自散開做事吧。”
有人很是得意道，“哈哈哈，先前我還覺得此坐席偏僻，光線不好，想著要不要換個位置，現在看來，我這卻是得天獨厚的好位置啊。”
“哈，你這小子……諸君可都聽到了，今日若是有什麽活計可要使勁使喚他，免得他得意的飛上天了。”
大家玩笑了幾句，倒是也沒有太在意。
然而第二日午後，又有侍從提著冰送來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連五天，所有人都茫然了。
雖然他們這幾天都過的很舒服，甚至想把鋪蓋都卷過來在這裏睡一夜了，但問題是……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冰啊？
正巧這日鐘睦也在，他忍不住蹙起眉頭，“主公日日送冰，這冰是何處得來？”
修冰窖的時候並未刻意隱瞞，秦雋也沒說要保密，侍從便實話實說，“這些冰都是取自官署後院的冰窖。”
謝瑚瞪大眼，居然還真是那個新修的冰窖，可是，這怎麽可能？
鐘睦問，“這冰窖才修了不到十日，怎麽就有冰了？冰從何來？”
“是州牧大人想出了制冰的法子，故而冰窖雖是新修沒有太久，卻已經制出了冰。”
這些消息鐘睦稍一問就知道，所以侍從就都說了，“但具體是什麽法子，小人亦不知。”
鐘睦知道更多的消息就得問秦雋了，所以沒有多說，擺擺手讓侍從帶人走了。
廳裏一片小聲討論。
“居然是制冰……可是這夏日制冰，聞所未聞啊。”
“主公真是巧思，連冰都能人力制出……”
“想必主公也是憐惜我等，這才費心制冰給我等消暑，哎，得此明主，無以為報啊……”
“……”
有人開始憂心忡忡，“主公憐惜我等，這才送來冰塊和風扇消暑，可夏季制冰有違常理，花費必然不小吧。”
眾人沈默了，因為這真的很有道理。
他們看向大廳四角冒著寒氣的冰，心想這得花多少錢啊？
“這，主公大業未成正是關鍵時期，兵馬糧草處處都是要用錢的地方，把錢花在這種地方，我實在心中不安。”
“我未替主公立下寸功，若還如此享樂，想想便覺得有些慚愧。”
“這錢若是用來購置軍備或者募兵囤糧豈不是更好。”
“沒錯沒錯，這天氣年年都熱，我們又不是第一天過夏，從前連風扇都沒有呢，不也好好地過去了？”
廳裏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就達成了共識，覺得自己寧願熱一些，也不想秦雋花錢給他們弄冰塊。
謝瑚：“……”
他有些茫然地聽著同僚們講話，心裏有點矛盾。
一邊想著他們家主前段時間給主公送了老大一筆錢，這大方程度簡直是令族人咋舌，當時包括他爹在內的族老們一個個心疼的跟割肉似的，而且就算不提謝氏的支持，主公可是有徐氏商會呢，現在誰不知道那些洗沐用品和瓷器、玻璃都是出自幽州呢？更別提那幽州還有鹽業了，所以說主公肯定是有錢的。
但是謝瑚又轉念一想，同僚們說得是有道理的，錢這種東西，肯定是不嫌多的，主公雖然有錢，可別人是花錢，他是燒錢啊！
瞧瞧他養那麽多兵，天天吃好喝好，還要用好武器裝備，連士兵月俸都平均給漲了幾十錢，更別說他有時候還需要賑災放糧……
謝瑚有些艱難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這個項目，關於接下來五年內對徐州的城建計劃，包括修補城墻、修路建廠……額，雖然計劃放的時間線很遠，但是聽起來又是一筆花銷……
他不舍地看了眼冰塊和風扇，有些沈痛地想，要不然還是省一省吧。
“好了，都不必再說了。”
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響起，是鐘睦，正站在一邊的風扇旁，一直沈默著聽眾人議論而未發話。
鐘睦如今是代領的瑯琊太守一職，也就是，在瑯琊除了秦雋，就是他的權限最大，也最得秦雋信任。
除此之外，鐘睦的能力與才學也是有目共睹的。
因此，他如今一開口，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鐘睦看了眼屋裏的人們，都是秦雋從各個犄角旮旯裏尋摸出來的，年紀都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或是年少自信為建功立業追隨秦雋，或是時運不濟被秦雋賞識提拔，共同點是，很能幹，且對秦雋很是敬佩忠誠。
分明也是喜愛這冰塊的，但想到成本高昂之後卻不願自己享受，而是擔心主公銀錢問題。
他微微笑了笑，有時候想想，上梁不正下梁歪這話果然是極有道理的。
主君以誠相待，臣下以誠相隨，洛陽朝堂的欺上瞞下、屍位素餐、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終究是過去了。
鐘睦想了想，說：“這樣吧，此事我去向主公稟明，今日這冰既然送來了就用著，只是日後卻是不能如此了，若是天熱，有這風扇也是足夠了。”
沒有人反對，不少人聞言甚至還松了口氣，樂呵呵道，“正該如此，冰塊稀少，這般揮霍實在可惜，我瞧著這風扇就蠻好了嘛。”
“是啊是啊。”
謝瑚也跟著坐了回去，不過悄悄地把坐席往風扇那邊挪了挪。
同僚們說得有道理，其實有風扇就已經很涼快了，不過嘛，今天的冷風他還是要吹的。
……
秦雋坐在樹下吃著刨冰，聽到鐘睦的話，有些驚愕地擡頭，“你是說他們寧願熱著也要為省錢？”
鐘睦嚴肅糾正，“現在的天氣還並不是很熱，有風扇已經足夠。”
秦雋沒在意這話，他眉眼都彎成了月牙，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笑得很是燦爛。
“其實制冰成本並不算特別高，地窖挖的深，裏面溫度本來就比較低，再用硝石將溫度給降下來，之後保持住低溫，制冰就容易多了。”
“硝石制冰？”
這鐘睦倒是沒有聽說過，但是秦雋既然這麽說了，他就放心許多，想來這制冰的成本還是可控的。
但是想歸想，鐘睦表面上還是一直肅著張臉，這事不能由著主公。
主公自小生活優渥，年紀又輕，花錢大手大腳慣了，或許他覺得這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積土成山，雞毛蒜皮堆多了也是麻煩。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有錢也不是這麽燒的。
“或許制冰的成本不如屬下想象中高，但是屬下鬥膽問主公，這硝石價幾何，制一桶冰又要用多少硝石？”
秦雋卡殼，“這……”
鐘睦道，“硝石在市面上並不算常見，只有部分藥鋪有出售，價格稱不得貴，可是也並不算便宜。”
“屬下打聽到，主公不止給開陽官署下建了冰窖，還傳信給其他州郡，似乎在籌備建冰窖之事。”
秦雋：“這……”
鐘睦保持著行禮的姿態，低頭彎腰，“主公不忍心我等受熱氣煎熬，屬下們感恩在心，願肝腦塗地相報，但是主公，您麾下四大州，下轄諸多郡城，每日用冰堆積起來是多少銀錢？如今才五月，這天卻會一直 熱到八月，若是日日用冰，累計起來又是多少銀錢？”
“主公，這樣算來，制冰的成本還不高嗎？”
秦雋：“額……”
到嘴邊的刨冰突然吃不下去了。
分明徐靖不在，但是他好像幻視了師兄絮絮叨叨嫌他敗家的模樣。
再聽聽鐘睦說的話，秦雋還真是有一點心虛，他之前沒太在意，誰知道若是這樣累積……花的錢這麽多！
鐘睦悄悄偷看秦雋一眼，見他沈默著放下勺子，眼神若有所思，顯然是聽進去了，心裏不由松了口氣，但是想想，還是有點忐忑。
這幾個月的相處，鐘睦已經看出來，他們這個主公其實是很矛盾的。
他總是對底層的百姓存著一種……憐惜，道德感比鐘睦見過的大多數人都高，甚至連對烏桓人也是，不忍他們充作奴隸，對俘虜的官員、甚至前朝王室報以信任。
可是又能輕描淡寫去支持推翻朝廷，甚至於……旁人如曹津、柳越之流，先前都是從朝廷中央下放到地方的，他們都曾抱著改變這個王朝的想法，是後來才生出的自立之心，但秦雋不一樣，鐘睦覺得他好像一開始就是抱著改朝換代去的。
他沒有什麽敬畏感，所謂天地君親師，在他們主公這只有親和師是管用的，但是似乎又不那麽好用。
謝氏那位新家主三天兩頭來信，送人又送錢，主公……錢和人照收，信卻是想起來才回覆一次。至於他們之間的關系，嗯，別問鐘睦怎麽知道的，長得那麽像，鐘睦不傻也不瞎，只是主公不想說他只能假裝不知道了。
主公的師父就更別提，那位燕老先生跟鐘睦師父是好友，所以鐘睦是清楚燕老雖然人隱居了，但是心還是向著大周的，主公對師父很尊敬親昵，但……他征兵籌糧圈地盤可一點沒猶豫。
對於主公的為人，鐘睦也看不太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決心要效忠對方。
作為臣屬，諫言是他的本分，鐘睦至今沒和賈、沈等親信同僚溝通過，不知道他們與主公是如何相處，但現在主公身邊只有他，所以這些話他是必須要說的。
可……還是忍不住去想，主公會是什麽反應呢？
鐘睦眸中情緒變換，一邊的陸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風吹樹葉沙沙而鳴，秦雋思考了一會兒。
他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元良說的有道理，這事是我欠考慮了。”
鐘睦楞了一下，百感交集，他成功了？
秦雋起身將鐘睦扶起，“聚土成山，積水成淵，若是日長月久的積累，確實是一筆龐大的開銷唔，多虧了元良你提醒我，要不然我還真的沒放在心上。”
他語氣很認真，帶著些感慨的情緒，鐘睦也聽出是認真的，而非是隨意打發他。
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是鐘睦忽然覺得好感動。
秦雋想了想又說，“但是冰窖已經挖了，硝石也買了，閑置多可惜，且先生們忙於公務日日不辭辛勞，偶爾花上些錢給他們消消暑氣也無妨。”
“這樣吧，平日裏就還是用風扇，只有天極熱時官署才許取用冰塊，而且冰窖從今年冬天起開始儲存冰塊供來年夏日使用，元良覺得如何？”
鐘睦思考了一下，讚同道，“主公英明。”
秦雋笑了笑，讓人給鐘睦也送了份刨冰，鐘睦沒有推辭，坐下跟秦雋一起邊吃，邊聊了聊其他事。
最後，秦雋提醒鐘睦，“不出意外的話，易禾那邊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下邳，待徐州完整安定了，先前我說的清地一事便該提上日程了。”
這些年徐州大小世族瘋狂圈地，占據了數不清的良田，陳起這支起義軍不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嗎？
從開陽出城見到的一片片土地農田，盡是某某家的莊園，整個瑯琊有多少土地是屬於百姓的？這徐州還是他秦雋的徐州嗎？
鐘睦有些遲疑，雖然這事秦雋已經開過多次會議討論過，但是他還是感覺是不是太倉促了。
徐州世族與秦雋的關系才剛好上沒多久，秦雋就要清地，必然會引起世族反撲。
秦雋似乎看出他的遲疑，“這地是必須要清的，等下邳拿下來，一並開始。”
他頓了下，“先清一部分，緊著他們的心理承受限度去清，慢慢來便是。”
鐘睦只好點頭，“是。”
談完之後，鐘睦請辭，陸舟代秦雋送他出門。
鐘睦走出門外之後，又回頭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後他看向陸舟。
“翌航兄，你可是有話要說？”
陸舟聲音一如既往的沒什麽情緒，但眼神很明顯有點冷，“公子並非獨斷專行之人，只要所言有理，他會考慮。”
跟孫吉不一樣。
鐘睦看陸舟的眼神帶了些驚奇，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些，而後他笑了起來。
“我從沒那麽想，但，翌航兄說得對。”
鐘睦真心實意地讚同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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