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43 為兒尋母

關燈
第44章 43 為兒尋母

43

這無妄之災逐漸平息之後,尚炎似乎下定某種決心,他向自己的母親宣布,他要結婚。

“和誰?”尚雪芬嚇一跳。

“不知道,找吧。”尚炎說得很認真,“我不會和爸一樣的,結婚前我的情況我不想隱瞞,我沒什麽要求,能待小穗像自己孩子一樣就行。”

這叫沒什麽要求?

尚雪芬該嘲笑他的天真呢還是應該哀嘆兒子的癡情,她不同意尚炎把婚姻當做兒戲,尚炎又無懈可擊地說:“那就不結婚,雇傭個人當小穗媽媽就行了。”

“你說得輕巧。”尚雪芬頭痛道,“他要有個媽媽你就給他找個媽媽,然後呢,他問爸爸媽媽為什麽不睡一張床、為什麽爸爸給媽媽發工資,你怎麽回答?你真的想清楚了嗎?給他個假的不如不給,他總有長大的一天,他不是不懂。”

“那他親生母親呢?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尚炎始終在打聽尚小穗的身世,“如果是他親生母親的話,你說的我能做到。”

“你真是活得沒有自我了…”

尚炎看著在他母親肩頭理毛的小鳥,說:“我不知道啊,我就感覺我欠他的。”

尚雪芬沈默。

尚小穗大約是一歲的時候被收養的,他單名只有一個“歲”字,姓什麽沒人知道,這意味著他大概率是從出生之後便被親生父母拋棄。

彼時尚炎的父母已經離異一年有餘,在收養這孩子之前尚家倆兄弟一頭霧水,尚炎非常之氣憤,他以為這又是母親妥協、父母覆合的信號,他的反對無效,從尚炎知道這個消息到尚小穗來到尚家,前後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

他沒有任何做哥哥的自覺,那是他狀態最差的時候,明明他和程幼清認識相處也不過是三年不到的時間,他卻像是靈魂都被抽走洗滌過一次,從此做任何事情都會模糊地看到一個透明的影子,他總是想要是程幼清在身邊就好了。

尚雪芬勒令他回家住,她實在擔心自己這個和自己一樣偏執的小兒子。於是尚小穗被帶回來之後尚炎總是被他的哭聲吵醒,他下定決心要搬出去、搬回他和程幼清住的房子裏,但他還沒來得及行動,請來的阿姨便主動提出了離職。

尚小穗到家的第二個月,這已經是提出離職的第三個阿姨。

尚雪芬開出的薪資非常豐厚,因為尚小穗是個特殊的小孩,他一頭淺發,眉毛和睫毛也是白色的,膚色透出病理性的白,他患有白化病,瞳孔像玻璃珠一樣閃著深藍色的光,第一任阿姨提出離職的理由是看著這孩子的眼睛她心慌。

他比平常的小孩更加脆弱吵鬧,其實他餵養得不錯,阿姨說他壯壯實實摸起來像是喝了很久母乳的小孩,他總是發出類似“嘛嘛”的音節,在他哭泣或者餓的時候,沒人知道他這樣子說是在叫媽媽還是討吃的,畢竟本地話裏這個詞是好吃的小零食的意思。

尚炎接手這個小家夥是他接回來四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實際上在尚小穗接回來之後他媽媽便非常希望他能跟這個雪白漂亮的孩子多多接觸,可這又不是小貓小狗小鳥。他養只小牡丹就已經心力交瘁,天冷了要給她保暖、天熱了要給她降溫,吃的種子糧要給她測試適口性,每天都要陪她玩兩個小時、否則就要啄羽抑郁。

尚炎對他的小鳥的關註都遠比樓下哭鬧不止的孩子多得多。

有一次他下樓看到獨自一個人靜悄悄窩在安全座椅裏的尚小穗,他吃著手指頭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眼睛是他身上唯一顏色深一些的地方,他戴著一個小帽子遮住眼睛,低下身去看他的小臉蛋,會發現他有些鬥雞地盯著帽檐。

尚炎查了一些白化病的資料,他偶爾會和自己的母親提一嘴,但尚雪芬不懂這些、阿姨的執行力也不足夠,尚炎看到他傻乎乎的樣子幾乎是一下子就煩躁了,他把安全扣解開抱起尚小穗,尚小穗無神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他兩只胖手一邊一個撐住尚炎的臉頰,頭不穩地東倒西歪,然後帶著米餅香味的嘴巴碰到了尚炎的鼻尖。

“嘛、嘛嘛…”尚小穗湊近了看他,他視力很弱,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他似乎篤定了什麽似的、撐在尚炎臉上的手慢慢用力、把他的皮肉都揪了起來,興奮地叫他,“嘛嘛,媽媽!”

如果說第一句不甚清晰,那麽這一句就叫得太標準了。

尚炎嘴角抽搐:“你叫我什麽。”

尚小穗捧著他的臉頰拿額頭蹭他,就像他養的小鳥頭癢癢的時候蹭他的手指一樣,尚炎幾乎都僵直了。

或許人和人之間就是特殊奇妙的緣分吧,尚炎很難描述那一刻他的感受,仿佛億萬個掠過地球的小行星這一次真的降臨地球,然後被砸中的那個倒黴蛋就是他尚炎,一顆帶著黃金鉆石還有不可估量的寶物的隕石筆直地砸中了他。

尚炎用一種詭異的姿勢抱著他,尚小穗嘰裏咕嚕地不知道在說什麽,然後砸吧砸吧嘴、趴在他脖子間找了個位置要睡了。

他怔怔地楞住了,阿姨走出來的時候見他抱著尚小穗,著急忙慌就要抱走孩子,尚炎拒絕了。

那之後尚小穗就由他帶著,他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應對這個雪白的小惡魔,看到他幽深玻璃珠一樣的眼睛,尚炎能夠找到久違的平靜和動力,雖然尚小穗是個嘴甜的騙子,不乖的時候他也要打,但一巴掌扇屁股上就紅了,他皮膚不正常的白,尚炎沒用多少力氣但別人看了還以為他虐待小孩。

在他養小鳥的伊始,大約是三個月的時候,球球變得憤怒護窩、盯著尚炎的手指就要啄,下嘴狠了還會見血,反生期讓她和剛接到家的時候乖巧的模樣完全不同,尚炎心寒至極,恨不得拱手送人不養了。

但養尚小穗他從沒出現過這個想法。雖然他哇哇大哭、嘰裏咕嚕、早睡早起和他生物鐘完全不同,但尚小穗給的情緒價值拉滿,在被他叫了無數次“嘛嘛”之後某天尚小穗突然開口叫爸爸了,這把尚炎嚇得不輕。

尚雪芬感動得稀裏嘩啦。

所有人肉眼可見地自從他接手尚小穗之後,他的狀態一點一點好了起來。

一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掰開來過,沈萊遠起初不知道為什麽這位高枕無憂的大少爺變成了拼命十三郎,他前一天或許還在中部推進項目、第二天就在南方競標土地去了,中間還要留出半天時間回趟家看眼兒子。

雖然他一直都下意識地抗拒尚小穗把他認做父親,但他確確實實在承擔這一角色的責任,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做,可尚炎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引著他這樣做,做這些事他感到踏實、滿足。

尚小穗一天天長大,他迎來終於有個人樣的三歲,他懂了對比,電視裏小朋友有的玩具他為什麽沒有,球球生了小寶寶、小寶寶都有媽媽,為什麽他沒有。

他向尚炎討要媽媽,問尚炎的女朋友和老婆在哪裏。

和程幼清分開之後他始終再也提不起感情上的興趣,尚小穗這一提他媽媽來勁了,張羅著相親的事情,尚炎通通拒絕:“誰樂意跟帶著個拖油瓶的,是吧,小拖油瓶。”

尚小穗笑嘻嘻,那時候他還不懂。

這一年他眼球震顫加重,尚炎帶著他去做了手術,小霸王吃盡苦頭,在醫院裏尚炎帶著他放風的時候尚小穗悶悶不樂,他認識了新的小朋友,但賭氣地突然不願意和他做朋友。

“你怎麽能這樣呢尚小穗。”尚炎捏他耳朵,“人家該傷心了。”

“我就不要!”尚小穗哇地一聲哭出來,“他有媽媽我沒有,哇——”

他哭得那麽傷心,剛剛做完手術的眼睛哭不得,尚炎怎麽哄他都不聽,他實在是沒辦法了,就答應他給他找個媽媽。

尚小穗不哭了:“你說真的?”

“嗯,我保證。”

“那我要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尚小穗什麽都要最好的,最厲害的,尚炎也答應他了。

他確實很認真地在考慮給他找一位媽媽的可行性,但執行起來太難了,人心難測、沒有人能透過肚皮知道對方在想什麽,他什麽都不求,只希望對方能夠真的像一位母親全心全意對待尚小穗。

尚炎想了很多種方案,他認為找到尚小穗的親生母親是最保險的方法,如果他的親生母親也確實對這個孩子毫無感情,拋棄他一次又拋棄第二次,那麽對誰來說都毫無遺憾,尚小穗以後也不會再執著於這件事情。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給了這個小孩,尚炎這個名字從此對他來說不再重要,他做得到萬事將尚小穗放在第一的位置去考慮,只要他能夠放得下程幼清。

沈萊遠說他太可怕了,他簡直像個絕望的家庭主婦,生命都被孩子寄生,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消耗生命成全自己的孩子。

然後還在電線桿上貼上海報“為兒尋母”,尚炎,你瘋了吧?

他必須這麽做,尚炎相信命運,他能夠感覺到第一次抱尚小穗的時候是由一根繩牽著他做的,這一次也是,他絕非沒有自己的目的,雖然他不知道目的地會走向哪裏。

可命運牽引他這樣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