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家夫婦

關燈
一個經常跪著的人突然站起來會令人不知所措,而一個習慣站著的人突然跪下來也同樣令人驚愕。

卿卿的心裏是震驚的。

他囂張跋扈,他驕傲自負。他曾像高山向她傾倒,曾像巨浪向她襲來,即便是後來終於逃脫他的日子裏,他也是不散的陰雲攏積她夢中。

他會脫掉她的衣服,卻什麽都不做,只是笑著嫌她長得矮。可原來當他跪倒之時也是這麽矮,他可會看起來這麽可憐,這麽弱小。

北邙山的日與夜都在記憶裏模糊了,她不再是那個淒楚可憐的女奴,他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原來就算仇人匍匐在腳下哀聲苦求,也並不能叫她心情愉悅半分。

他越是可憐,越讓她想到那些受傷害的日子。

罷了,北邙山的風一吹,舊事也都散了。

卿卿挪開匕首,低聲道:“你活著,我們才能走出去。”

說罷她割開捆他雙手的繩子,摻扶著他躲向門後,而後將手上燭臺向遠處一扔,迅速火勢蔓延,她驚呼一聲,門外侍衛見到火勢,飛速去打水滅火。

卿卿趁機攜著霍遇逃出軍營,向東跑去。

他也知道這是逃命的時機,不因身上的傷而拖卿卿後腿,反倒比她跑得還快,跑了半天跑到墻角之下,卿卿已是嬌喘連連。

墻外一聲狗吠中氣十足,卿卿輕巧躍上墻頭,一只手臂拉住她腳脖子。

低頭,是那個狼狽男人輕挑的眼:“我右手傷了,攀不上去。”

卿卿一腳踹開他的手:“底下有個洞,孟九特地給你挖的,自己爬出去。”

“你叫爺爬狗洞?”

“不願意爬,那請晉王殿下去孟束老賊身邊痛哭流淚去。”

她翻過墻,去墻那邊與孟九匯合。

沒多久,霍遇果然從狗洞裏爬出來了。

孟九高興地吠叫兩聲,卿卿解了牽在大榕樹樹下的驢子過來,“沒想到這頭驢能救我們的命。”

霍遇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邀他和自己乘驢歸去!

“等等,卿卿...”

逃命關頭,還有什麽可等的?卿卿惡狠狠瞪他一眼,那廝果真是個識時務的,立馬改口,“孟姑娘,可否扶我一把。”

她帶著疑心上前,霍遇將右肘搭在她肩上,借力站穩。

他左手解開襠繩,三兩下褲子落地,扶著老二沖向狗洞洞口,尿柱高灑。

卿卿羞紅了臉,“你要不要臉了!”

她就算失了清白身,也是少女妙齡,只見過霍玨尿尿,這無恥之徒,流亡之際竟叫她看著下作東西?

“命都快沒了,臉還是先不要了。”

霍遇困難地踩蹬上驢背,卿卿隨後也翻上驢背,孟九引路,帶著驢子奔離此地。

夜風呼嘯,穿破霍遇潰爛的皮膚,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軍營裏一片亂哄哄的聲音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隨著驢步顛簸,血肉淋漓的背撞上一塊柔軟胸脯,不知為什麽有點涼,卻也有點溫暖。

那些嘈雜的聲音突然都沒了。

連同戰場上那些不分敵我的吶喊、那些血肉飛濺,在他腦海裏都只剩一片空,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此夜喧雜,此心卻終得寧靜。

不知逃了多久,也不知去向何方,他們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村落裏。卿卿搖了搖霍遇的肩膀,“霍遇,霍遇?”

他沒有任何反應,孟九在驢子周圍來回跳、來回叫,卿卿拼命搖著他的肩頭,“霍遇,醒一醒!”

沒有回應。

卿卿跳下驢背,見他雙目緊閉,肩頭微顫,稍稍抖了抖,便前傾倒在驢背上。

孟九急得亂竄,卿卿安撫:“我們帶他去找大夫!”

天才剛亮,村子裏的醫館剛剛開門,李大夫還沒睡醒,就被老婆一腳踹下床去開門做生意。

他心裏偷偷罵了聲“惡婆娘”,揉著睡眼去開門。

這一開門,外頭站著一位姑娘,一條狗,還有一頭驢。

“大夫求您救救我叔叔!”

李大夫看向驢背上的男兒,說是頭傷了的黑熊他也信,總之已經沒了人形。

卿卿扶霍遇下來,李大夫見這姑娘實在太瘦弱,扛起一個大男人實在是吃力,他上前將那男子放到自己背上,背他去內室。

李大夫正要把他躺平放在床上,卿卿喊道:“不要!他背上有傷。”

李大夫一聽,聞到濃重的血銹味道,他把男子翻過,使他趴在床上,他一把掀開他背後衣物,隨後吸口冷氣,發出膽寒的驚嘆,這男子後背一塊皮竟被人生生剝落了!

他皺眉躊躇,若說一聲沒得治,打發走了就什麽事都沒了。

但他是行醫者,第一天在醫館當學徒,學的就醫者仁心。

殺人容易救人難吶。

“還有他的右手...也有傷。”

“姑娘放心,皮肉沒了還能再長...應該...能救的。”

“那...需要多少銀錢?”

李大夫正發愁,他也沒治過外地人的病啊,村裏人一般都是小病不用醫,大病醫不好,因此他這醫館開了多年營業慘淡,一家老小都靠家裏那幾畝地為生。惡婆娘常常罵他,沒錢還學人家樂善好施。

“我身上沒有現銀,但是那頭驢我可以賣了,我也會做繡活...我的狗它會捕獵的!我還認得一些藥物,會采藥!”

孟九聽到卿卿提了自己的名字,沖李大夫“汪”了一聲。

李大夫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那頭驢子宰了倒能讓他家吃一個冬季呢。

“你把那頭驢留下吧。你叔叔...我不一定醫得好。”

惡婆娘知道又罵他做賠本生意了。

他正為這男子身上的傷發愁,後院傳來一聲尖銳叫響,“李恕你個王八羔子你把老娘的簪子放哪去了?”

這一叫聲把卿卿都攝住了。

李大夫看了眼卿卿,心道自己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了臉面,牟足勇氣沖裏頭人喊道:“嚷嚷什麽!看病呢!”

院子裏總算寂靜了。

可不過片刻,醫堂門被踹開,李娘子雙手叉腰走過來朝著李大夫屁股上就是一腳:“你不去地裏幹活,在這給死人看什麽病呢?”

李大夫氣息明顯弱了一截:“娘子,還有氣呢,沒死呢。”

李娘子上挑的一雙吊稍眼睨著卿卿,眼裏怒色淡了下來,“喲,哪來這麽俊的小娘子。”

卿卿聽這李娘子的口音和李郎中並不是同一地方的人。

“我是帶我叔叔來看病的。我叔叔是個死賭鬼,賭輸了還不上人家銀子,叫賭館的人...給抽筋扒皮了。”

“這樣的叔叔,你要他做何用!”李娘子憤怒道。

“我家裏就剩叔叔和一只狗了...我們原本是挑擔子的商販,叔叔說這裏有大生意,誰知道...要是叔叔有什麽事,我就回不了家了。”

“小娘子何處人也?”

“我家住瑞安縣。”

“娘子!”李大夫高興道,“你遇到老鄉啦!”

李娘子白眼翻到天上,“用你提醒?”

“呀,真是好俊俏的狗兒!”李娘子這才註意到卿卿身後的孟九,蹲下招呼。

孟九所見的人都是像李郎中一樣懼怕它的,哪有這種湊近來的,它向著卿卿身後躲去。

卿卿忙把孟九揪到前面來:“孟九,快跟李娘子問候。”

孟九蔫蔫地叫了聲。

“小娘子,你這狗兒看著威武,還挺內向的吶。哎呀你快跟我進去坐坐,吃些茶點,你家狗兒肯定也累壞了,你叔叔就交給這沒用男人去治吧,你別看他慫,醫術倒還不錯。”

卿卿已經兩夜未眠了,她生怕自己再強撐下去也會倒下,便應了李娘子的邀請。

李娘子從屋裏抱出來兩歲大的兒子,卿卿見那小孩兒生得圓溜溜一雙黑眼睛,可愛極了,讓她想到霍玨小時候。

李娘子把兒子抱到腿上,和卿卿閑聊了起來。

小兒子一雙眼盯著孟九,一動也不動。

卿卿也註意到了,她伸手捏捏小家夥圓嘟嘟的臉蛋,“想不想騎大狗?”

小男孩兒高興地點著頭,“騎大馬,騎大馬!娘我要騎大馬!”

李娘子朝兒子臉上使勁親一口,“我兒子真出息!”

孟九嘴裏骨頭還沒嚼完,就被卿卿勒令給這小屁孩當馬騎。

小屁孩咯咯直笑,看到李娘子的笑臉,卿卿松了口氣。

李郎中給霍遇的背清理了一下,敷上草藥,纏上繃帶。

如他所說,皮肉傷事小,傷了筋骨事大。

他怕他身上那大大小小的傷口發炎感染,先給他處理了小傷,最後才對著他斷了筋骨的右手發愁。

這只手傷得太重,只怕不是骨折,而是骨頭碎了。

得知他廢了右手,卿卿沒有惋惜,也沒有什麽喜悅。

她只是想起呼延徹曾說,赫連遇是草原上最好的弓箭手。

原來都是前塵舊事了。

李郎中以為她是傷心,又勸道,“是在下醫術不精,若能遇到醫術高明的大夫,興許能為你叔叔接骨回去。”

“他的右手,是徹底好不了了麽?”

“姑娘若信得過我...我給試著幫他正骨覆位,且骨頭是可以自己生長的,只是瞧你叔叔這只手上的繭,怕是個武人,往後是不能擡舉重物了。”

“大夫您就放手去做吧...後果如何,我擔著。”

“接骨時的痛楚那可是非人能承擔,我只怕你叔叔骨頭還沒接好就疼死過去了。”

“他不怕疼的。”

他自滿於自己一身武藝,尤其他一手好箭法,若毀了右手,往後如何拉弓射箭?

只是要正骨,還得爭得當事人同意,待霍遇醒來,李大夫詢問了他的意見。

其實他有點犯怵。

一個人身上這麽多傷都能挺過來,就知道不是個一般人,果然可他一睜眼,目光對上自己就害怕了。

何以一個人身負重傷,還能有這樣堅毅的眼神?

“我...從前雖也為人接骨,但都是些輕微錯位的傷...未必醫得好先生...這過程可能無比疼痛...”

“能治好這手,你叫爺給你做牛做馬都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