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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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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在李郎中家幫忙幹活,給李娘子省了不少心,叫她好騰出時間給李郎中縫鞋底。

李娘子是遠嫁至此的,又因為性格潑辣,鄉裏相鄰沒有能說上真心話的。她越瞧著卿卿越喜歡,更佩服她小小年紀孤身救叔的勇氣,時常拉著她說些體己話。

霍遇口腔內潰爛,難咀嚼食物,李娘子給他特地熬了粟米粥。

他臥床不起,右手夾著夾板,卿卿嘆氣,不能指望李郎中夫婦給他餵飯,更不能指望孟九了。

她勸說自己,既然決心救他,不能半途而廢。

她幾口吃完,便端著碗去屋內餵他。

霍遇半癱在木板床上,李郎中怕他睡覺時候背上大面積的傷口硌在生硬木板床上疼,特地給他鋪了層棉花。

卿卿細心地吹涼湯匙裏的湯水,遞在他的唇邊。

卿卿。

他擡眼,桃花眼裏永遠是輕挑。

“今得卿卿親手餵爺吃飯,死而無憾了。”

卿卿看他這自以為風流的樣子就想笑。

“你是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難看嗎?以前你罰我去養豬,我現在就跟給小豬崽子餵食一樣。”

“能醜得過你滿臉斑紋的樣子?你都那樣了爺還樂意舔你,給爺餵個飯就難為你了?”

她適時閉嘴,他現在就算口中潰爛說話含糊不清,嘴皮子照樣利索。

卿卿直接把湯匙塞進他口中,堵住他的嘴。

他咽下香甜的粟米粥,牙齒卻輕輕咬住湯匙,眼神下流。

卿卿收回湯匙,聽他說道:“真想這是卿卿的纖纖玉指,含在口中就化了。”

卿卿想起李郎中說的,他現在就是個半身癱瘓,也只能逞口舌之快。

她經歷過了大風大浪,和他計較些什麽?

“明天。”

喝完粥,他突然說道。

“明天就走。”

再不走只怕孟華仲帶人找上來,想走都走不了。

李郎中原本想留著霍遇養傷,他現在經不起顛簸,更何況卿卿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帶他走呢?

可他二人執意要走,留不住。

李娘子知道了,抱著卿卿大哭一場。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同鄉的,你這就走了,我幾時還能再見到家鄉人呢?”

李娘子待她實在很好,卿卿也舍不得走的。李娘子的兒子也抱著孟九的頭不肯松開。

患難見真情,短短三兩天,卻是真真結下了情誼。

卿卿走之前,李娘子為了方便她上路特地去買了件新的男裝給她,合身極了,又給她的布囊裏塞了幹糧和幾個雞蛋。

李娘子不知她這一走,自己的身世還能跟誰說去。

原來李娘子當年是被拐賣到這裏的,可她素來膽大,竟將那拐子給賣了,她拿著錢走到李家莊,聽人家說有個李郎中樂善好施,是個老好人,便借口自己重病賴在李郎中家裏面,她騙李郎中自己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反正李郎中也沒真見過大戶人家的千金。李娘子趁機生米煮成熟飯,和李郎中成了親。日子雖清寒,但這些年相互扶持,又添麟兒,其實很是快樂。

李郎中看卿卿一個姑娘家帶著一人一狗實在可憐,就想把驢還給她,叫霍遇騎在驢身上,可以省不少事。

卿卿堅持要把驢留給李郎中家,贈人之物,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她雖是女流,也懂得什麽是知恩圖報,什麽是言而有信。

李郎中只好把醫館的擔架送給她,叫她好拖著霍遇走,以防他腿上的傷情加重。

李郎中夫婦的恩德她無以為報,便拖著霍遇一同跪下,給李郎中夫婦磕了三個頭。

霍遇也不扭捏,李郎中救他一命,跪他無妨。

渡口還需走兩天,卿卿和孟九一同拖著擔架,兩天的路程足足走了四天。

她實在累了,癱倒在擔架上,將霍遇擠在一旁。

他嘶聲一叫。

“你若腿上無事,能否也下來走兩步?”

他擄開褲腿,露出潰爛的肉和茂密腿毛:“你瞧瞧有沒有事。”

卿卿恨道:“你也不說疼,我怎麽知道你有事無事。”

“雖是小傷,也不能懈怠,爺不想變成瘸子。”

兩天變成四天,李娘子給她的糧食用盡之時,到了渡口。

渡口停著一艘雙層渡輪,是正午之時,在渡口買票之人絡繹不絕。五月是商人流通最多的時候,船票難求,卿卿把霍遇放在一旁的涼亭下,去買船票。

可到了買票的地方,船票早被一搶而空。

她望著遠去的江水愁眉深蹙。

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坐船是嗎?”

他的鄉音濃厚,卿卿反應了一會兒才聽出來。她點頭,“兄臺可有辦法。”

“汛期一到就停航了,船票搶得緊。”

“那你有辦法麽?”

若是沒辦法,也不會主動來找她。

“小兄弟你可問對人了,我就是這船上的人,我告訴你個秘密啊,這船票就算它實打實全都賣光了,這船未必滿員,空位多著呢。”

“只要能讓我們上船,住哪裏都行。”

“你們幾個人啊?”

“我和我叔叔...還有一條狗。”

“狗?”

對方黝黑的臉上露出難色。

卿卿忙說,“我的狗很聽話,從不咬人。我可以多出錢的。”

對方用手指比了個數,“一人這個價。”

“正規船票不過一人二十文。”

“你不還帶只狗嗎?”

她一咬牙,“我先給你一半,剩一半我們全部上船了再給你。”

那人做多了這種生意,本來就是拉的私活,也不敢鬧大,就先收了一半錢。

“亥時開船,戍時你在兜售船票的地方等我。”

卿卿回去把這些都告訴了霍遇,霍遇肘子撐起上半身,“亥時開船明早到乾溪,你蠢啊?”

“也許順水順風是有可能的...”

“順風順水少說也得兩天。”

一些私船為招攬客人,謊報地點這事也做得出,反正他們的船沒在官府掛過號,等到了目的地把乘客都趕下來,乘客就算想報官也說不出船號。

官船數量實在太少,私船橫行,而運營私船的大多數是些地頭蛇,烏蘭江畔許多地方由軍閥統治,一群只會喊打喊殺的武夫,怎麽會治理人口?因此在這地方亂象橫生,無人管治,就由一些地頭蛇橫行霸道。

“那我們還坐不坐這船?”

“只要方向往西,總不會離乾溪太遠的。你我若走路到乾溪,只怕多半死在半路上。”

天氣也熱了起來,缺水缺糧,走不遠的。

他左手拿著水袋,用牙咬開水袋的扣子,因為口內的傷不敢豪飲,只是小口吮著。

喝罷,他懶散地睨著卿卿,“你哪來的錢買船票?”

“在李家村的時候用孟九捕來的獵物換了些錢。”

“這種私人拉活的價格都比官價高,還有呢?”

“你身上有個翡翠墜子,我給便宜賣了。”

他想起那墜子是自己出征前穆瓊放在自己身上的,他也懶得取下來,就帶著了。

他眼裏有讚許的意思,又卿卿在,這一路真是一點不用發愁。

“卿卿懂得門道真多。”

“以前在戰俘營,為了生存下去什麽下三濫的法子都學了,這些又算什麽。”

她沒想到自己因他淪落戰俘營,學了許多下九流的生存手段,如今為了救他又全都用上了。

也許這就是佛家說的因果報應吧。

他咳了兩聲,不再說話。

卿卿去渡口的流動商販那裏買來兩個包子,給孟九一個,剩下一個掰開給自己和霍遇一人一半。

“不想吃。”他說。

她心裏冷笑,還當自己是王爺呢。她背了他四天,急需要體力補充,見他不吃,自己就全都吃了。

下午日頭足的時候卿卿把孟九帶出去曬太陽。孟九吃飽喝足休息好,精神十足,四處奔跑。

卿卿蹲在地上,拿著小石子去打孟九,一打一個準,孟九長叫幾聲,卻怎麽都躲不開,只好悻悻地回到她身邊,用腦袋去蹭她的臉,換取星點同情。

霍遇折了只手邊的木芙蓉葉子,叼在嘴裏,含笑看著她。

他伸展了一下長久沒有動彈的右腿,真的很疼。

渾身沒一處皮肉是好的,但他以為,只要死不了,沒必要喊疼。

戰場上喊疼是不會有人在意的,脆弱反倒招來殺身之禍。

他在她面前已經尊嚴全無了,對疼痛的非凡忍耐,是最後一點無用驕傲了。

亥時卿卿找到帶她上船的人,那人一身船員的打扮,打量著擔架上的霍遇。

“小兄弟,你家叔叔是個癱子啊?”

“嗯。”她不願多說。

船員還在看著霍遇,瞧這人生得深目高比,俊朗無比,竟是個癱子,驀地,那雙緊闔的眼睛睜開,和他的目光正對上。

他說不出那雙眼睛像什麽,總之瞅得他發怵。

船上拉私客是很常見的事,他也是老手了,很快把這一行人帶到底層的貯藏艙內,收了另一半銅錢再去領下一波客人。

船上本來就陰濕,貯藏艙裏寒氣逼人,孟九打了個哆嗦,卿卿蹲下來敲了敲霍遇的肩:“你醒一醒。”

他沒睜開眼,反倒咳了兩聲,氣若游絲,虛弱極了。

“霍遇!”

她一巴掌拍向他的臉,將他拍醒過來。

“卿卿,爺的腿上冷。”

“是傷口覆發了嗎?”

“好像發燒了,你摸摸爺的額頭。”

她用手背去觸他額頭,又試了試自己額上的溫度,沒試出什麽區別,索性勾著他的脖子將他額頭抵在自己額頭上。

她的皮膚好涼。

霍遇眼皮吃力地睜開,睫毛掃過她的眼皮。

“好端端怎麽會發燒?”

“你和孟九曬一下午太陽,把我一個人放在樹蔭底下,快冷死了。”

“你也不曉得說,活該。忍不忍得住?”

“嗯。”

卿卿把他從擔架上挪出來,又把擔架上鋪著的攤子拿出來蓋在二人身上。

霍遇腦袋靠在她懷裏面,不斷往裏面竄,汲取溫暖。

他後腦勺觸到一塊異常柔軟的地方,盡管渾身難受,還是噙起嘴角微微一笑。

他想自己這樣子真像個找奶吃的嬰孩。

不久後,又陸陸續續有人進到貯藏艙裏,很快原本不大的貯藏艙擠滿了人。

“爺當年打仗最艱苦的時候也沒呆過這麽差的地方,簡直是牲口呆的。”他扯出笑容,原本是想開個玩笑。但他對自己似乎了解並不深,配之慣常的輕挑語氣,還是像在冷笑。

卿卿尋思,病成這樣了就不能少說兩句?

“當年剛到北邙山時候我們就若能有這樣的地方住就好了。”

後來蓋了房子搭了帳篷,仍是許多人擠在一塊地方,再後來,很多人都死了,地方漸漸寬敞,條件才好轉了起來。

“爺給你唱曲兒,聽不聽?”

“病了就安靜會兒不行麽?”

“爺不喜歡安靜...卿卿,你看咱們像不像患難夫妻?”

卿卿掃視一圈艙內乘客,有許多夫妻一起乘船的。

她怕孟九驚著別人,叫孟九藏在擔架下面。孟九也是聽話,很快趴在原地睡著,艙內艙外動靜吵鬧,沒人聽見孟九的鼾聲。

卿卿不理霍遇,霍遇安靜了一陣。

坐在對面的老媼盯著卿卿一陣笑,“小夥子,你們兄弟兩也去夏陵呀?”

老婆婆是只身一人乘船的,想找個伴說話。

“我們是去乾溪的。”

“乾溪?那離夏陵還遠呢。我去夏陵找我兒子,他在夏陵做生意,我去投奔他。”

看來這船是去夏陵了。

卿卿沖老媼一笑,“您兒子真有出息。”

“小本生意,剛剛置了宅地,勉強度日。這是你哥哥吶?”

她低頭看著霍遇的睡顏,“嗯。”

“兄弟倆長得真俊。”

“我哥是挺俊的,我們村的姑娘都喜歡他呢。”

卿卿和老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船在江面上搖晃劇烈,霍遇睡了沒多久就被晃醒了。

夜裏貯藏室留著一盞燈,沒人能睡著,有人第一次坐船,直接嘔了出來,船艙很快充滿餿味。

可也不能就此出去,大家都忍著,該幹什麽幹什麽。

過了這夜,一切都會好的。

“卿卿,冷。”他低聲說著,毯子下的胳膊抱住卿卿的腰,卿卿皺眉掙開,小聲說,“你幹什麽?”

“我冷。”

卿卿低頭只見他嘴唇發白,她咬咬唇,“你只許抱著,不許做別的。”

快到二更天,老媼從抱負裏拿出一塊燒餅。

霍遇一天未進食,緊緊盯著那塊幹糧。

早知道這樣,中午就該吃了那無味的包子。

老媼擡頭看到一雙渴望的眼睛,慈祥地一笑,將燒餅掰成兩半,遞給卿卿一塊,“你們也餓了吧,我兒子也和你大哥一樣的年紀,我就怕他在外面趕路的時候餓著,小夥子,快接著啊。”

曾經戰俘營的食物異常珍貴,後來遇到霍遇,卿卿至少不曾發愁過餓肚子,再後來到洛川、永安,過得已經是錦衣玉食的日子裏。

她很久沒有因食物覺得難過。

“謝謝婆婆。”她接過半塊燒餅,也不自己先吃,而是揪下一小塊,味到霍遇嘴邊。

他皺眉頭,“嘴裏頭、舌頭都還爛著,吃不了。”

卿卿那袖子抹了把淚,自己咬下一塊燒餅,在嘴裏嚼碎,再吐到手掌上,遞到他面前。

他若不吃,便餓死得了。

她沒想到,他低著頭,舌尖伸出來,卷走她手心上嚼碎的食物。

他可是晉王,定中原、逐匈奴,號令千軍的晉王。

卿卿又咬下一塊燒餅,以這樣的方式餵給他。

經咀嚼過的燒餅沒有任何味道,若是別人給的,霍遇早已經一口啐過去了。可他沒從卿卿的舉動裏覺察到任何羞辱的意味,他感受到了,她想讓他活著。

真是可笑,他險些殺了她,她對他恨之入骨,這時卻是她給他開了一條生路。

他眼裏濕潤,雖然她也許本心不是想對他好,但她為他,盡了所有。他在她面前已經沒有了尊嚴、驕傲可言。

但那又如何呢?生死面前,她的面前,他什麽都不想要了,只要她能這樣抱著他、餵養他、給他一輩子溫暖。

何謂溫柔鄉,原來不是豪華車室內,溫酒相伴的絕色傾城,而是陋室中有一人不離不棄。

他吃力地笑了笑。

“我與卿卿,也算是相濡以沫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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