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卿卿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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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渡船過江需要一夜。

一整夜,軍營無眠。

孟華仲命人把霍遇壓上來,叫卿卿去認。

卿卿看得發怵——這還是那個意氣風發,以折磨人為樂的晉王嗎?怎麽輪到他被人折磨成這樣了,她有點兒想笑,也有點兒愁。

他披頭散發,俊朗的五官被血跡模糊成一片,一個士兵惡意地踢了踢他的右手,他嗓子裏發出一聲輕微的痛呼。

卿卿問孟華仲:“這是怎麽了?”

“右手被章將軍廢了。”

原來當夜霍遇在妓館埋伏等待章繪,章繪掀開被子,沒見著女人嫵媚的鳳眼,反倒對上這樣一雙似笑非笑的鷹眼。

章繪是南朝第一武將,力大無比,霍遇拼了全力,又動了暗器,終將他致死。

可章繪死前,死死扣住他的右手。

霍遇若要用刀割章繪喉嚨,自己必先被他折斷手腕。

卿卿腦海裏,是那雙指使箭矢穿透她身體的手。

原來真的有因果報應,天理循環。

霍遇緩緩睜開眼,臉上還一派自得。卿卿詫異,他是真不知道什麽叫疼嗎?

“本王當是哪位貴客,原來是本王的卿卿。”

看來他不止不知道什麽叫疼,更不知道什麽叫廉恥。

孟華仲從身旁侍衛手上奪來劍,挑起霍遇後背的一塊破布,他手腕擰轉,劍影似花,劃開霍遇的衣服。

他後背,是一片黑色圖紋,遠看似一對鷹翅。

卿卿以往不曾覺得那圖紋有何特殊,可在他的背上,卻有了生機,展開翅膀耀武揚威,一如他本人的狂妄、囂張。

“卿卿可見過這圖?”

卿卿想不出孟華仲會做出什麽來,

腦海裏有個聲音告訴她——只要她現在輕輕一推,他就身在地獄了。

可很快又是二哥的聲音——“我的卿卿不能做殺人的刀。”

那時他叫奈奈一針一針紮在她的脖子上,又何曾顧念她在地獄邊緣了?

“我見過的。”她篤定道,“我父親的書房,是在父親書房見的。”

霍遇發出一聲冷笑,他跪臥在地,呈狼顧之相,眼神帶著陰狠笑意,望向卿卿。

烏蘭江到北邙山的千裏路程,那似北邙山輪廓般清晰的的恨,和那如烏蘭江畔抓摸不透、若有似無的愛意,都模糊了。

孟華仲聽得卿卿這話,大喜道:“看來就是這張圖!難怪我們派去的人遍尋不到,原來是被這豎子藏到了自己身上!”他聲帶振奮,“來人!剝皮準備!”

卿卿不想見這殘忍一幕,回過頭躲避,孟華仲對她道:“這場面太殘忍,堂妹請先避過。”

兩個士兵領她出去,她每一步都在逃離這個地方。

她問自己,所謂仇恨有抽筋剝皮之深,便真要把他剝了皮嗎?

她的本意,也不必非得如此啊。

哈爾日和郝軍醫都曾請求於她,他們二人都曾救她性命,若她有負所托,與霍遇孟束之流又有何區別?

她悔了,轉身跑回行刑的帳子,卻已經晚了,在半途中,只聽一聲淒厲喊叫。

那是只有霍遇的囚室裏才會發出的悲鳴。

他方才對她那狼顧一笑,深深印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孟華仲對一旁動手的士兵道:“去請軍醫替他清理傷口。”

他畢竟只要霍遇受盡折磨,還不敢要他的命。

他是鄴人皇帝最驕傲的子嗣,留著還有大用呢。

霍遇被按在地上強行上藥,他冷聲而笑,“孟華仲,日你老子的,等你落爺手上,叫你嘗嘗爺的尿是什麽滋味兒。”

孟華仲自幼接受孔孟之道的熏陶,即便領兵,他手下軍紀嚴正,一個臟字都容不得。他敬霍遇是鄴人的王爺,好歹是個當世留名的人物,留他條命,怎料他竟說出這種話?

孟華仲氣得連喘大氣,對著霍遇,一句“有辱斯文”都罵不出來。

“來人!給我封了他的嘴!”

永安府中。

蒙面將軍出征誓師大典上,帝親賜其璽綬,命其以王師之名南下,以定山河。

蒙面將軍親筆寫下《討孟子靳文》,召孟束罪行於天下,斥其私立軍隊、假傳其兄長陣亡消息令瑞安孟氏一族上下百口自盡家中,是為不臣不弟,攜令祁太子遺孤遠中原,自立門戶,是為不忠不義。

孟束被他一紙文書陷於眾矢之的。

皇帝親自將璽綬賜交蒙面將軍手上,以只有二人可聞的聲音問道:“若由君親伐孟束,昔日恩怨可否有解?”

蒙面將軍緊握璽綬那只如玉的手可不像能握刀劍的,那太像一雙才子的手,他應縱情筆墨、青史留名。

“臣為鄴臣,與陛下、大鄴,並無恩怨。”

他熟悉將軍佩劍的重量,也熟悉馬鞍的堅硬,熟悉兵器碰撞的聲音,熟悉流出胸膛的鮮血味道。

太熟悉了,以至於面具下的臉龐劃過一滴淚水。可惜沒人看得見,可惜這淚水,很快無痕。

這蒙面將軍像是從天而降,給了為僵持不下的南疆戰事憂慮的永安府百姓一劑強心劑。他們沒見過面具背後的那張臉,可相信他身上的大將軍的氣韻。

百姓自發十裏長街送將軍、出城門。

突然人群裏一聲聲嘶力竭的喊叫:“沈毅大哥——”

他回首,見一個白衣公子駕馬趕來,氣喘籲籲。

“孟大哥,這是我姐姐給你求來的平安符,你一定要得勝歸來!”

那小小一張紙符躺在手上,輕飄飄的,一起風就要被刮走。

“雲深,照顧好你父親,用功念書,給你謝家添光。”

謝雲深拼命點頭:“孟大哥,我會的。”

那道小小的符被孟巒緊緊握在手心,他回想起以前每次出門前,母親會叫卿卿把求來的平安符分發給他們父子。

卿卿調皮地從母親身上跳下來,將三個護身符發給他們:“爹爹最大爹爹是大符,大哥第二大是小符,二哥最小是小小符。”

他聽完作勢要打她,可她圓滾滾的身子卻躥得很快,她躲在母親身後咯咯直笑。

大哥知道他的意圖,朝他背上一巴掌,“與小孩子較什麽勁?”

卿卿一聽,大哭道:“爹爹,大哥說卿卿是小孩子。”

家中無將士,只有父子,出征前夕兄弟二人又挨一頓打,家裏仆侍一遍勸父親下手輕些,一邊忍著笑。

孟巒心中道:娘,今後有別人為我求符保平安了。

紙符重量依舊,可是他的父親、兄長、母親、家中那些仆侍,都不在了。

不論大仇能否得報,天地間,只剩他和卿卿。

孟華仲軍營。

卿卿點燃燭火,坐在窗前望著月亮。

瑞安城外的月亮和瑞安城內的月亮是一樣的。

小時候她想要做月宮仙子,去找二哥,二哥說她太胖了飛到半空會掉下來,她哭著去給大哥告狀,大哥忍著笑將二哥抽了一頓,過了幾天她心情好了,又去問時安怎麽才能飛到月宮上。

時安沒有二哥說得那麽直白,只是說仙子都是體態輕盈的。

那時誰能想到現在的她瘦到快被風吹倒的地步?

今夜星辰燦爛,萬裏無雲,看來明天也不會是個陰雨天。

若非陰雨天,孟華仲必得明天乘船渡江。

今夜裏明明是霍遇遭罪,可她剛才看見是孟華仲一臉鐵青的回屋。

果真霍遇那張嘴天下無敵吶。

夜入三更,她輾轉不能眠,想起佟伯曾教她吹奏一曲思鄉曲,借來軍中短笛吹奏。

這是每個祁人都會心碎的曲子。

游子離家今生尚有歸期,可是國破山河碎,誰能歸故國?就算是魂魄,也沒法隨故國去了。

忽而屋外躁動,一聲“救火”,士兵齊齊出動。

糧倉著火乃是天大之事,護不住糧草和護不住命根無異,火勢升高,全員撲火。

卿卿扔掉笛子,趁守衛全都去撲火時潛入關押霍遇的營帳附近,仍有兩個士兵守在那裏,她留在原地想了想,將頭發衣衫弄亂,小跑上前,“二位大哥,方才我聞到一股糊味,不知何事發生。出來尋人,怎麽只剩二位了?”

其中一人將糧庫失火一事告訴她。

她扶著心口道:“可真是禍事從天而降!還請二位大哥嚴加看守,霍遇其人陰險狡詐,我怕是他同伴為救他,聲東擊西放的火。”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覺得卿卿說得有些理。

卿卿袖中露出匕刃,寒光落在二人眼裏。

她道,“我有些話想與豎賊霍遇說,二位大哥可否給個機會?”

他們只當卿卿那匕首是要對準霍遇的,一人道:“九姑娘,少爺有令要保全霍賊性命,您...行事務必小心。”

“放心,我只是去霍遇身上拿回些東西,不會傷他姓名。”

守衛在她眼裏看到了陰寒。

女人要恨一個人,手段可以比男人更狠毒。

卿卿點燈進去,微光照亮寒室,只見霍遇背上一面殷紅血色,唇色慘白,像個死人一般癱在地上。

他雙手被捆在身後,整個人就像一頭將死的黑熊。

卿卿嘴角噙笑,拿出刀刃,貼在他臉上,“晉王殿下怎會有今日?”

他聽到卿卿聲音,頗為困難地睜眼,深邃的眼是一口深井,誘人墜落。

卿卿蹲下來,端詳這張習慣了囂張輕佻的臉。

原來他的睫毛也是又長又密,一雙眼睛眼位下垂,形狀卻好極了。

原本是一張文殊公子的臉,卻又生了高準,叫他看上去永遠十分硬氣。

他的眉眼,他的薄唇,其實都是那麽脆弱。

“卿卿,爺還要帶你回去呢...你總不能去江那頭,那不就...離家更遠了嗎?”

“你怎敢開口提我的家?”

刀背陷進他的臉上的皮膚裏,留下痕跡。

他身體艱難扭動,像一條離水瀕死的魚。他的動作令他臉上的皮膚向著刀背陷得更深,卿卿稍向後閃躲,不知他要做什麽。

若是以往,他一定已經覺察到她閃躲的動作了,還要嘲笑一番他的怯懦。

可在這時,他察覺不到,他沒了引以為傲的洞察力,說話都費勁。

卿卿瞪大眼,看他如死魚翻騰,雙腿痙攣,最後,十分痛苦地跪在了她面前。

“卿卿,以前是我錯了,我不該殺人,不該□□你,不該騙你利用你...你救我...救救我!你要怎麽懲罰我都行,帶我離開!卿卿...卿卿...”

肺部的傷讓他很難吐出其它字眼,他的雙膝也無法支撐他長久地跪著,他趴伏在地,只能叫著她的名字。

卿卿,卿卿。

他似乎曾說過,卿卿的名字,都是此般纏綿。

而他最狼狽的樣子,都叫她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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