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戰前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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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重新繪制了手上的軍事地形圖,叫人謄抄兩份分別送往樂陵隆夏。

前方尋探的士兵匆匆跑來,“王爺,敵方正在靠近!”

“何人帶兵?”

“章繪,預計一萬步兵。”

章繪原本是當地一個起義軍團的首領,在孟束南下時被收編。章繪可以說是孟束手下第一悍將,他常年棲居西南深林,對這裏的地形極為熟悉,可謂是山頭大王。章繪手下的兵各個短小精悍、行動敏捷,可章繪本人身長九尺,據言能舉千金之鼎,他身負一把青鋼劍,劍重足有百公斤。

玄鐵騎不占熟悉地形的優勢,人數更在劣勢。

霍遇扶著桌,抿唇揉眉心,良久後道:“做好戒備。”

他寫下書信,吩咐人連夜送往八十裏外的烏塘,向太子借兵。

哈爾日已走出白柯子鎮,又半道返回。

他跟了霍遇十幾個年頭,只有他一個主子,甚至是霍遇幫他娶妻成家,除了霍遇身邊,他想不出還能去哪裏。

因熟悉霍遇脾氣,他不敢直接露面,而是在樹林裏躲著等霍遇出去了去找卿卿。

見到卿卿臉上的青斑已經褪了一半,他欣慰道:“姑娘福大命大,這惡疫也難不住姑娘!”

“哪裏是我福大命大,是郝軍醫妙手回春。可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原本已經下了山,可路上碰到到了幾個對岸的偵察兵,放心不下還是回來了。”

“可是又要開打了?”

“對方來勢洶洶,估計是如此。”

卿卿聽完,第一反應是自己怎麽辦,霍遇手下的兵不足四千,再勇猛真打起來能怎麽辦?

不論是誰的兵,霍遇肯定是首要目標。

她既希望他輸,又不想他輸。

他是打敗父親和哥哥的人,豈能輕易就輸了?如果他輸了,可真是丟了她們孟家將門的臉面。

“你說你這一回來不給他添堵嗎?他心情一差,又不知哪個可憐人遭殃。”卿卿斟茶給哈爾日,與他聊了起來。

“王爺這些年脾氣也算收斂了些。”

“是,他在北邙山時脾氣是更差。”

“他其實...不論怎樣,對我們這些兄弟總歸是好的。當年王爺年紀比我小兩歲,但比我還早兩年參軍,當時我們都在赫連昌手下,他也沒什麽特殊待遇,吃睡和我們在一處,打起仗來也得沖在前面,那時候真的是受了很多苦。尤其是吃不飽,戰馬到何處,只要有草就吃得飽,我們沒了糧,也只能跟著吃草。有一次實在餓得不行了,王爺他連夜去打了兩頭野狼給我們吃,他因此也收服了一眾忠心耿耿的弟兄,軍中有選拔軍官的都推舉他。王爺從軍營裏一個普通士兵到大將軍,直到今日,當年那批分了狼肉的弟兄,沒死的,沒退伍的,都跟著他。只要跟著王爺,不管多強大的敵人,弟兄們都不帶怕的。不論走多遠,王爺總會帶我們回家,人都說草原人四處為家,可向我們這種南征北戰的,還是更想要一個安穩的地方。”

“我二哥說過...他是個好將領。他說晉王甚至比他更有孟家軍魂,這也是對他最好的評價了。”

“王爺起初一直不願意打這場仗,一來他認為以南疆形勢,即便如今打了下來以目前國力也很難長久守住,二則因為這裏離家太遠了。可笑的是朝裏的臣子都說他是怕打這場仗。這是個天大的笑話,我們玄鐵騎多年在深林和江岸訓練,怎會只能在馬背上打仗?不過姑娘也就當不知此事。王爺心思藏的深...或說是自以為藏得深,他不願讓別人知道的事,我們就都裝作不知道。”

“那他還真是個...奇怪的人。”

“哈哈哈...天底下也就只有姑娘這麽說王爺了。”

卿卿想起以前聽士兵他們聊天,哈爾日的妻子又給他添了個兒子。

“你不想趕快去看看你的孩子嗎?霍遇肯放你走,你怎麽不趁這個機會回去呢?”

“怎麽能不想!”提起孩子,鐵漢眼裏柔情四溢,“可我是也是個軍人,哪有軍人逃離戰場的?我這樣回去只會令他們蒙羞。”

“你的妻兒他們一定也能理解你的...你到底也是從我們孟家出來的,咱們算半個同宗,我現在身上也沒什麽好東西,只有個自己繡著玩的荷包,就當是給你小兒子的賀禮了,等回頭他過百天的時候,我再送個大禮給他。”

“那我先替那小子謝過姑娘了!”

哈爾日提起兒女時的神情深深留在了卿卿的腦海裏,她想記住那個模樣。她的父親可能也是曾那樣向他的戰友下屬炫耀自己的女兒的。她雖與父親天人相隔,但也希望父女以彼此為傲。

窗前桃花開得茂盛極了,風一吹,花瓣落漫天。

以前大哥為了哄煊姐兒開心,在庭院裏栽種了一小片桃花林,四五月的時候家中時常可以看到花雨。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幼年不懂的詩句銘記在心上,熔化成年輪的印記,偶爾想起,卻已經物是人非。

她的家沒了,但她記得,她的父親、母親、她的哥哥、煊姐兒,他們都是很偉大的人。

“孟九啊...爺當如何是好。”

霍遇邊給孟九餵食,邊呢喃著。孟九忙著吃的時候從來不理他。

他知道撤退是如今唯一之計,但他的自尊不容他撤退啊。

“如今有了身份地位有了名聲,反倒成桎梏了。”

孟九“汪”一聲,黝黑的眼睛盯著他,意思是還想再吃。

霍遇瞥了眼地上一堆骨頭碎屑,無情道:“沒了。”

孟九耳朵耷拉,覺得自己剛才吃進去的不是飯,而是委屈!真是一點都不溫柔,沒有卿卿半分好。

於是叫了聲,跑回屋裏面找水缸後面的肉幹。

卿卿一邊縫衣服一邊道:“你家爺說你最近長胖了,叫我把你口糧藏起來。”

它聽懂了,怨氣地搖尾。

卿卿頭也不擡,“你以後再亂咬他的衣服我也不理你了,凈給我找事幹。”

自她身體稍稍恢覆了以後,就天天給霍遇縫補被孟九咬壞的衣服。

她的針線活是在霍玨身上磨練出來的。

在北邙山的時候,她們穿得都是別人不要的舊衣,她舍不得讓霍玨穿舊衣,便趁能活動的時候用自己編的防蟲的花繩去牧民農戶家裏換布頭,東拼西湊,給他縫新衣過年穿。

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竟有了陌生的感覺。

真是昨日之事不可追也。

“孟九,過來,到床上。”

孟九晃著尾巴跑過去。

她挨近孟九,拿起掃帚給他撓虱子。

孟九渾身放松,舒服的趴在柔軟的榻上面打哈欠。霍遇進來,看孟九趴在自己的位置上,氣得一鞭子揮過去。

卿卿瞪眼怒道:“你打到我了!”

她掀起袖口,糯白的腕上一道紅痕矚目。

他意外發現她臉上的只剩左臉的小部分青斑,“竟好得這麽快。”

她生命力比他想象的還要頑強,殺死千萬人的瘟疫竟然也能讓她熬過。

“頓頓都吃人參,所以好得快。”

“既然好得差不多...明天就離開這。”

“你要退兵?那我們去何處?”

見他又將嘴唇抿成一條線,卿卿吃驚道:“你不會還沒想好退去何處?”

“是我錯算了。”

“嗯?”

“我原以為此次孟束會派孟華仲出兵,即便不是孟華仲,他手下任何一個將領都會估計著鎮上的百姓,但這次帶兵的章繪不一樣,他以前是這一代的土匪,手下以吃人出名,之前想的法子在他身上都不頂用。”

他脫靴上床,盤腿坐著,“本想叫你見見爺在戰場上的威武,怎料頭一次倉皇而逃被你見著了。”

“我可不信是頭一次。”

他笑了,這怎麽也被她猜中了。

“以前剛帶著玄鐵騎出去打仗的時候,也經常落荒而逃,為了說出去不難看,非要說是什麽戰略轉移,其實我和你們祁朝那些酸腐文人一樣,也愛搞那面子上的功夫。”

“若是我父親,他也會撤退的。你們打仗靠的是持久,又不看一時勇氣。”

“卿卿知我,論起持久,天下能有幾個男兒如我?”

他向後倒下躺在床上,十指交叉雙手為枕墊著後腦勺,“我瞧薛時安那書生模樣,必定是不如我的。”

“你當初怎麽沒把我耳朵給藥聾了?”

“大約是有許多話想跟你說呢。”

“你說的我都不愛聽。”

“我更愛你與我虛與委蛇的時候...不,現在也很可愛。”

她投去冷淡的目光,“可惜我與王爺間的仇恨日積月累,只會更深。”

“以前在草原上,誰要是能娶個像你這麽漂亮的祁國女子回去,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爺打小的願望就是想睡多少個漂亮女人就睡多少個。”

“那恭賀晉王殿下心想事成。”

“可那些女人又怎麽和卿卿比呢...卿卿的身子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世上獨一無二,從前那些女人算得上什麽?比你聰明的沒你的貌美,比你貌美的又比不上你聰慧,以前那些女人充其量也就是為了把爺的鐵杵磨得細一點,免得撐壞卿卿。”

他一臉淫邪,汙言穢語連篇,卿卿捂耳朵背過身去。

熄燈過了又許久,孟九鼾聲陣陣,卿卿用被子蒙住耳朵。

不知更時,被子裏擠進來一個堅硬的身軀,卿卿被他抱著,姿勢嫻熟。雖說已經春深,氣候暖和,但山上入夜寒涼,多一個人還是會更暖和。

彼此都知道對方醒著,都不揭穿。

同床共枕,各有心事,人在咫尺,心在天涯。

撤兵路上最怕遇到伏兵,前後夾擊,到那時真的是進退兩難。

如今可行之路,一是退往烏塘,二是退往樂陵。霍遇一夜發愁選擇,是生路還是死路,選擇在他一年之間。這無異於投擲銅錢,拋起銅錢那一刻結局已經註定。

若是去樂陵,則與汲冉馮康匯合,他可重振旗鼓,打贏章繪不在話下。這是最有利於他的路線,但正因如此出現埋伏的可能也極高。

若是去烏塘,碰到太子和赫連昌,隨便給他安個罪名就能奪他兵權,他也不指望太子的人能打得贏章繪,損兵折將的結局如何叫他那氣節高的哥哥接受?

況且,誰知道烏塘的路上是不是也有人在等他入網?

現在他就是翁中那只鱉!

月光投射在卿卿烏黑的發上,生出淡淡的光澤。

真是美麗。

他手指纏起她的一縷發,女人的頭發都比男人的柔軟。

她的頭發這樣柔軟,她的眼神卻那樣強硬。

北邙山時曾一時興起與她結發,如今卻是真誠想和她發梢相纏,你我不分。

他喜新厭舊,從來沒和一個女子相處這樣長的時間,和一個東西在一起時間久了,不論人或物,大概都會生出情誼來,他以前也不喜歡狗,可還不是和孟九生出了情誼?

她雖然滿口謊言,陰晴莫測,既不是解語花,又常為他徒增愁惱。

聰明的總不是時候,該聰明的時候愚笨無比。但盡管除了一張好看的皮相,缺點重重,比之孟九總是賞心悅目得多。

即便不想承認、也懶得面對。

他知道自己動了心,生了情。

是愛而不得,而不再是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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