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誤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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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撤退的速度異常迅速,在白柯子鎮的時候他手下這幾千名兵調養休息充分,是以撤退的時候精力充沛。

翻山越嶺,全靠步行,就算是個尋常壯年男子也受不了這樣的進度,何況卿卿尚是病軀,走路一上午便喘息連連。

霍遇命士兵去村落裏征了頭驢子,將她拋在驢背上。

他這人,就沒半點溫柔可言。

卿卿抱住驢腹,緩了陣子,到平坦的地方才松開驢腹扶著驢背坐起來。

霍遇一手牽著孟九,一手牽著驢。

她看著霍遇剛直的背,心思變幻莫測。隊伍行到岔路口,他毫不猶豫走向了西邊前往樂陵的路。

“霍遇...”她在驢背上喊他。

他回過頭,仰面看著驢背上的人,這場面說來真好笑,驢子總是比馬滑稽。她穿著粗布做的衣服,不施粉黛,頭發用紅繩綁成兩股鞭子,像個村姑。

他就轉過身來面朝她,背著走。

“...你走對路了嗎?”

“去樂陵有一半活下來的幾率,去烏塘保準送命。”

所有的選擇都是冥冥中註定,上天其實早已經指好了路,就看你能不能猜透其意。

“就算是死路,卿卿陪著倒也值了。生前給我暖被窩,死後給我暖墳頭。”

“明年四月我會叫人帶兩瓶好酒去你墳頭。”

“你這一說,倒勾起了爺的酒意。晉王府地窖裏頭的藏酒都是當初搶皇宮的時候搶來的,爺從前還沒見過那麽清的酒,除了招待董良那孫子,爺誰都不給,陛下去了也只能喝沈著一層渣的濁酒。”

“我聽說前朝宮裏釀酒師一月俸祿堪比一個從三品的官,釀出來的酒肯定是不賴的。”

“你們前朝的皇帝倒也是真的吝嗇,三千佳麗一把火就給燒了,爺半點便宜沒占著。”

“那是真的很遺憾了。”她尋思著,“以前我去宮裏,後宮的嬪妃婦人們各個是絕色仙姿。”

她的樣子頗為認真,霍遇想起了那些給丈夫琢磨納妾的妻子。

他前半生從萬花叢中過,對那些鶯鶯燕燕已經失去興致,後半生守著一個她倒也無妨。

她花甲之年可會還是這樣靈俏?老婦騎驢,怕是誰也動心不了。

“前朝有個貴陽夫人,傳言能蓮葉上起舞,爺一直想見見,你料怎麽著?當天宣帝要火燒群妃,貴陽夫人一聽這話立馬向外竄逃,宣帝多了一個侍衛的刀,當下砍了貴陽夫人雙腳,嘖嘖,最後我領人驗屍,就是靠著足身分離辨認出她的。”

他滿口所言,不是猥褻□□的浪話就是血腥場面,卿卿不悅的蹙眉,兩道彎彎遠山眉橫成一道,讓人想解開她眉頭的結。

霍遇也不得不承認,她縱不是傾城絕色,年紀小心性難測,可卻是十分討人喜歡的。對著這一張嬌柔面孔,誰又能狠心生出惡意?

霍遇帶領玄鐵騎日行百裏,身後章繪的人便日行二百裏,他們日行千裏,章繪便能日行萬裏。

因此不敢有任何松懈,入了夜,找了個空曠的地方不過休息了一個時辰,又整裝出發。

霍遇把驢鞭掛在肩上,一邊牽驢一邊張口罵,“格老子的一幫孫兒子,長得跟王八似得比兔子追得還快。”

玄鐵騎最令他驕傲的就是軍容。

當年他還是個小少年時籠絡同困於戰場上的北府營,就是看中了他們的面相。北府營是祁朝朝廷最精良的一支部隊,是經過重重選拔才組建起來的。

萬裏挑一的兵中之兵,氣度自然是尋常人所不能比。

這些年來玄鐵騎選拔了一撥又一撥新人,當年的那些兵大多都成家立業,但脫軍籍的很少,有些已經兒女成群,但仍然戰時跟隨他四處征殺。

他今生唯一敬佩的人就是卿卿的父親孟尚,自己是軍人,竟忍心叫自己的兒子也參軍。

一上戰場,就得做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準備。換做是他,萬般不願自己子孫成為別人的刀下魂,身首異處。

夜裏深林中的瘴氣聚攏,很難看清前路方向。

惡氣逼人,士兵用三角巾蒙住口鼻。孟九耳鼻靈敏,和幾個夜視強的偵察兵領先他們三裏地。

眼看士兵的腳程越來越慢,就算是戰馬持續不停歇地走這麽久也累了。霍遇下令原地休息,玄鐵騎便原地就坐,陣型文絲不亂。

他們拿出背囊裏的幹糧、水袋,來不及一口一口吃,咬一口幹糧喝一口水,泡軟了直接咽。

霍遇將水袋遞給卿卿。

卿卿搖頭,“我不渴的。”

他背部的重量都承在驢身上,挑著濃黑的眉毛,“要爺嘴對嘴餵給你?”

卿卿瞪他一眼,奪過水袋倉皇喝完一口,就換給了他。

霍遇拿回水袋,也和其它士兵一樣用水就著幹糧吃。

就在他將水和梁放回背囊,而後抽出皮靴裏的匕首用羊皮紙擦拭之際,急如星火的犬吠聲撕裂長夜。

霍遇插回匕首,起身大喊:“躲進草叢中!”

他們有專門應對這種狀況的陣型,雖勢如掣電,卻臨危不亂。

霍遇拽出卿卿腳踝,將她從驢背扯下來,攔腰抱起她躲進叢林當中。

孟九聽聞玄鐵騎步伐,收聲全速向霍遇奔跑歸位。

霍遇趴伏在地,側身屈膝,將匕首□□遞交給卿卿。

“躲在這裏別動,若被發現配合孟九,直接割喉,不要叫對方有出聲的機會。”

她在黑暗裏無聲點頭,沒有火光,沒有月光,他沒有看見她的動作。

霍遇在她耳邊小聲問:“怕不怕?”

“不怕。”

他原本是想說如果她怕的話就陪著她,她堵了他的下文。

霍遇的笑意融在黑夜裏,他道:“吾心在此守著卿卿。”說罷舌尖尋到她小小的耳垂,卷起放到牙齒間輕咬了一口。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竟有心做此齷齪事。卿卿心裏想,果然是腌臜到骨頭裏的人。

他的牙齒幾乎不用力道,扯著她的耳垂,舌尖在她耳廓間輕掃,如羽毛拂過。

卿卿記得眼淚快出來,被她自己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想起他剛交到自己手中的匕首。

匕首輕壓他的喉嚨,動作幾乎速不可見。

“動作是快,位置也尋得對,可這刀子該放在對你不利之人的喉上。你我相識以來,我一直是對你有利的人。”

“我有一事,你可否如實相告?”

“凡事都要代價。”

“我付出的還不夠麽?”

能給的、不能給的,都被他奪去了。

“霍遇,你與我之間是血海深仇,我又將你送上了戰場,你為何在這時候還要惦記著我?”

“你當爺樂意逃命還帶著拖油瓶?還叫你白白看爺的看笑話?”他的語氣吊兒郎當,模糊了真假,“霍騁不在身邊,差個餵狗的。”

“我有時以為...你對我也是不差的。”

“那是自然,狗養得久了都生出感情來,何況是個妙顏嬌娥?”

他句句把她和孟九相提並論,還是一副“老子擡舉你”的語氣。

卿卿吞咽一口口水,“你要是打輸了,就是王八羔子!”

說到底是北邙山的荒山蠻水養出來的,戰俘營裏耳濡目染,各種粗話她也信口拈來。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響亮,躲在林間的弓箭手箭在弦上、其餘人手緊握短刀,等霍遇發號施令,他一發令,箭矢飛出,對方亂了陣腳的瞬間,霍遇攜士兵拔刀沖出,廝殺叫喊填滿夜裏的空白。

卿卿躲在孟九身後,捂住耳朵。

比恐懼蔓延更快的是血腥。

玄鐵騎眼疾手快,下手狠戾,很快殺光一撥。

對方士兵如浪潮,一波消滅,又湧來一波。黎明在不見遠方的瘴氣中到來,可這場速戰遠不見終結,仿佛有殺不盡的敵方士兵。

混亂中,一只箭飛向叢林中,正對卿卿的方向,卿卿並未察覺,是孟九快一步銜住箭,箭身在它的利齒中嚼碎。孟九目光兇狠,那是犬王的與生俱來的攻擊目光,卿卿覺察它蓄力的舉動,抱住它後腿,“你不能出去!”

孟九眼裏殺氣騰騰,它鼓足力氣向目標物奔去,一只犬,在兵刃碰撞之中竟有破竹之勢。

孟九撲向那朝著霍遇身後放冷箭之人,利爪撕破放箭之人的皮肉,一個八尺大漢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切都落入卿卿眼中。

所有的血肉橫飛、所有的刀光劍影,都在她眼裏。

這場仗比她預計中持續更久,之後玄鐵騎士兵清點死屍人數,敵方共計亡人六千。

玄鐵騎還活下來的士兵就地坐在死人堆裏包紮自己的傷口。

在屍海中,尚能自己處理傷口的人寥寥無幾。

四千玄鐵騎,一夕之間只剩不到八百。

霍遇用牙齒咬掉纏在腕上的繃帶,吩咐道:“我們的墳頭朝北,他們的墳頭朝南,埋吧。”

他吩咐完,自己去屍堆裏撿兵器。刀劍太重,主要撿完好的箭矢。

孟九後腿被箭矢擦傷,跟在霍遇身後的步子一瘸一拐。

卿卿站在樹底下靜靜看著他,瘴氣這麽重,看不清他表情,只有個身影。

驀地,他雙膝著地,一旁士兵大喊了聲“王爺”,其他人匆匆向他奔去,十幾雙手攔住他才防止他在此跌倒。

一個受傷少的兵把他背在背上,對其他人吩咐道:“去把驢牽來!”

卿卿走上前,“你們去做事吧,我照看著王爺。”

他臉上身上全是血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他自己的,卿卿浸濕布巾,擦盡他皮膚上的血跡,郝軍醫用匕首劃開他的褲腳,給傷處撒上藥粉。

卿卿問:“他怎麽會突然暈倒?”

郝軍醫道:“應該是疲勞過度。”

夜裏幾百人在一間破廟中落腳,卿卿給孟九受傷的後腳綁上繃帶,孟九趴在霍遇身邊,大舌頭舔著霍遇的臉。

南下多日,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讓卿卿想要回家。

她想回家,回到母親懷裏,她想遠遠離開血腥味道。

這一夜不知有多少個家庭又支離破碎。

霍遇後半夜醒過來,他喉頭幹澀,伸手去找水袋,水袋空空,被他煩躁地扔到一旁,砸中孟九的腦袋。

他問郝軍醫:“孟姑娘呢?”

“王爺,哈將軍前半夜找了過來,姑娘隨他去山下買藥了。”

“哈爾日?”

“哈將軍說去烏塘的路上遇到了伏兵,他來通風報信的。”

他冷笑,“這幫蠢貨真是要不惜一切代價置爺於死地。”

“王爺,這些人是沖你來的,叫傷輕的兄弟護送你去樂陵!”

“那你們呢?留下來送死?”

“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弟兄們把命交給戰場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只要王爺還在,北府營、玄鐵騎就不會亡!玄鐵騎還有八萬人在等著王爺!”

霍遇放平傷腿,另一腿曲起來,半躺著懶洋洋地說:“爺最喜歡熱鬧,不想孤零零上路。”

他打仗打得累了,已經沒有幹勁。此刻竟然巴不得有人一刀子捅進他心臟,叫他趕緊死了。

不...不能死在這啊,這裏死了這麽多兄弟,他連一個全屍都不能給他們,他不敢和他們死在一起。

他重新振作,問郝軍醫:“我的傷可礙事?”

“未傷及筋骨,但也不輕,還有些兵械殘渣在傷口裏面,需要用割開傷口清理。”

“割吧。”

“眼下止血的藥物不足,哈將軍和孟姑娘已去了三個時辰,應馬上歸來,王爺再忍片刻。”

“也並不疼。”

他自諷:“若爺不貪白柯子鎮的位置,也不會落得這樣下場,真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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