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山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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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一場蒙蒙秋雨,漫山的紅楓似火,染紅北邙山的天。

日出一刻,北邙山下的戰俘營又開始運作。數萬名戰俘被從營帳中趕出來勞作。

大鄴初年,百廢待興,皇帝下令在北方的五個重要關口建軍事基地,被俘的前朝奴隸則成了重要勞力。

自從入秋以來北邙山的氣候變化莫測,時不時雷雨轟轟,雨天無法施工,只能在晴天的時候加緊趕工。

聽看守的士兵提起,卿卿才知道今天是中秋,她悄悄地將這個消息告訴正在用手推車拉木材的佟伯。

佟伯是她們這一區域年事最高的人,亦是最德高望重的人。

佟伯趁無人看向此處,從腰裏揣出一個木牌——上面刻著一個名字,“給你弟弟的生日禮物。”

卿卿立馬收下,笑意燦爛:“謝謝佟伯。”

戰俘營最不缺乏的就是思念。

思念家人,思念舊國,思念和平的日子。

藍藍從床底下爬出來,扯了扯卿卿的褲腳:“嘿,今天我在床底下捉迷藏,沒人發現我。”

卿卿把他從地上抱起來:“藍藍又長大一歲了。”

她是強忍著眼淚,藍藍並不知道在他捉迷藏躲起來的時候,負責捉他的同伴被晉王的一個手下誤殺了。

這是藍藍五歲的生辰,也是他在北邙山的第五年。卿卿將佟伯刻的木牌系到藍藍腰上:“這是 佟伯給藍藍做的長命牌,咱們故鄉每個小孩都有一個。藍藍帶上,會福壽安康。”

小孩對生辰的日子格外執著,小手攀上卿卿的肩膀,膩在卿卿懷裏:“藍藍要長大,長大就做卿卿的哥哥!”

這時,突然有幾人闖入她們的屋裏,為首的是一個高瘦的婆子,身後跟著幾個士兵。

卿卿把藍藍護在身後,問道:“周姐,什麽事啊?”

周姐是這裏女囚主管,平日也是戰俘營裏食物鏈頂層的人,不過自從年前由當今皇帝的第七子晉王接管戰俘營後,周姐也需要低頭做事說話。

“回軍爺,這丫頭人可機靈,模樣也好,您看怎樣?”

周姐身後的兵越過周姐,卿卿見那人穿著與其它士兵略有不同,應當是個品階高的。

她帶著藍藍跟那人頷首屈膝行禮。

鄭永瞧著面前的女子,雖粗布短衣,但不掩飾她的秀麗容貌。來北邙山大半年時光,見慣五大三粗的女子,眼前的女孩卻是叫人眼前一亮。

如荒涼大漠中,忽而拂來江南春風。

鄭永是個漢人,飽讀詩書,行事與一般的將士不同,他向那姑娘解釋道:“今夜王爺在府中設宴,缺了個人前奉酒的女婢。”

周姐見鄭永態度和善,自己也擠出笑,上前熱絡地握住卿卿的手:“王府可什麽食物都有的,你 只要別犯錯,想吃什麽都行。”

卿卿聞言,擡起眼皮看著周姐:“我可以把那些食物帶回來嗎?”

鄭永笑道:“當然可以。”

卿卿莫名覺得鄭永親切,和她以往見到的官兵都不同,像是個好人。

但是佟伯說,好壞不能只看面相,人善是在於心。

她轉身對藍藍說:“你今天先和佟伯呆在一起,姐姐很快回來。”

雖是這樣勸著藍藍——可她心裏忐忑。

周姐將她帶走,帶上馬車。

王府緊挨這戰俘營南邊,那裏一磚一瓦,都是她們親手建造的。卿卿自從八歲被關進來以後,就沒有坐過馬車了。

周姐和她坐一輛車,她拿出一個小小的圓盒,擰開,裏面裝著黃色的軟膏,周姐將那軟膏抹在手上塗開,不一會兒馬車間就充斥著香味。

應當是花的香氣,可那是什麽花的香味兒,卿卿不知道。北邙山下殺百花,沒有花兒能在這裏生存下去。

周姐一邊用那軟膏擦著脖子,一邊道,“今個兒你要敢出岔子惹王爺不快,我回頭就把你弟弟手腳砍了。”

卿卿不理會她。

過一陣,她想到了什麽,才開口問,“周姐,我還有機會回去嗎?”

周姐剜她一眼:“叫你去王爺跟前伺候,這機會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又不是叫你去送死。”

“可年初的時候,桐姐兒也是被送去王府,她再也沒回來過!”

周姐巴掌在她脖子上使勁拍下,“你這死丫頭,不相信我是不?”

卿卿不敢去摸脖子上火辣的痛感,她往一旁瑟縮了點。

到了王府,周姐先帶她去換衣服。

一套王府的丫鬟衣裳被扔到她頭上,周姐道:“自個兒換好梳洗好,時候不多了。”

卿卿穿上新衣,又慌慌張張梳好鞭子。

她似乎從沒穿過這樣舒服的衣服,綢緞輕柔地撫著她的肌膚,令她恍惚憶起江南的春雨。

她收拾完自己,出門發現月亮已經爬上了夜空。

其實中秋的月並沒有比其它中旬的月亮更圓更亮,但這一天,月亮顯得很清冷孤獨。

天際茫茫,只有一輪月。

王府的丫鬟教了她一些基本的禮數與她的工作內容,她很快記住,在王府丫鬟的面前演示了一遍,丫鬟笑道:“真是個聰明的丫鬟,你叫什麽名字?”

卿卿說:“我叫卿卿,三公九卿的卿字,姐姐呢?”

那丫鬟忙掩口而笑,“還叫姐姐,我都快大兩輪了。真是嘴裏跟抹了蜜一樣,就叫我潘姐吧。”

她們這些丫鬟是得等傳召才能進屋的。

酒是溫的,屋裏熱,涼的酒更盡興,所以叫侍女們端著酒在外頭讓溫酒降。

北邙山入秋後山風冷寒,一個個侍女都凍得瑟瑟發抖,快熬不下去的時候,潘姐終於出來召喚:“該咱們去奉酒了。”

侍女每人負責一席,卿卿負責的這一席正好是晉王右側首席。

潘姐之前教過,奉酒之事眼不可亂看,視線不得落在主人臉上。卿卿也好奇自己侍奉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卻不敢看他。

倒酒的時候,她們需要跪坐席前。

倒完酒,卿卿暗暗松一口氣,很順利。可突然一只有力地手握住她的因緊張而有些顫抖的手,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內,她驚慌出聲。

上席的位置傳來一陣笑,“穆兄,你未免太性急了些。”

穆瀟意識到自己失態,忙松開卿卿的手,“在下失禮。”

晉王酒入了喉,來了興致,竟從上席走下。

卿卿跪在地上,始終不敢擡頭,她得罪不起這些人——雖說戰俘營裏的生活不見天日,可她還是存著能出去的心思。

她不想死。

入眼的是晉王的黑色皮靴。

巨大的陰影由上投射至下,將她籠住。

卿卿有些發抖,但她竟然抑制住了。她只是想到那一日異族士兵攻入瑞安城的場景,就覺得此生一定沒有比那更恐怖的事。

晉王霍遇捏住小侍女的下巴,迫她擡頭。

入眼的是一張如畫嬌容,她眼中含怯,讓霍遇突然想到上個月獵中的那一只幼鹿。

這張臉,還似一個人,難怪穆瀟會失態。

“王府裏怎沒瞧見過你?”

卿卿不敢貿然回話,潘姐忙上前,在晉王身後道:“回王爺,卿卿姑娘是從北邙山營地裏過來幫手的。”

“原來是個小女奴...”

他語氣裏有譏諷蔑視,卿卿怕極了這些人——奴隸對他們而言,比下賤牲畜還不如。

她還記得晉王剛來北邙山那兩日,命人將年老或病弱的奴隸壓在獵場裏,叫她們其餘人前去圍觀。

然後他拿著弓箭,在高臺之上,一一射死那些人,且箭無虛發。

“叫什麽名字?”

潘姐道:“回王爺...”

“我在問她。”他的聲音聽上去是懶懶散散的,但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陰狠。

卿卿回答,“我叫卿卿。”

“青蛙?”

卿卿一怔,別人問起她是哪個字,都會問是否是楊柳青的青,怎麽晉王就想到了青蛙呢。

“是九卿的卿字。”

“卿卿...”他咀嚼品味著這個名字,倏爾笑道,“名字都這麽勾人,難怪叫穆兄失了魂。”

卿卿的肩被他捏住,人被他帶著站起來,“竟然勾了穆兄的魂,今夜就好好陪陪穆兄吧。”

穆瀟看到卿卿的第一眼,也想到了那個女子——他心頭的朱砂痣,他一生的悔恨。

穆瀟和霍遇不同,他不是個重欲的人,不會看到個好看的女子就要占為己有。

他起身向霍遇作揖道:“王爺美意在下心領,今日是我唐突了卿卿姑娘,但並無它意。”

他目光掠過卿卿身上,卻發現了一雙隱忍著期待的眸子。

那一年入春,瓊兒被突然闖入的士兵帶走時,也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桐姐兒被帶到王府後,杜家嫂嫂跟她說桐姐兒是去享福了,她問怎麽個享福法子,杜家嫂嫂含糊給她講了一通:女人身體得了男人的疼愛,自然就會享福了。

卿卿不是很懂,但她卻覺得留在王府受王爺責罰,不如跟了穆瀟,穆瀟看起來像個善人。

穆瀟和晉王不同,他看上去是個很冷淡的男人,但卻不會因她是奴隸,而對她不屑一顧。他叫她姑娘,還沒人這樣叫過女奴卿卿呢。

晉王負手轉身,“既然入不了穆兄的眼,便是無用之物,來人,刮了她的臉。”

卿卿聽到他這樣說,慌亂了起來,她立馬跪在地上:“求公子救救卿卿。”

她這一跪一乞求,如一顆石子落入穆瀟死水一般無波無瀾的心裏。

“既然是王爺好意,穆某便心領了。”

霍遇回到坐上,見底下那個頷首的小女奴,其實和那女人也不怎的像。他至今忘不了那女人在他身下求著他,那一雙水濕的眸子。

穆瀟這幾年過得清心寡欲,在這麽多人面前鬧了這麽一出,傳出去只怕美名蒙塵。

晉王大方地說,“卿卿,還不謝過穆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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