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內容是蘇靈的自述：

經過和醫生商量了一番，吳豪留在了外面，我獨自走到了探視間裏。

我面對著方茗，靜靜地坐下，溫言問道：

“方茗，你好好看看，我是誰？”

“你是大灰狼！”

方茗呵呵傻笑著，學著狼的樣子，做出了一個鬼臉怪態。

“什麽？我是蘇靈啊！你難道全忘了嗎？在無州醫學院，咱倆住在315宿舍裏，同吃同住同歡樂……”

我不肯罷休地說著，可是方茗好像沒有聽到我說話。方茗的精神似乎早已游離了她的肉體，在最高最遠的地方飛翔。

我啰嗦了半天之後，方茗忽然笑道：

“無州醫學院？蘇靈？對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蘇靈！沒錯，就是你，整個無州醫學院除了我，就是你最放蕩了！你還和郭龍吟做愛嗎？我想做愛。我和你一樣，有一千副面孔。對啦，這個地方真好，我不需要減肥啦！今早晨，我吃了兩大碗面條，可好吃啦！再也沒人管著我了。我老是想唱歌，我給你唱《十八摸》吧……”

方茗站起來，又唱又跳，搔首弄姿。大約一分鐘之後，她突然又停下來了，癡癡呆呆地，驚恐萬狀地問道：

“王子哪去了？我的白馬王子呢？你把白馬王子拐到哪裏去了？”

說著話，方茗就往外沖，我怎麽也抱不住她。我急中生智，喊了一聲：

“回來，王子在這兒呢！”

方茗停住了腳步，回身一下子抱住了我，淚水奪眶而出，喃喃道：

“王子，他沒了，死了，碎了，大海，天堂，玫瑰，毀滅……”

方茗的嘴中不住地冒出一些突兀的詞語。她的精神已經徹底斷裂，怎麽也接不上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

方茗又突然驚恐起來，好像看見了什麽猙獰的東西，她尖叫著，緊緊抓住了我的雙肩。

我也被方茗的情形感染著，莫名的感傷痛苦，潮水一般湧上心頭，我禁不住淚水滂沱了。

是的，一切似乎都毀滅了，美麗的玫瑰園已經銷聲匿跡了，仿佛無限開放著的過去，在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廢墟，情感的廢墟，性愛的廢墟。我們的青春、愛情與生命也紛紛零落，到處都是最殘酷的毀滅！

我們再也不能一同站在神的面前，在淒美的頌詞中，看見萬物將它的手撒開！再也不能一同回憶過去的生活，一片玫瑰園中的兩朵暗香，被淒風苦雨剝蝕後，無聲地傷殘消散了。

我們已經各自把靈魂放逐了，我看不見她的靈魂，她也看不見我的靈魂。我們彼此把心幽禁起來了。我們什麽都看不見了，一切都沒有了。

最後，我把方茗一直送到病房裏，看著她卻又像個猴子一樣，敏捷地跳來跳去，我的心真的為她碎了。過去的青春歲月，一切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

我和吳豪到了醫生辦公室裏，與那位年輕的男醫生聊了一會兒。我問道：

“大夫，方茗的病有轉機嗎？”

“沒有。我還沒有遇到過這麽頑固的病情。躁狂癥本來是比較容易控制的，可是我不知道方茗為什麽，如此頑強地保持著她的狀態。她的狀況令我震驚。”

“那麽再發展下去，會怎樣呢？”

“她會發展到對世界渾然不覺的程度。她的精神世界在按她既定的程序發展演化，這是我們任何外人所無法幹擾的。”

“她最終會像街頭的那些瘋女人那樣嗎？”

“唉！也許會更嚴重。她很可能會完全喪失生活自理的能力。”

“我的天啊！難道沒有辦法治療了嗎？”

“哼！除非讓他死去的戀人起死回生，也許還會有一絲希望吧！”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經被解剖了，碎了，身首分離。”

“她的戀人碎的是肉體，她破碎的是精神，其實她的這種破碎更可怕，更殘酷。”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哀嘆秋天無可奈何落去的花瓣。我挽起吳豪的胳膊，心痛欲裂地走出了醫生辦公室。

…………

在房門口，我們遇到了一位戴墨鏡的中年男人，他在對一位醫生說，要去探望方茗。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那男人一看見我們，也停下了，好像彼此都很熟悉一樣。這是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默契。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很有紳士氣度，微笑道：

“你們也是來看方茗的吧？”

我點點頭，說道：

“是的。你是方茗的什麽人？”

“我姓王，我是方茗曾經的好朋友。很長時間不聯系了，最近去你們學校裏打聽她，才知道她生病住院了。所以來看看她。唉，這個姑娘這短短的歲月，沒過上幾年好日子啊，真是太可憐了！”

這時候，我忽然明白了這是方茗對我說過的王老板，就是曾經包養方茗的那位大款。看來他還是善良的，很念舊情的。王老板問道：

“方茗好些了嗎？”

“唉，情況很不樂觀。”

王老板嘆口氣道：

“也許是我把她推向黑暗的。”

“不，不怨你。這是命運。”

王老板沒有再說什麽，與我們揮手作別，走進病房去看方茗了。

我也沒有再說話。我看到了比肢解屍體更殘酷的事情，那就是肢解靈魂。方茗的靈魂就已經被肢解了，粉碎了，那樣放置著，懸浮著，這一堆，那一片，它們彼此不相關聯，彼此仇視，傷殘，毀滅……

…………

——以下內容是郭龍吟的自述：

這些天我老是做夢，各種奇奇怪怪的夢，深入體驗了夢的千姿百態。

比如這樣一個夢：

我站在曠野裏一處高地，看到四處都是白茫茫的洪水。無處逃避，沒有舟船。洪水慢慢浸了上來，漫過我的頭頂。我有一種漂浮的感覺，可腳卻還沒有離開地面。

奇怪的是，魚在天空中飛翔，漫天的飛魚，像蝴蝶一樣，又像過眼的煙雲。我想，大概往事就是這樣子，是在天空飛翔的。

這時，有一只很艷麗的魚，出現在天邊，它有美妙的魚紋，我仿佛在某個陶瓶上見過。是的，就是那個會飛翔的魚形的花瓶，陶做的，正在對準我飛來。

我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我拔腿便跑，那只魚便飛快地追趕著我。我一直逃到了絕壁上，再也無路可逃了。便聽見那只魚一聲爆響，撞碎在我的頭上，碎片四處飛濺。

我一陣眩暈，額頭上流出了鮮血。我親眼目睹了這個場面，看見那條帶花紋的魚，怎樣破碎的全過程。我慌忙去撿拾那些陶瓶的碎片。不料這些碎片瞬間全都變成了蛇的鱗片，閃閃發光。

忽然半空中有一個聲音說道：

“這條撞碎的魚，就是蘇靈姑娘！”

我便開始嚎啕大哭，瘋狂地撿拾碎片，撿到一片便放在一只竹籃子裏，再撿到一片也放在籃子裏。

但是當我把碎片全部撿完了，當我猛然回頭看竹籃的時候，鱗片竟然變成了一籃子的玫瑰花！我恍恍惚惚地說道：

“那玫瑰花不是早就都雕謝了嗎？難道它是天上的花朵？”

沒有人回答我，四處一片沈寂。

…………

後來，我便循著花香走，我像蜻蜓似的，在水面上竟然也能行走！水域很寬，我這樣走著，越來越累了。我想起蘇靈說過，她的外祖母走路時就是這樣子的，輕飄飄的，斷斷續續的。

走著走著，前面岸邊忽然出現了一座小樓。有一個美麗的女子從樓上走下來，她左手戴著金鐲子，右手戴著銀鐲子，她的頭發上，插著一朵世界上最嬌艷美麗的玫瑰花！我呆呆地看著她。

可是她剛走下樓，就轉到樓後不見了。這個女子是誰呢？她的美真可謂傾國傾城。我恍然大悟，啊！她就是蘇靈，肯定是蘇靈，或者說是蘇靈的前身，蘇靈下凡歷劫前的仙身，天堂上的玫瑰仙子！

我要追上她！可是等我追到小樓後面，姑娘就消失了。徹底地無影無蹤，無跡可尋。這時候，我才突然明白了，什麽叫作一閃即逝。

美麗的東西總是短命的。這是我對蘇靈說過的話。想不到這句話，首先在蘇靈的身上應驗了。

我懊惱地在岸上躺下來。我的周圍全是死人，那些喪失了鮮活生命的屍體。男人、女人、老人、嬰兒，越堆越多。我被埋在其中，漸漸地連呼吸都已經感到很困難了。

我聽見像是蘇靈的聲音在說話：

“郭龍吟，你這一生肢解了那麽多屍體，如今它們就成了你的墳墓，要來埋葬你。”

“是蘇靈嗎？那你呢？靈兒你怎麽辦？”

“你不用管我。我沒埋你，是你自己埋自己，我也沒有辦法救你。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自己都顧不了自己，還能顧得了誰呢？”

…………

這時候，好像又到了春天了，各種各樣的花都開了，有蝴蝶在飛。蘇靈突然又出現在田野裏了，跳來跳去的，像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白色的短裙子，飄飄悠悠的。

蘇靈大聲地說道：

“我看見了一朵帶露的玫瑰花，特別漂亮，我一定要得到它！”

蘇靈就去摘那朵花。她的手一觸，好像被刺傷了，她就哭起來了。我問她為什麽哭？她抽泣著說道：

“那朵花原來是個鬼魂變的，一個女鬼魂。那樣的花是不許女人碰的，女人一碰它，它就噴出一種毒液，像毒蛇一樣，把女人毒死。”

我不禁笑道：

“看來鬼也是嫉妒美麗女人的。那麽你怎麽辦？受的傷不要緊吧？”

蘇靈抽抽搭搭地說道：

“沒辦法，等著吧，等著死。”

她就又痛哭失聲了。我惡狠狠地說道：

“你別怕，我給你報仇，我去殺了她！”

我就一直往樓上跑，簡直不知有多少層樓梯，樓梯太多了，螺旋形地上升著。我累得精疲力盡了，才爬到樓頂，我要去找刀，我亂翻一氣，塵土都飛揚起來了。

陳年的舊物都翻揀出來了，我看看這件，摸摸那件，全是令我一回憶就心痛的東西。我說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我找到刀就提著下了樓，卻發現沒有人了。

難道是蘇靈又在騙我？把我騙走了，她也就走了？

…………

我心煩意亂地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寬闊，兩邊是用玫瑰花柵成的花墻，非常漂亮。

有一位花匠正在修剪花墻，他戴著大草帽，手裏拿著大剪子，哢嚓哢嚓地剪下多餘的花朵和枝蔓。

當我走近的時候，我清晰地看見，那個花匠剪斷的不是花枝，而是蛇！那些蛇在被剪成兩截時，身子痛苦地扭曲著，露出了花白的蛇腹。那些掉在地上的蛇，竟然很快又長出了頭，繼續向前爬去。

我就站在那裏看了很久，覺得這活兒很好玩。我問花匠：

“為什麽要剪斷這些蛇呢？”

“因為蛇長得太長了，長到像人用來上吊的繩子那麽長的時候，它就要害人了。”

我似懂非懂地走開了。有幾個美麗的女人走過來，我便跟著那幾個女人走，也不知道要去幹什麽。我們後來就坐在一個環形的大樓裏，高談闊論，談笑風生。

再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們一下子就全是赤裸裸的了，露出了雪白的肌膚和大腿。竟然一起過來擁抱住了我！我的天啊，多麽香艷的一群美女！

天空裏忽然飄來了蘇靈那甜美而急切的聲音：

“郭龍吟，你快點逃跑！她們就是那些剪斷的蛇，她們全是美女蛇！”

她們果然瞬間就變成了蛇，迅速纏滿了我的周身，越纏越緊。我已經窒息了，忽然想起來，如果蛇本來就是那些大美女的話，那麽死就死了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於是我就哈哈大笑了。

…………

也不知怎麽一回事，我正在狂笑著，忽然就變成了哭泣。身邊沒有了蛇，也沒有了美女，我莫名其妙地坐在一個大空屋子裏，有一種空曠得活膩了的心境。

有一只五彩斑斕的鳳凰，在一些模糊的影子裏飛翔，也包括我的影子。最後鳳凰落了下來，要來啄走我的眼睛。我想我會瞎啊，瞎了可怎麽辦啊！那樣就再也看不見蘇靈，再也看不見玫瑰園了！我大喊著：

“我把我的寶貝都獻出來，全給你，求求你，留住我的眼睛吧！”

我就把我積攢的結石、眼球、胚胎、臟器，全都拿出來了，看著那只鳳凰一點一點地啄食。我親眼看著我的寶貝全部破碎了，被那只鳳凰吃盡了。

我大哭著說道：

“我什麽都沒有了，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這時候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輕輕答應了一聲。卻是有人要來抓我，說我手中有刀，是個殺人兇犯。我拔腿就跑，比奔馬還快，一直跑進樹林，跑到了山上。

…………

這座山怎麽這麽熟悉？好像這裏就是小珍的墓地。墓碑上放著很多的玫瑰花。那鮮花的香氣還很濃郁，我想，送花的人肯定還沒走遠。我就開始尋找那個人。從一處墳墓走到另一處墳墓，但是一直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影。

我在回頭的一瞬間，看見了兩只帶黑點的白色蝴蝶，正往一座墳墓裏紮進去。我驚問這是誰的靈魂？這麽可怖而又這麽美麗的靈魂？

那兩只蝴蝶，也許就是兩個淒怨的靈魂，也許就是我和蘇靈的靈魂。如果我和蘇靈也像梁山伯與祝英臺一樣，化作翩躚的蝴蝶，那麽這裏就是我們最美的歸宿了。

山石臺階上，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去，遠處有越劇《化蝶》的樂曲響著。雖然我認為我和蘇靈不適於這種古典而浪漫的結局，但是這支纏綿優美的樂曲，仍然讓我非常感動。

我沿著臺階走上去，前方就是萬丈懸崖了。我想起許多年以前，我最心愛的女孩子秋雯，就是從一個懸崖摔下去的，摔得粉身碎骨。

這時候，我聽到一只花瓶摔碎的聲音，像是一種悅耳的樂聲。我恍然記起，我曾經懷抱一只美麗的花瓶，在風中疾速行走。蘇靈在旁邊說，那是瓷的，一定要小心。

可是結果呢，我還是不小心，把它撞碎在一塊石頭上了。在那個花瓶砰然炸裂的瞬間，我明白了，我已經什麽東西都沒有了，我的所有成果和收獲都消失了。

…………

這一切好像明白得太晚了，我只看到了一堆血肉，仿佛是秋雯的，又好像是蘇靈的。我想，我的刀終於派上用場了。我便開始解剖。

我仿佛又回到了解剖室。窗臺上有一只玫瑰的眼睛，很兇險卻又很溫情地看著我，我轉身把那只眼睛掐滅了。我開始感到快活。

窗外那一片玫瑰花開得觸目驚心。花叢中有個靈魂一閃，是那個帶黑色斑點的白色蝴蝶，我想肯定是蘇靈變的。

那個黑色的靈魂，突然變成了一個忙碌的小姑娘，在殷勤地往玫瑰花裏澆水。我站在窗前，激動地喊道：

“蘇靈，你回來了？”

小姑娘好像什麽也沒有聽見的樣子，依舊往玫瑰花裏澆水。

我就又高聲喊她：

“蘇靈，你回來了，怎麽也不跟我打一聲招呼？”

蘇靈還是沈默著，只是拿著噴壺澆花。

我有些氣惱了，就嚇唬她，說道：

“蘇靈，你再不理我，你以後恐怕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用這樣的話來逼她，其實我還沒有想清楚。可是只在一瞬間，那帶著黑色斑點的靈魂，一閃就滅了。

世界上所有的燈都滅了，到處只剩下了黑暗。我的靈魂消失了，只留下無限傷痛悔恨的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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