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0、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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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是蘇靈的自述:

我在拿到出國護照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的欣喜,反而有一種濃濃的傷感。我也不知道這傷感緣何而來,而且是那麽巨大而空遠。總之這傷感仿佛一首老情歌,令我潸然淚下。

一切都準備停當了,我又跟著吳豪回了一趟他的老家,祭奠了他母親的墳墓。回來之後,我的心裏卻更加空落了。我非常清楚為了什麽,只是我不願意面對,不想提出來。

這天夜裏我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吳豪問我怎麽了。我說自己也不清楚。吳豪冷冷地說道:

“其實你很清楚,你是在想著郭龍吟。”

吳豪在停頓了一下之後,沈聲說道:

“可是,無論如何,你千萬不要再去見他。你應該明白會有多麽可怕的後果。郭龍吟已經瘋了。”

幾天以來,縈繞在我心頭的願望其實就是這個,就是再見郭龍吟最後一面。現在這個心願一經吳豪點破,馬上就像火一樣地猛烈燃燒起來了。

我想,我必須去看看郭龍吟,我曾經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的情人。無論怎樣我都要去看看他,否則我無論身在哪裏,永遠都不能安心。

第二天,我說要回老家看看我的母親。吳豪當然沒有理由不答應我。他把我送上火車,才放心地回去了。

我坐到火車的下一站就下車了,又打了個出租車回來。我終於又回到了魂牽夢縈的無州醫學院。

…………

——以下內容是郭龍吟的自述:

蘇靈一走進玫瑰園,我就感覺到了。我站在解剖室窗口,看見她還是那種水螳螂一樣的步態,飄然穿過玫瑰園,那一瞬間,無數最艷麗的玫瑰花全都開放了。

這仿佛是只有我才擁有的天才的視覺,有蘇靈的地方就有玫瑰。只見蘇靈低著頭,像是漫不經心地徜徉在花間,順手摘下了一朵玫瑰。

我房間裏的花瓶還灌著水,我知道她會來的。只要把這朵花插進去,屋子裏立即就會花香四溢了。

我像在一片睡眠中看見了蘇靈一樣,她是那麽安然,優雅地走著,絲毫沒有冬天的冷酷姿態,輕輕地帶來了一座玫瑰園的花香。

我無法擺脫蘇靈回來帶給我的無限臆想。我愉快地坐下來,滿懷一個春天,耐心等待著。

那扇門還是虛掩著的,與蘇靈那第一次推開這扇門的時候一樣。當初她在那一瞬間,知道自己邁向了哪裏?邁向了怎樣的命運嗎?

門輕輕地開了,蘇靈靠在了那扇門板上,與往昔一樣的姿勢。我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平靜。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當蘇靈回來時,我會怎樣?我會不會激情地奔向她,擁抱她,愛撫她?

事實卻是,我們完全像第一次在這裏見面一樣,以冷靜而又好奇的目光相互打量著,中間隔著一具年輕的死屍。

蘇靈終於開口了,幽幽地說道:

“郭龍吟,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她的語氣完全是一個成熟的女人的語氣,她的表情和眼神,也完全像冬天一樣寧靜而殘酷。

這讓我感到無限震驚。難道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再是那個風情萬千的女孩子了嗎?她的暧味,她的瘋狂,她的氣息,她的癡迷的眼神,全都隱藏到哪裏去了呢?

我感到我的無話可說,與她的老練風度,同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謎。我終於問道:

“你真的要走?真的是跟吳豪在一起?”

她輕輕地點頭,低聲說道:

“是真的。”

我迅速被一種絕望的情緒支配了,占據了,分割了。我內心的那種因為蘇靈到來而產生的平靜,突然就徹底消失了,而湧上來的仍舊是那種迷狂,焦脆與不堪一擊的心緒。

我胡亂地翻著東西,我不知道我的手術刀哪去了。這幾天我心情一壞就找刀,就想切碎什麽。所以那把刀讓我拿得到處都是。

當我一握住那把刀的時候,我的心就雪亮了,我知道了我要幹什麽。蘇靈與我已經在劫難逃了!我猛地揮刀,亂紮手術臺上的那具屍體。

蘇靈癡癡地看著我,仿佛她的心也被紮碎了。她靜默了好久,終於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地看著我發瘋了。她沖上來奪我的刀子。

混亂之中,鋒利的刀刃一下子就把她的手劃出了血。我放下刀子,立即把她的手捧在我的手裏,貼在了我的嘴唇上。

僅僅這一個微小的動作,便讓我醍醐灌頂了,我便知道我們悲劇的愛情,悲慘的結局終於降臨了。我決定殉情。我要殺死蘇靈,然後自殺!

仿佛蘇靈也知道自己完了。我清晰地聽見她的心跳在怎樣變亂。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不下手。

事情發展到了這裏,它的結局已經十分明顯了,我和蘇靈都心知肚明,慘劇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

蘇靈的脊背在一陣顫栗中彎曲下去,顯然她已經預感到,她無力掙脫的東西到來了。然而她還在盡力地想掙脫死神的召喚。她顫抖著說道:

“龍吟,我怕,我真的很怕……”

“你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是嗎?靈兒,你是個兇手,你親手殺死了我們那些美好的日子,那些甜蜜的愛情,還有那些溫柔的誓言。你讓我怎麽辦?究竟怎麽辦呢?”

“兇手不是我,而是你,郭龍吟!是你從一開始就在殺死我,我的玫瑰,我的青春,我的夢,我正是為了逃避你的殺戮才出走的,才離開你的。”

“那麽,你既然逃走了,又為什麽回來,回到我的生命中來呢?你難道不明白,如今我的生命就意味著消亡?這個你早知道了,你早就懂得。”

這時候,一股殺氣正從遠處彌漫開來。蘇靈顫栗著,似乎感到了那把刀子逼近了她的心臟,她忽然迷迷糊糊地呻吟道:

“我看見了玫瑰園,玫瑰花全開了!郭龍吟,你看見玫瑰花開了嗎?”

“是的,靈兒,我看見了。自從你走了之後,我就一直在看著玫瑰,看它怎樣開花,又怎樣雕落,看它生,也看到它死。它的死與它的生,同樣的美麗多姿。它零落下去,那種飄然與清高,便是另一種生……”

是的,最終的結局,還是證明了我們真的是知音,因為我們都看見了玫瑰滅亡的過程。我們在一起走了那麽久,傷佛就是為了看到花朵和花朵的墳墓,我們都知道那墳墓會埋葬什麽。

就像我的雙手撫摸著蘇靈的脊背,習慣性地用手觸到那些骨節,然後想到如何下刀一樣,我們都是知道那種結局的。

我用剛剛親吻過屍體的嘴唇,最後一次親吻了蘇靈。她甚至沒有一點想逃避的願望,她的神情甚至表現出一種幸災樂禍般的喜悅。這喜悅來得是那樣自然,那樣親近,迅速傳遍了我們倆的全身。

蘇靈任憑我的嘴唇覆蓋了她,像一些柔軟的花瓣灑落下去。她閉上了眼睛,癡情地深入地吻著我,渾身顫栗著,不知是因為幸福,還是因為恐懼。

我望向窗外,清楚地看見那個玫瑰園如血一樣,美得令人心悸。一個十七歲的漂亮女孩子,在血花園裏令人心碎地走著,仿佛一切都已變得支離破碎,無法彌合了。

靜謐中一種美麗的朝氣飄然而逝,一如蘇靈那殘酷而絕望的青春。蘇靈輕輕呻吟道:

“我感到我仿佛漂浮在玫瑰園裏了。”

“不,靈兒,是血花園……”

我的手已經肆意地掠過了蘇靈的脊背,沿著脊椎骨的走向滑下去了。這個動作是如此的嫻熟、冰冷、無情,仿佛是最後的一片落紅,是一篇曠古爍今的傑作。

我看到了蘇靈的靈魂,已經是一種搖搖欲墜的樣子,被寒風吹拂的樣子,落英繽紛的樣子。一股成熟女人的香氣,玫瑰花一般的濃郁,鋪天蓋地彌漫起來。

我知道那一刻終於來了。

我感到了鮮血正從蘇靈那美麗絕倫的身體中噴湧出來,一瞬間染紅了整個天空。我暗想,原來玫瑰園也是蘇靈的血染紅的,難怪這裏的玫瑰花那麽紅,紅得那麽炫目。

我又聞到了那股腥氣,正從黑色的大海上飄流過來,那是我的生命的味道,也是一個女孩子青春的味道。我盡情地呼吸著那種氣息,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快感,很快洶湧而來,使我幾乎站不住了。

我酣暢淋漓地完成了我的最後一部作品。她是我唯一的活生生的經典解剖之作,她那樣的完美無缺,精美絕倫,慘不忍睹,慘絕人寰;她令我心旌搖蕩,暈頭轉向,魂飛魄散,生不如死。

在這部空前絕後的驚世之作完成之後,我隨即把刀子插進了自己的咽喉。就像三島由紀夫的最後一部作品,把刀子插進了自己的腹部一樣。

——我的靈魂飄飄蕩蕩,不知所歸。我不知道這一切只是我的一個夢,還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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