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3、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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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失蹤已經第七天了,我無力而絕望地躺在家中。

這一天,我覺得不能再亂找了,到處跑著,像沒頭蒼蠅似的,也沒有什麽意義。我應該耐心等等電話,也許蘇靈只是想與我做一個游戲。等她忽然感到倦了,便會打給我一個電話。

而且,我所帶的3班的班長(在周文宏死後我新任命的一個男生),剛才打電話告訴我,蘇靈剛剛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大意如下:

請大家放心,不要四處尋找她,她很安全,她只是厭倦了無州醫學院,所以心血來潮,來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她也不想讓大家知道她在哪裏。

班長說,當時蘇靈說完就掛了電話,而且立刻就把手機關機了。

聽到了這些話,我的心裏平靜安定了許多。我開始坐下來等待蘇靈給我的電話。

我在盤算著,我在接到蘇靈電話時的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呢?我是驚喜無比地喊道:

“靈兒,我的寶貝,這幾天你去哪兒了?可想死我了!”

還是故作冷淡,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平靜而專橫地說道:

“蘇靈,你到我家裏來一趟!”

然後,我就被那種想象的喜悅淹沒了。

我想,我應該收拾一下房間了。魯萌也好久不回家了,沒有人幫我打掃衛生。

這幾天有好幾個人告訴我,說見到魯萌跟一個中年禿頭男人一塊逛商場,手牽著手,很親熱的樣子。看來她已經找到了一個情人,甚至很可能就要跟我離婚,然後跟別人結婚了。她只不過是先扒好窩而已。

我猜測,肯定是魯萌的閨蜜陳麗,在咖啡館見到我找了小情人蘇靈之後,氣不過,主動給魯萌拉皮條,也給她找了個情夫吧!陳麗是個風流多年的苗條娘兒們,她手裏可有的是野男人。

雖然魯萌長得是有點磕磣,胖點醜點,但是說實在的,女人就算再胖再醜,只要放下自尊,拉下臉皮,找個把情人,那也絕對是張飛吃豆芽,極其輕松容易的事兒。

我的那幾個朋友,都覺得這是個驚天動地的大新聞。老婆背叛了我,我被戴上了綠帽子,他們覺得我一定很郁悶,悲傷欲絕,甚至義憤填膺,以至於拿刀去砍了奸婦奸夫。

他們卻都沒有料到,我對這個事兒只是一笑置之,平靜得讓他們差點掉下了眼珠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孩他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他們哪裏知道我肚子裏的鬼主意:

這樣正好呢,我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毫無阻力地跟魯萌離婚啦!然後我也就可以明媒正娶,光明正大地得到蘇靈啦!

顯然,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和魯萌離開婚了。離婚的事,我提了那麽久,都沒有動靜。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魯萌剛找了情人,一定情熱似火,如膠似漆,會急著跟我離婚的。只可惜,在這個好消息即將降臨的時候,蘇靈卻意外失蹤了,唉!

……

現在我只是有點擔心,蘇靈來到我家的時候,要是看見這樣臟亂差的屋子,肯定沒有好心情。

我便起身,開始整理床鋪,收拾起扔得哪都是的臟衣服,放在洗衣機裏洗了。然後我把地板擦了一遍。到處幹幹凈凈,一塵不染,什麽都準備好了,就等待著那一聲門鈴響了。

我疲憊地倚在沙發裏,翻看著一本舊雜志,種種往日的氣息便彌漫開來。那雜志有十多年了,紙頁已經泛黃。我翻著,突然發現了我在上面發表的一篇散文詩《你走了》,內容如下:

你走了。無情地走了。我能體諒你要的那個遠方,我無能為力,因為我追不上。

我很明白,有時候一個人選擇了行走,不是因為寂寞,僅僅是因為聽到了心底的聲音。

也許我們的愛情,到這裏剛剛好,不多也不少,還能讓我選擇性遺忘。

我還記得,曾經的某一刻,我們相互熱烈擁抱,以為能忘卻世界的荒蕪,以為終於找到了心的另一半。那時候,我喃喃地說過:能不能牽著我的手,別讓我一個人走。但你最終還是走了。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遺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紀念的,有些事情能夠心甘情願,有些事情一直無能為力。我愛你。這是我的劫難。我相信我愛你。依然。始終。永遠。

我告訴自己,必須接受生命裏註定的殘缺,以及難以如願的那些部分。我要勇敢接受那些被禁忌的,不能見到光明的東西。

好吧,既然如此,愛不愛都可以,怎樣我都隨你。我只是遺憾,滿是遺憾,一切都無法在最美好的時刻凝固。

如果來日還能相見,我只想牽著你的手,溫存地痛哭一場。無需說起這半生已然過去的,哪怕最微小的一絲絲煎熬。那曾使我們的心剛硬和受苦的,也必然會在某個時候,使我們的心再度溫潤澄凈如同春水。

是的,你走了,就這樣絕情地走了,甚至都沒有回一回頭。對你的決定,我無力再爭,我只是覺得失落好深。

歲月悠悠逝去,時間不會讓我忘了你,只是會讓我慢慢習慣沒有你。

也許,在愛的道路上最大的過錯,就是錯過。給過我感情的人,我都會銘記在心,我都會深深感激。

此刻我覺得無法離開的人或事,也許某一天我會自己選擇放棄它。前提是心和腳步要一直前行。即便在困頓停滯的時刻,也要用力拖動它們,緩慢往前走。

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醒來,看到窗外的暗藍天際。曾經跋山涉水而山高水遠,也曾困守城市繁華不知何去何從。看過世間風景,嘗過人情冷暖,身體是成年的,心是提前老去的。

我終於懂了,好的愛情,永遠是兩個人的努力,而不是一個人的委曲求全。從此所有的苦難,我寧願一人全嘗,我不再把酸楚的心事說給不想聽的人聽,我不想讓人看出我笑得牽強。

孤獨是什麽?就是你需要別人的時候,你遍尋不著一個知音。要記得,她若真愛,只會用一種方式呈現:用她的全部生命來陪伴你。

我和你以笑開始,以吻轉濃,以淚結束。你終於解放了,你再也不必牽強地說愛我。不管你回來還是不回來,我的等待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愛一個人,沒有成為一件簡單的事,那一定是因為感情深度不夠。你敷衍我這麽明顯,我怎麽可能視而不見。

能夠說出來的,被表達清楚的感情,通常都不是最重要的。你所經歷的,無法陳述;你所承擔的,無法脫卸;你所珍藏的,無法展示;你所深知的,無法傳遞,而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孤獨是心裏隱藏的血液,不管是該或者不該,它就是在那裏。不必知道它從哪裏來,也不必知道它到哪裏去。

你走了。我的心也死了。我勸慰自己:撐不住就休息好了,抓不住就放手好了,經不起就拒絕好了。最怕此生已決定沒有你,卻又聽到你的消息。親愛的姑娘,願你一路走好!

……

這篇豆腐塊小文章的發表,曾經讓我激動了好久。當年青春年少,特別擅長無病呻吟,今天再看此文,辭藻華麗,內容空洞,意思重覆,純屬東拼西湊,正像辛棄疾的詞裏說的那樣: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畢竟,那時候我才剛剛二十出頭,還有著一張年輕的朝氣蓬勃的臉,還有著強烈的事業心。可是如今混了半輩子,快四十不惑的人了,我卻忽然感到什麽都沒有了!

很多熟悉的人都消失了,一些本以為關系牢不可破的朋友也沒了,一些寶貴的東西也丟失了,留下的也許就只是一段情,一首歌,一篇文章,一個神態。

如今,蘇靈也沒有了,她留下的又是什麽呢?

我記得那幾次與蘇靈跳舞,她往往眼睛就濕潤了。我問她,好好的為什麽哭了?她說有些傷感。

傷感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我很清楚。它是那麽強烈,那麽不可抵禦,又是那樣的傷人。就像現在,我獨坐在家中,被一篇文章傷感著,眼睛忽地就濕了……

“咚咚咚……”

似乎有人敲門,好像蘇靈回來了。我在迷迷糊糊之中開了門。果然是蘇靈!她翩然站在門口,靠著門板。她神色安然,是那種等待我擁抱她的神情。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的嘴唇便紅起來了。稍厚的嘴唇,非常質感。她深陷的大眼睛好像很疲倦。我激動地說道:

“你終於回來了!”

蘇靈冷冷地說道:

“不,我還要走!我要離開你!”

“什麽?靈兒,你不要我了?你走了我怎麽辦?”

“你早就有歸宿了,那本來也是我的歸宿,可是我改變了主意,我要走,你不必再找我了。這是遲早的事。”

“可是我愛你,你不能離開我!”

蘇靈憤怒地喊道:

“憑什麽不讓我走,難道你要死,也非讓我陪著你死嗎?”

不知什麽時候,我從身上,刷的一聲,莫名其妙地便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刀子,恨恨地說道:

“如果你要非走不可,那麽我就送你走!”

我於是把蘇靈一把抱住,放在了手術臺上。奇怪的是她一點也沒有掙紮,好像盼望了很久的樣子,她好像還在說:

“這樣走,我很樂意。”

“你不是要逃離開我嗎?你不是不想死嗎?”

“可是,一看見你手中的刀,我就心軟了,我還是愛你的,真的,無法不愛,所以我也無法不接受你給我的死。”

我便像庖丁一樣,霍霍地動刀了。蘇靈在我的手下就像一件藝術品,很快就骨肉分離,變成了一架白骨,閃著凜凜的寒光……

“咚咚咚……”

忽然又有人敲門,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才知道剛才血淋淋的情景,只是一個噩夢。我喊道:

“蘇靈!這一次一定是蘇靈回來了!”

我跳起來去開了門,卻原來是收天然氣費的阿姨。繳完費,我神情沮喪地關了門,靠在門板上想著剛才這個夢,覺得這似乎不是個好征兆。我的心情便更加不好起來。

我站在落地鏡前,看著胡子也沒刮,邋裏邋遢的自己。我想起那一次蘇靈來的時候,在這個大鏡子前與我做愛,那是多麽美妙的感覺。

蘇靈是第一次在鏡子前做愛,很感興趣,她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每一處,每一個動作。她是那麽瘋狂,那麽投入,她甚至說道:

“一個女孩子,被別人看與讓自己看,感覺絕對不一樣。是什麽樣的感受呢?平日裏,看不見那個隱秘之處,它深藏者,隱蔽著,被什麽覆蓋著,好像天生就是不讓自己看到一樣。但是一個女人只有在自己看見了自己之後,才算徹底沒有了羞澀感,不然就會在被一個男人看了之後,仍舊在另一個男人的面前羞澀,這就是女人的天性。”

那一次,蘇靈堅決不肯上我與魯萌的大床,她顫聲抗議道:

“在那個地方,我會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氣息困惑著,壓迫著,折磨著。我怕那種氣息,直逼丹田,太難受了!……”

“咚咚咚……”

這時候又有人敲門,我再次滿懷希望地跑過去開門。是一個蒼顏白發的老婦人,手裏提著很多禮物,怯怯地問道:

“這是李處長的家麽?”

我再次失望了。恨得我也沒有搭腔,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我覺得我的神經仿佛快被折斷了。我現在既盼望又懼怕敲門聲,甚至怕每一點動靜,哪裏響一下,我都要顫栗一下。

我想,也許我真的要垮下去了。我再也沒有勇氣,仔細諦聽那種驚心動魄的敲門聲了。

我沒有心思吃午飯,奇怪,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我竟然一點兒也不餓。

漸漸地,我的心陷進黑色之中去了,下午的光陰不知是怎樣走進房間的。我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一百年,一萬年,可是看那日影,卻才剛剛有些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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