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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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失蹤的第五天,我來到了無州城南的蓮花山上。

我再次到達那次我與蘇靈一塊上山的地方時,花草樹木早已幹枯得可以燒著了。我想,這裏只缺一點火,就會漫山遍野地燒起來;我的心,也只是缺那麽一星火,就會像汽油罐爆炸一樣,不可收拾了。

也許那樣很好,一切都沒有了,沒得徹徹底底,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多麽好,多麽解氣,多麽過癮啊!

蘇靈已經出走了五天了,再也沒有她的任何音訊,我是必須得出去找找她了。我首先想到了這座山。那天我們來時感情多好啊,她偎著我,我擁著她,一路同行,鳥語花香……

曾經何時,一對甜蜜的情侶;轉眼間,竟然就煙消雲散了!

我開始爬山,山道兩旁的每一棵樹,都留有往日我倆的溫情,都飽含著一種溫馨的註視,讓我不停地回憶著一幕一幕:

蘇靈怎樣閃進了翠綠的林子裏,怎樣穿著那個湖藍色的裙子,以及她在疾走的時候,兩只手拎著裙子的動作……

我想起那個情景,我消失在樹林中間,蘇靈猛地竄出來捉住我的神情,可愛得不得了……

回顧往昔,一切都那麽甜美,讓我的心也是甜美的。

往日的腳印早已不覆存在,不知誰又來過,或者是什麽野獸在這兒走過,總之,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慢慢地我又沈浸到蘇靈的歡笑之中去了。

我清楚我內心的欲望。我是多麽渴望,仍有機會與蘇靈一塊兒走路,在一扇窗子前,一條道路上,或一座山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不需要任何掩飾,赤裸著親吻,不怕被任何人看見。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一條羊腸小道上,這裏原來是沒有路的,顯然是放羊的人踩出來的,四處散落著羊糞蛋兒,它們已經被風幹了,倒是給周圍的草木提供了最好的養料。

原來那些茂密的樹木現在顯得疏落了,因為沒有了葉子,草也是一片枯黃。

而上一次我們一塊來爬山的時候,蘇靈映在綠色中的臉是多麽好看呀!她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女孩子,她也許是無州醫學院唯一最美的、素面朝天不化妝的姑娘!

我還記得蘇靈朝著大山喊我的名字時,天地之間是那麽蕩氣回腸。而今那回聲當然早已蕩然無存了。幾只山雀在荒草上覓食,不放過一粒草籽,我一走過來,山雀呼拉一下全飛起來了。

這兒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是啊,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裏,居然一個人來爬這座荒山,真是不可思議的行為!

狂風猛烈地抽打著我的臉,卷起的一些小石子、小沙粒,很快地迷了我的眼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個灌木叢,蘇靈當時說是躺在那兒,衣服褪了在身邊,身上灑滿了野花。

就是在那個時刻,我才明白少女與鮮花為什麽如此相像,就是因為她們的生命,都是極其富於悲劇色彩的。那些嬌嫩、美麗、芳香、極易零落、一閃而逝的東西,往往也是最燦爛美好的東西。

我仿佛又聽見了蘇靈的呼吸,她潔白的胸脯一起一伏,也充滿著花香。陽光和煦地照在她赤裸的身體上,她就像被天地融化了。

總有一天,冬天的冰雪將被消融,它們就完完全全融進了大地,春天便沒有了冰雪的身影。冬天是虛無的,一切的景物與氣息,都化解於空中。就像蘇靈,她在夏天裏的愛情,到了冬天裏已經了無痕跡。

我氣喘籲籲地爬到半山腰,不禁長嘆一聲:

我與蘇靈的結合,曾經有這座大山做證。那最好的一次恩愛,也被這兒的草木山水親眼目睹。山風知道我們怎樣起伏,怎樣完成,怎樣融為一體。那個瞬間,我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我,我們仿佛逃離了人世,在一個世外桃源,那個有溪水和鳥鳴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

而生活畢竟不是掛在房檐上的籃子,風一吹,它就動了。當我們又回到現實生活裏去時,我便感到了我們之間關系的岌岌可危。我有我的刀子,閃著寒光!有我的那些屍骨,是我的寶貝;而蘇靈不要這些,恐懼這些,她曾經對我說過:

“我不要這一切,殘忍的一切!”

我慢慢地爬到了山頂上,樹木稀落下來了,天高地遠,一片枯黃。我往山下看去,大地遼遠得像裝在一個望遠鏡裏。現在我就把玩著這個望遠鏡。

一面是荒林密草,一面是萬壑深淵。來的時候滿懷希望,到達的時候一切灰滅。我想起蘇靈的渴望,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有一種想從高處跳下去的渴望。也許這是極好的歸宿。我曾經對蘇靈說過:

“你那是患了一種病,叫恐高癥。好像是有一部外國電影,名字就叫《恐高癥》,是描寫一座精神病院的。那裏的醫生護士全是病人,最後把來治療的精神病患者,全都帶上了某座大山的最高點,再推入深淵或大海。”

蘇靈當時笑著說道:

“雖然這個電影我沒有看過,但我能理解裏面人物的行為,有時人不能控制自己,就是你所說的那種病態。我想,從高處跳下去的感覺,肯定美妙無比。可惜人這一輩子,頂多只能跳一次。”

當時我心裏就暗暗在想:

這個可怕的女孩兒,被毀滅或者自毀,都是註定的、在劫難逃的事情。

那麽,蘇靈會從這兒跳下去嗎?我想,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孩子,肯定會講究姿勢的,像飛魚投入大海,那是回家;像海鷗撲向藍天,那是自由;像游泳健將躍入水中,那是力量與美!

我似乎從山谷中看到了破碎的肢體,血肉一團,慘不忍睹。那多麽像是我最初的女友,齊州女孩秋雯的屍體,她就是從這樣高的懸崖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那年我抱著那堆殘肢斷臂,哭了很久很久。殘酷地秋雯啊,你連同我最美麗的初戀一同摔碎了!

也許世間美麗的女子,就像一件瓷器,越完美就越脆弱,就越容易破碎,而且碎得無法彌補。

蘇靈也會跳下懸崖去嗎?我開始顫栗。我定一定神,眼前卻又什麽也沒有了。我似乎不知道怎樣來到這裏的,或許是為了一種尋找,一種回憶,或許是為了看見這一幕慘劇。

秋雯與蘇靈的屍體,交替在我的眼前閃現,我憋得喘不過氣來,感到我的氣息都有些涼了。這一直是我最逃避的感覺,我一直想要做的事。假如讓她們自己做了,我又有些不甘和遺憾。

我在山頂上坐著,樹木在我的腳下,還有那些房子、女人、塵世。從高處往下看,心便是寧靜的。有一位學者說過:自由在高處。果不其然。

在山頂的冷風中,我也不知道呆了有多久。高處不勝寒,我終於還是決定下山。在下山的時候,我遇到了一位神奇的老者,老人鶴發童顏,長髯飄飄,一副悠然的神態,我上前問道:

“請問老先生,有沒有看見一個女孩子來這座山上?”

老人緩緩搖頭道:

“沒有。”

“一個十七歲的漂亮女孩子,身材苗條,眼睛很大。”

老人又搖頭。揮手作別後,真是奇怪了,我看見那老者從我眼前飄然而去,一會兒工夫就不見了。

我忽然想,這荒山野嶺,大冷天的,怎麽會突然出現如此神采奕奕的老人呢?莫非是蓮花山的山神嗎?

眨眼之間,什麽都沒有了,山林又歸於沈寂。

我在下到半山腰的時候,奇渴無比。我想起那次我們去過的泉眼,水冒出來,變成小溪,溪水流下去,又變成小河,秋天裏那溪水的流動聲,多麽清亮而悲涼。我找到了那個地方。可是泉水已經幹涸了,即便是冰都沒有一小塊。

那泉水到哪裏去了呢?它們毫不猶豫地滲回大地裏去了,從哪裏來,就回到哪裏去。人也一樣,也都要死亡,徹底消失,在大地上不留任何痕跡。

蘇靈的聲音和笑容,也越來越淡漠,如今只留在我的心上,像罩著一層厚厚的迷霧。我又想起那一次爬山,下山的時候,我和蘇靈的對話。蘇靈嘆道:

“秋天就快要結束啦!”

“靈兒,你好像很傷感。”

“女孩子對季節的變換,總是很敏感的。”

“你怕冬天嗎?”

蘇靈停頓了一會兒,才又說道:

“也不是。我是又怕又盼望。因為我覺得眼前這些東西都會消失的。就連這眼泉水也會幹的。到時候就什麽都沒了。”

“好吧,這算是怕。那麽你盼望的,又是什麽呢?”

“龍吟,你就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這只是我的感覺。至於這感覺是怎麽來的,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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