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9、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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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郭龍吟的自述:

蘇靈徹底失蹤了。這已經是第四天了。根據學生們反映,這幾天蘇靈一直沒有在無州醫學院上課學習。她的手機一直關機。宿舍也一直鎖著門不見人。

看不見蘇靈的身影,我的心在一點點變得焦脆,似乎不管什麽東西,都能把它一碰就碎了。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再等一秒鐘,再等最後一秒鐘,也許她就回來了,笑了,對我說只是想嚇一嚇我。

我根據蘇靈的媽媽剛打來的一個電話判斷,蘇靈是沒有回家的。蘇靈也沒有去她在無州城的那個姨媽家。那麽蘇靈究竟會去哪兒呢?難道真的人間蒸發了?

我站在解剖室的窗前,看著那一枝早已幹枯了的玫瑰花,蔫了的玫瑰花,就像一個標本,毫無生氣,毫無香味,這就是曾經嬌艷的玫瑰花的屍體啊!

花瓶裏的水也早已經幹涸了。我起身給那瓶子註滿了水。可是沒有玫瑰花怎麽辦啊!玫瑰園裏的花都雕謝了,那些花朵都被收回天上去了。

難道是什麽人把蘇靈這朵花兒也收走了?我想起來,以前蘇靈曾對我講過一個夢,說是在冬天裏,她要回到天上去種花。我當時還開玩笑,說她就是玫瑰仙子下凡轉世,為了來經歷情劫,體回人間六苦的呢!

我越想越怕,蘇靈要是真的走了怎麽辦呢?難道真的被上帝召喚走了嗎?那麽我怎麽向她的家長交代?我還不敢給她媽媽打電話,告訴蘇靈失蹤的消息。我怕蘇靈的那個說話嚴厲的舅舅,借機來找我的麻煩。

我看著窗外的玫瑰園。我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玫瑰園是怎樣消失的?是被什麽東西頃刻間收走的?難道是被寒風吹走的嗎?

我相信,如果園子裏還有玫瑰,蘇靈是不會走的。她會像從前一樣,從玫瑰園那端施施然飄蕩過來,手中拿著一朵新鮮的玫瑰,她會對我柔情蜜意地說道:

“新開的花兒,真美,真香,龍吟,快插上吧!”

那種逼人的濃郁的香氣,便在解剖室裏彌漫開來。我的休息室裏,也就變成了人間的天堂。我們倆在裏面柔情繾綣,幸福得忘掉了塵世的一切煩擾。

可是現在的解剖室裏,不論我走到哪裏,似乎到處都能碰痛蘇靈的影子。唉,親愛的姑娘,你究竟在哪裏?你就不能原諒我一次嗎?那天我只不過是神志不清,失手誤傷了你,我是不可能舍得真殺死你的啊!

只有我倆知道的那些小秘密還在,就放在那張孤獨的小桌子裏。我拉開抽屜,看到還有一些沒有啟用過的小盒子。我記得有一次,蘇靈嬌嗔地說道:

“別胡鬧!懷孕了怎麽辦?我可不想像方茗那樣去做人流手術。你一個醫學院教授,竟然也不想點辦法!”

從那以後,我才買來了許多的套子。我第一次拿出那個小魔盒,讓蘇靈看的時候,她有一種驚奇,幼稚地吹口氣,撐開,看看漏沒漏氣,就說好了。回想起來,她真的是太可愛了……

我是學醫的人,當然知道安全期。那是個不可能的日子,她又怎麽會懷孕呢?我想起來真傻,傻透了。她這麽美麗的姑娘,為什麽會懷上周文宏的孩子?還不是因為愛情,人家郎才女貌,年齡多麽般配!

反之,再看看我吧,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怎麽配得上嬌嫩美艷的蘇靈?她怎麽會真心愛上我這樣的書呆子、大傻瓜呢!是的,蘇靈就多次這麽評論過我的呀!

我不禁恍然一驚,如果我繼續不停地說這件事,我肯定會像魯迅寫的小說人物祥林嫂那樣,一個勁地逢人就說:

“我真傻,真的,我是單知道……”

玫瑰園沒有了,蘇靈也沒有了。冬天裏的天氣是這麽陰郁幹冷,就像沒有了太陽一樣。我坐在那張小床上,回想著蘇靈的氣息,竟然一時想不起,她身上究竟是什麽味道了。

我想起,我們的第一次,我要她的時候,她是那麽的羞澀,她死死地護著,說道:

“不行。你不能深入的……”

我緊緊擁抱著她,追問道:

“為什麽?既然我們產生了愛情,為什麽不可以?”

蘇靈羞羞地說道:

“我一定要把第一次,給我的丈夫……”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蘇靈在少女時代最完美的理想。可是她終於經不住我的軟磨硬纏,在我還沒有成為她丈夫的時候,就狂野地要了她,而且要了無數次。

我想起,蘇靈最喜歡的那種姿勢,就是我從背後摟住她的腰,親吻她美麗的脖頸。在那個時刻,她使勁地向後仰著頭,讓我愛撫她。我感到她最深層的融合,我便有了一種驚喜。我對這個女孩子的欲望與日俱增。

我仿佛喜歡這樣的狀態,喜歡她的緊鎖,不能輕易打開。我覺得這樣情趣盎然,因而倍加珍惜。

一本好書總是需要細嚼慢咽的,我不想一下子讀完,至少我要有一種品味。而蘇靈就是這樣的一本經典傑作,我永遠不想讀完她。

我還記得有一次,蘇靈走進解剖室,看到我正在解剖一具屍體,她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嘆道:

“哇塞!郭龍吟,你的解剖技巧真高超,我覺得庖丁解牛,水平也不過如此吧?”

於是,蘇靈就聲音鏗鏘地背誦了節選自《莊子?養生主》裏面的段落: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

“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

“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

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當時我正忙著把那具屍體的神經和血管,一根根地剝離出來。這是個挺有難度的細致活兒。

蘇靈一氣背完了《庖丁解牛》這篇經典文言文。我知道這是高中語文課要求必須背誦的,她畢竟還是小姑娘的性子,就讓她炫耀一下“學問”唄!我豎起大拇指,讚了一下,這才呵呵笑道:

“厲害厲害!上大學半年了,還記得高中裏背過的文章啊!話說這個庖丁啊,他解的是牛,大概也只是把骨頭和肉分離開來就罷了。而我呢,大為不同,我解的是人,可要覆雜得多了!所以毫不謙虛地講,我比庖丁的水平,肯定要高得多啊!”

蘇靈那張俊俏的小臉上,笑得像是綻開了一朵玫瑰花,她說道:

“很是,很是!呵呵,我就知道你是個狂人,永遠都不會謙虛的!不過,確實,我也覺得是挺難的!真有意思,怎麽還沒有人,也來給你寫一篇《龍吟解人》呢?”

我嘆口氣,有些憂傷地說道:

“現在還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得了我啊!再說現在也沒有莊子了,誰配寫我呢?”

蘇靈又笑了,說道:

“你不也是大作家嗎?那你就自己寫寫自己唄!”

我哈哈大笑,當時就放下了解剖刀,說道:

“不幹了,真是挺累的。”

我把滿是血汙的手,在洗手池裏簡單地洗了洗,就在解剖室裏,伸手抱住了蘇靈。蘇靈嘆道:

“唉!我算完蛋了!現在我無論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解剖室裏的怪味兒。”

我輕輕捏著她的鼻子,追問道:

“究竟是什麽味兒?形容一下唄!”

蘇靈皺眉道:

“嗯,有點像一種大海的腥味兒吧!”

我想起來,以前在與蘇靈做愛的時候,我習慣地想象著她的身體內部結構。在那種瞬間,我也經常感到恐懼,是一種我將親手毀滅什麽寶貝的恐懼。

難道蘇靈這個美麗的姑娘,註定是要由我親手毀滅的嗎?我的雙手曾經解開了她的紐扣,我看到了她的開放,她的飄動與起伏,我熟知她的各種姿勢,以及那些姿勢裏的快樂。毫無疑問,她曾經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

我還記得,那天我給蘇靈看我收藏的寶貝。有膽結石,各種眼球,曬幹的小肉瘤,生殖器官標本,泡在藥水裏的小胎兒等等。我如數家珍地向她講著,每一個寶貝的來歷,都是有一段曲折故事的。

當時我正在興致裏,蘇靈卻用她纖軟的手,蓋住了我的不斷翻揀的大手。蘇靈是無言的,但她的內心有一種悲傷,把拒絕的情緒,輕輕傳達給了我。

我戛然而止,在一剎那間,我感到了蘇靈的預感、失望與恐怖。

我輕輕地收起了我的寶貝。我無法隱藏我的失望。這些我經過多年,才積攢起來的人體標本,我視為珍寶,而蘇靈卻表示出了她的不屑與輕視,這讓我非常傷感。

直到蘇靈在我身下漂動起來,我的心情才慢慢地恢覆了。蘇靈仰躺著,脖子顯得又修長又光潔,那麽玲瓏可愛,她忽然問道:

“你那些東西有什麽用處?值錢嗎?”

這句話讓我張口結舌。我本來想說,形狀奇異的膽結石就挺值錢的,甚至比一顆鉆石都值錢。但是我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我這些寶貝,就是我的作品,它們的價值,不是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它們是無價之寶,是我心靈的慰藉,甚至是我的生命。

我想,現在的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懂得我。我便敷衍說:

“不值錢的,自娛自樂,孤芳自賞,看著玩的!”

蘇靈當時瞪著大眼睛,搖頭說道:

“郭龍吟,你太殘忍了,殘忍得令人發指!你分解了它們還不算,你還要留下來玩賞它們!”

那一次,我們不歡而散,蘇靈竟然氣憤地拂袖而去。

不知怎麽回事,那一天,我居然懷抱著我的寶貝,傷心地哭了。在人世間,想找到一個真正的知音,怎麽就這麽難呢?

那一天,我知道我們彼此打碎的是什麽,彼此傷害的是什麽。但我們那時候,還不能分離。那種氣氛,那種生活,激情的歡樂與彼此的傷害,都是我們親手營造的。也許就像一只賊船,好上不好下的。

還有窗臺上那一朵玫瑰花,插在新鮮的水裏,像一只死屍的眼睛,總是讓我無端地恐懼。那一天,我伸出手去,把那朵花掐碎了,我滿手沾滿了花汁,像鮮血一樣。後來,我似乎把這些血,塗抹到了生活裏去,愛情裏去。

我以前還曾經做過一個骨雕,是用一個死人的白骨雕成的。前前後後我幾乎幹了半年才雕成。這也是我珍藏的一個小寶貝。我雕成的形狀又像女人,又像女妖。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把它帶在身邊,心情便安定了許多。

認識蘇靈以後,我決心給她做一串項鏈,是用人的牙齒做的。我用了好多工夫,終於做成了。它看上去白慘慘的,夜裏發出一種綠瑩瑩的寒光,我非常喜歡。

可是,當我讓蘇靈看了我的那些寶貝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勇氣,拿出這串項鏈來送給她了。我知道她不肯要這些東西,她不喜歡這些悲劇意味的作品。

蘇靈還不懂真正的藝術,她只會欣賞庸俗的、流行的、垃圾似的、快餐式的作品。她不懂得我的生命中,什麽才是最貴重的。

蘇靈不懂得,我的作品,才是真正偉大的藝術,才是可以打敗時間的,像恒星一樣的藝術品。

但蘇靈畢竟還只是個小女孩兒。我相信時間,我認為等她長大了,她就會明白我的偉大,就會懂得我的藝術匠心。

然而,我還是無限喜歡蘇靈的幼稚與盲目,她對我身體的盲目,對性的盲目。好像她什麽也不懂似的。但是只要一點,她也就通了,這讓我特別驚訝與喜愛。

而今,蘇靈消失不見了。她帶來的那種活潑的笑聲,幽默的調侃,歡樂的繾綣,玫瑰的香氣,小女孩兒的口吻,親昵而又絕望的美,統統沒有了。

一切都像窗外那座空空蕩蕩的玫瑰園,一切都像水中月鏡中花,一切都成為不可挽回的虛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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