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來，有一個人也許能知道路。那就是蘇靈。她是知道我家在哪裏的呀！

我掏出手機給蘇靈打電話。蘇靈的記路能力比我強多了，她到過的地方，都能記住路，而且從不掉向。

好在這一次蘇靈迅速接聽了電話，她低聲問道：

“龍吟，你在哪？”

“我正走在一個路口，忽然就迷路了，你快點來，告訴我往哪兒走。”

“你打的不就是？我還忙著呢！”

“不不！我也是想跟你聊聊，我快憋死了！”

“那好吧，什麽路口？”

“一條是通向精神病院的，一條不知道是通向哪的。”

“那當然走另一條了。”

“還是不行，我已經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好吧，你跟我說那裏有什麽標志性建築，我打的過去。你等著我，我就來。”

我就像一個走失的小孩子，坐在馬路邊的路沿石上，等待著有人來領。

我靜默地坐在風裏，看著街上的景物。人們全都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他們的臉。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仿佛急著要去另外的世界。

遠處飄來一首歌，忘了叫什麽曲子，好像我小時候在音樂課上練習吹笛子時吹過。

還記得，老師站在前面，說我又吹錯了。我紅著臉堅持說沒錯。於是老師把我趕出了樂隊。是的，那是我自己的曲調，沒人能懂。

這時候，似乎有一位看透了我的心的小仙女，正在我耳邊唱著我自己作詞作曲的那首歌，讓我的心也跟著發出了顫音。

當蘇靈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心裏忽然就清醒了，頭頂的一片烏雲也散了。我緊緊地抱住蘇靈說道：

“哎呀，昨天你去哪裏了？打電話也不接？”

“我去姨媽家了。手機沒電了，忘帶手機充電器了。”

“那你也應該用別人的手機，給我打個電話呀！……哎呀，我忽然知道這裏是哪了，原來離我家只有幾站地兒了。我剛才心裏可糊塗了，迷迷朦朦的，好像也跟方茗一樣瘋了。”

“呵呵，看來你是要追方茗去了，那樣就好了，你也不認識我是誰了。”

“那樣好嗎？是不是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願意愛誰，就可以愛誰去了？”

“哼！看你說的，郭龍吟，我賣給你了嗎？就算我現在想離開你，你也管不著！”

我挽起蘇靈的胳膊，柔聲道：

“我們在街上走一走吧，好嗎？我一直夢想著能與你並肩走一走。”

“這回你不怕被人看見了？”

“嗯，看到方茗活生生的一個好姑娘，就在我眼前突然瘋了，我現在忽然覺得死都不怕了，還怕被人看見嗎？”

“看來方茗的瘋狂，給你的沖擊確實很大。我一回來就聽說了方茗瘋了的消息，我也受到了強烈的震動。待會兒我們再去看看她吧！昨天我走的時候，方茗不還好好的嗎？怎麽一夜之間，就物是人非了呢？”

“唉！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方茗在短短的時間裏，經歷了什麽呀！你知道嗎？昨晚我解剖了一夜的一個年輕人，竟然是方茗在高中裏的初戀男友！他倆曾經極其熟悉而親密，結果一見到男友意外死亡，方茗就徹底崩潰了！”

我們手挽著手，在冬日午後的街上散步。也許沒有任何時刻，能像現在這樣安詳。

天慢慢陰沈起來了，有北風斜斜地吹過來。蘇靈打了一個寒噤，忽然說道：

“可能要下雪了。”

“你怎麽知道？”

“我聞到了雪的氣味兒。”

我不禁大吃一驚。天啊，這句話與十二年前，我的初戀女友秋雯說的話，簡直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就是時間地點的變化。那是在邊疆的一座山上，有幹枯的樹林和漫天的荒草。我永遠記得那一次，雪花漫天飛舞，把我們倆融為了一體。

大雪無聲地下起來了。這是中國的北方，在一座叫無州的小城，初冬的瑞雪，覆蓋了一切塵囂。

“靈兒，你還覺得冷嗎？”

我幾乎是用大衣裹住了蘇靈，我們緩緩前行。在北方的另一場大雪中，已變幻了的場景和角色，把一種覆雜的心情，紛紛揚揚在這個世界。

我們時而沈默，時而回憶，說著一些瑣碎的話，心中充滿了溫情。這樣真好，真純潔，我覺得沒有一點要她的欲望，一切都被大雪覆蓋了，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幹凈。

後來，我們在紅石公園裏坐了很久，寂寥空闊的公園裏看不到幾個人。雪中的月波湖浩渺無垠，居然有一個老頭兒，還在湖邊冒雪垂釣。這給我一種“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淒美意境。

後來我提議道：

“喝杯咖啡去吧！找個有情調的地方。”

蘇靈緩緩點頭，跟我起身離開了公園。

我們走過了文化廣場，坐進了一家叫作“情人谷”的咖啡屋。這家咖啡屋在無州城還是很有名的。服務員送過兩杯咖啡來，問道：

“先生小姐好，加糖嗎？”

蘇靈甜甜一笑道：

“加。我喜歡甜食。”

一塊方糖落入懷中，立即變成了咖啡色。我呵呵笑道：

“也許這就叫作染缸。”

蘇靈笑了，輕輕說道：

“很久沒有這麽輕松了，今天這場大雪真好，讓我的心情一下子平和安靜了。”

“是啊，人們的心太浮躁了，像空中的塵埃，一下雪就好了，塵埃就壓下去了，似乎連傳染病都埋起來了。”

…………

然而，就在這種溫馨的氛圍中，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竟然會遇上了陳麗，她可是魯萌的閨蜜啊！魯萌和陳麗關系一向最好，簡直對陳麗是言聽計從。半年來，魯萌聽了陳麗的教導，形象改變了不少。

當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陳麗，不禁渾身一哆嗦，立刻目瞪口呆了。

“哎呀，老郭，混得挺瀟灑的嘛！一邊喝咖啡，一邊泡妞，日子過得不錯呀！你把糟糠之妻已經完全拋到九霄雲外去啦？”

陳麗示威般地瞪著蘇靈。我色厲內荏，沈聲說道：

“呵呵，還可以吧！魯萌沒告訴你，我已經向法院起訴，要跟她離婚嗎？”

陳麗鼻孔出著粗氣，右手食指指著我，冷笑道：

“郭龍吟，你別好像還挺有理似的！問題是你們不是還沒離開嗎？你現在就扒好窩啦！你知不知道，你這就是犯了重婚罪啊？怪不得魯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我訴苦，說你變心了，嫌棄她肥胖醜陋，原來是老牛吃上嫩草啦！

哎喲喲，這姑娘可真苗條啊！也就十七八歲吧？姓郭的，我看讓她給你當女兒也嫌有點小吧？你怎麽下得去手？你就不怕人家父母來揍你嗎？”

“你管得著嗎？用不著你鹹吃蘿蔔辣操心！”

我簡直不敢細看陳麗，四十多歲的女人了，還描眉畫眼，像個妖精似的，真令人作嘔！陳麗的臉上像抹了厚厚的一層白墻，那拙劣的化妝術，令人目不忍睹。陳麗也就是仗著她那苗條的腰身，風騷浪蕩，不知道找了多少情人！就這麽個騷貨，竟然還有臉說我！

蘇靈這時已經明白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了。她不敢正視陳麗，低下了頭。

“哎喲，這妞兒確實挺漂亮的。郭龍吟，你挺幸福啊！竟然還能勾搭上一個比你小二十多歲的學生妹！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我冷眼看著她，沒有搭腔。陳麗“咯咯”笑道：

“好不容易在咖啡廳裏邂逅了一次，也不請我坐下一塊兒喝一杯？這位小姐不介意吧！這位先生可是我閨蜜的丈夫。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也不介紹一下，認識認識嗎，郭龍吟？”

蘇靈勉強地笑了一下，誰都能看出她笑得有多麽艱難。這一刻，她一定感到了自己的處境多麽尷尬。

我嘿嘿冷笑道：

“算了，陳大美女，你還是陪你的有錢人去吧！我們這些窮人不配請你。”

“嚄！別裝腔作勢，話裏帶刺了！郭龍吟，你還以為你們是什麽好東西？”

“有氣沖我來，別指桑駕槐的。告訴你，你要是敢侮辱這個姑娘，我饒不了你！”

“喲！真體貼！她還不是你的妻子吧！怎麽，連說一句話都不行了？我罵怎麽了？這種妞兒肯定不是好東西，也就你拿她當個寶貝似的，說不定是個小娼婦，爛貨，讓人家玩夠了才輪到你，就算養了私生子，你還以為是你的種嗎？哈哈哈哈哈！”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立馬扇陳麗幾個耳光。可是咖啡館裏迅速圍過來了一群人，我只能壓抑住怒氣，大聲喝道：

“陳麗，不許你在這裏胡說八道！你再血口噴人，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我呸！就憑你一個書呆子，你敢？告訴你，你要是動我一個指頭，老娘一個電話，就能來一卡車痞子，不把你剁成肉醬才怪了呢！”

這時候，咖啡屋的老板分開了人群，匆匆跑來拉開了我們。我借坡下驢，就拉著蘇靈走了。

陳麗在後面還追著罵了一句：

“小妖精，你等著，我非告訴魯萌不可！這就讓她到學校裏脫了你的褲子，讓大夥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麽貨色！”

蘇靈一出來咖啡館的門，就哇哇大哭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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