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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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郭龍吟)一夜未眠,直到清晨,還在解剖。這是新運來的一具男青年的屍體,我幾乎迷醉在裏面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對年輕的屍體這般癡迷,以至於只要看到了年輕的死者,我就忍不住要動刀子。我幾乎是在一種快意中進行的,這個過程簡直就像一次交歡。

清晨的小鳥在鳴叫。我感到疲憊,我此時特別需要一種年輕芬芳的氣息,我需要一個溫暖的暢流著血液的身軀。確切地說,我需要蘇靈。

只有抱住蘇靈,那個纖細而溫軟的身體,我的精神才會慢慢地振奮起來,我才會回到這現實生活中來。

但是吳豪那天說的話,我一直耿耿於懷。他說蘇靈懷的是別人的孩子。我想起來就發瘋,恨不能馬上見到蘇靈,恨不能把她的肚子豁開,看看到底是誰的孩子?

但是這個周末的兩天,我沒有與蘇靈約會。我警告自己,需要冷靜。必須在怒火萬丈的時候,保持清醒,遠離所仇恨的人。否則後果也許會不堪設想。

我忍著這個欲望,我必須等待時間。我要等待憤怒的火焰變小之後,才能與蘇靈攤牌。所以,這兩天我連一個電話也沒打。而蘇靈居然也沒有給我一個電話或者信息,真是有些奇怪。

我聽見了出早操的女孩子們的喧鬧聲,一群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地叫,這讓我有些煩躁。我想出去找蘇靈,可是想了想,還是沒有去操場。我便一直忍到了上課。

第一節就是我的解剖課。蘇靈作為課代表,居然沒有來提前找我。當我走進教室,站到講臺上,一眼望去,竟然沒有蘇靈,我的心便沈到黑夜裏去了。下課後,我給蘇靈打電話,她居然關機了!我就讓方茗到我的解剖室裏來。

我先回到了解剖室。方茗說還有點事,沒有立刻跟來。我就到休息室的小床上躺了一會。五分鐘後,方茗施施然來到了我的休息室裏,說道:

“郭老師,我來了。”

“方茗,你知道蘇靈去哪兒了?她都沒有跟我請假,這不就是曠課嗎?手機也打不通,怪事!”

“這小妮子是夠大膽的,這大概就是恃寵而驕嘛!她知道老師喜歡她,呵呵!她跟我說去她姨媽家了。”

“什麽時間走的?”

“昨天下午。”

“怎麽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她一般情況是不耽誤課的。她要是回來了,你告訴她馬上來找我。”

“好吧。郭老師你好像太疲倦了,今天上課有個知識點,你都講錯了。”

“呵呵,是嗎?不好意思,我太累了,一夜都在解剖,新來了一具屍體。”

“是嗎?一夜沒休息,再接著上課,實在是太累了,這可不行,這簡直是作死的節奏啊!以後老師可不能再這樣啦!我們還都需要你的教導呢!”

我們一塊走出了休息室,我順便掀開了蒙在屍體上的白床單,一張年輕英俊的面龐,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

方茗向屍體看去,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我有些驚詫,問道:

“你怎麽了,方茗?”

方茗的嘴哆嗦著,幾乎站不住了,她囁嚅道:

“我的天啊!這是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初戀男友!……”

一節節的殘肢血淋淋地呈現在方茗的眼前,一灘汙血流了一地,一些白骨在慘痛地對著她笑。這殘酷的畫面,仿佛是在地獄裏。

方茗瞪著空洞的大眼睛,呆若木雞,忽然筆直地倒了下去,我都沒來得及扶住她,結果就聽到她的頭顱撞擊地面,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聲響。

我趕忙抱起方茗,放到休息間的小床上,采取了急救措施。

幾分鐘後,方茗漸漸蘇醒過來了,她大概想起來了,剛才看見了她的高中時代戀人的遺體,被解剖得七零八落,首身分離,一片血肉模糊。

是的,女孩子很少能受得了這個,方茗的心一定像被一把刀子肆意地宰割,一定疼極了!

不過事情的結局,不像我預測的那樣,我本來以為,這個女孩子也許會大哭一場。如果她哭出聲來,也許會更好受些。

但是,方茗在一段時間的靜默之後,突然大笑起來了,越笑越狂,笑得我不知所措。

我忽然明白了,方茗看到了最殘酷的一幕,她親愛的人被刀肢解,她的思維仿佛在一瞬間就被扯碎了,她眼前一定是閃過了許多往事。

方茗掙紮著站起來,趔趔趄趄地走到那具屍體旁邊,對著那張年輕的臉,狂笑著問道:

“你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你告訴我,那裏有沒有玫瑰?我恨死自己了,我當初為什麽沒有徹底地給你!我對不起你!”

我在一邊站著,也瞠目結舌了,不知道如何安慰這個痛苦的女孩。方茗忽然說道:

“來吧!讓我愛你,讓我們做愛!”

方茗幾下子就脫去了衣服,她赤裸著身體,掙脫了我的懷抱,沖出了解剖室,沖上了操場!

天啊,這個女孩子的神經是徹底地崩潰了!她的性格過於剛烈,所以那種折斷,幾乎是不能阻止的。她終於在見到初戀男友被解剖的時刻,突然地瘋狂了!

我知道,方茗的心已經空了,什麽也沒有了。有幾把刀插在那兒,有周文宏的,有幾個老板的,有初戀男友的,她經歷了太多變故,她的心終於碎了一地。

方茗的這些情況我都知道,是蘇靈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只有方茗與她這個初戀男友的故事,我不是很清楚。

我在後面,竟然追不上她,抓不住她。方茗是完全地瘋了,她光著身子在操場上狂奔著,只要見到一個男生,就上去抱住,喊道:

“親愛的,我要與你做愛!”

她的羞恥心、自尊心,已經全都化為烏有了!

我打電話叫來了好幾個女生,才好不容易捉住了方茗。這簡直就像一場玩躲貓貓的游戲,直累得那幾個女孩子精疲力竭,才算抓住了她。

然後,我和幾個學生幹部一塊兒,用一條床單裹在方茗身上,把方茗緊急送到了精神病醫院。最後醫生的論斷是:躁狂癥,青春型精神分裂癥。

這個美麗多情的女孩子徹底瘋了,她拿出了自己的秘密,甚至是寶貝給人看,誰要是要,她就給。她不知道那是珍貴的東西。但是她解脫了,不會再痛苦了,心也不會再疼了。

方茗的世界裏沒有了愛,只有性,她見了男人就問道:

“要我嗎?你要了我吧!”

我想,這段時間,方茗參加了周文宏的喪禮,她與王老板決裂而後又重新交往,她與張老板幽會,她在黑夜裏狂奔,一直到突然看見被解剖的初戀男友的屍體,她的心靈就像一條繃緊的弦,突然就斷了。她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位置了。

我在精神病醫院裏,等待方茗的診斷結果的時候,有一種無法說出的悲哀和親切。我仿佛非常熟悉這裏,那樣的氛圍,那樣的眼神,那樣的世界。

方茗的突然瘋狂,多少沖淡了一些我內心的積郁,我似乎一下子感悟到了什麽。原來一個發瘋的人,離這個現實世界並不遙遠。

最後,我把方茗一直送到了病房。一群癡狂的人睜著空洞的大眼睛,不停地盯視我。那一瞬間,我就熟悉了那種眼神,就像一種歸宿,令我的眼睛也濕潤了。

這些天我常常在想,是什麽毀壞了我原本的生活?就像一棵樹,長著枝葉,也長著蟲子。葉子說我是正常的,讓我生長。蟲子說我也要生長,那麽吃掉你也是正常的。最後誰吃了誰?冬天一來,便都死了。

我感到喉嚨的溫熱,刺激著我的每一根神經。這個偶然的機會,使我來到了這裏,就像一個夢,也像回到了我的故鄉。

我發現方茗與那些人根本沒有一點隔膜,她一見她們就去擁抱,仿佛久別重逢似的。她們立即玩在了一塊,非常親切。我不禁感嘆:

同一個世界的人,總是容易相通的。

我在回無州醫學院的時候,一路上回想著那個世界,心裏漸漸有了一種釋然。我想,我本來就不是陀螺,有人卻非要抽緊我不可;我本來已經快瘋了,卻還要強迫自己正常;我本來可以死了,卻不讓自己去做。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麽呢?

想著想著,我高興起來了。那輛汽車搖搖晃晃的,好像初次穿過這座城市的街道。路邊的樓群,黑壓壓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我抑制不住想獨自走一走的願望,就叫司機停了車,我跳下去了。

那輛汽車帶著我的幾個學生開走了,把我扔在了路邊。我想我本不是和他們同路的人,扔下我好了,我就自由了。

我眼花繚亂,心情煩躁,走了很久。我想回家,但卻始終找不到回家的路。後來我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知該往哪裏走了。我站在那裏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我這是怎麽了,我也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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