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9、死訊

關燈
真是晴天霹靂!我(蘇靈)從那個海濱小城回到學校,才隔了一個星期,就得到了周文宏的死訊!

這是郭龍吟告訴我的。他剛接到周文宏家長的電話,說周文宏在療養院裏,身體狀況本來日漸好轉。周文宏每天下午都出去到海濱散步,療養院的人已經習以為常,不以為意了。沒想到他竟突然決定下海游泳,然後就在一個浪頭打來之後,永遠停止了呼吸。

別人都認為周文宏是意外溺死。我聽了這個噩耗,卻認為他是自殺的。大概周文宏是為了對自己做過的罪孽懺悔,也是因為覺得徹底失去了我的愛情,絕望而死吧!

唉,我是真沒想到,周文宏竟然是一個如此重情重義的癡情男人!

我告訴方茗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剛剛跟某個大老板鬼混完,從某個大酒店回來。我沈靜地對方茗說道:

“我準備參加周文宏的葬禮。畢竟我是團支書,學生會幹部。郭龍吟老師已經答應我作為學校代表,去參加周文宏的喪禮了。”

方茗似乎沒有任何表情,她呆呆地站著,雙眼茫然地望著窗外。我扶她坐下,問道:

“你還恨他嗎?你去不去參加周文宏的喪禮?你們畢竟曾經有過一段愛情呀!”

方茗眼中射出了一股殺氣,然後慢慢地消退下去了。她嘆口氣,緩緩說道:

“唉!人都死了,還恨什麽?……蘇靈,我悶極了,你陪我到外面,咱們走一走吧!”

我們倆下了樓,走到玫瑰園裏。初冬的風,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得皮膚生疼。我嘆息道:

“花已經全沒了。”

那些謝了花的枯枝,在風中搖擺,發出嗚嗚的低鳴,像一個女孩子悲哀的、含糊不清的哭聲。方茗忽然說道:

“蘇靈,我們采幾朵白玫瑰吧,我要送給周文宏。”

“花已經雕謝沒了!方茗,你看見了麽?玫瑰已死了。”

方茗面對著玫瑰花叢的枯枝,喃喃地說道:

“死了,是死了。那麽他去哪了?死了會去哪裏?”

“他會去天國的,他正在趕路,通向天國的路很長。”

“對,我聽說那條路上鋪滿了玫瑰,這麽說來,玫瑰園裏的這些花,也都陪他去了天國啦!”

方茗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笑意。在這陰郁的初冬,在被風撕扯的枯枝敗葉之間,我仿佛看見了繁星般的玫瑰花灑滿了道路,而那個在玫瑰花叢間冉冉上升的人,就是曾經英俊瀟灑的帥哥周文宏。

後來我沈聲說道:

“天冷了,當心著涼。方茗,我們回去吧!”

“不,我要看著周文宏怎樣走,有玫瑰花的地方才有靈魂……”

方茗喃喃地說著一些話,也許只有周文宏的靈魂才能聽到。此刻的玫瑰園,這個校園中唯一的風景,如今已經花殘葉敗,一片蕭瑟。

夜裏,我們兩人整理好了行裝。方茗一臉淚痕,像個將要毀滅的人。畢竟周文宏與她曾經相愛過,實際上方茗對周文宏的恨,完全是因為對他的愛。情人之間,愛之深責之切,有多深的愛,才會有多深的恨。

在這個初冬的季節,方茗曾經的戀人周文宏(他也算是我的半個戀人吧!)被海水淹沒,永遠地失去了鮮活的生命。

我的眼前一幕一幕,舊電影似的從頭放起……

冬天的深夜仿佛特別漫長。黑夜是靈魂閃現的時刻,它接近我了,接近了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已不像夏日裏樹上的花瓣,也不像秋天裏山間的溪水,它是僵硬的、幹裂的、死寂的,仿佛是我最初接觸到的死亡。

那個靈魂仿佛在說:

“我要靠你的嘴唇活下去呀!你要等到天明,等到太陽東升,你的意志便會堅強起來了。”

我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還盼望什麽,還期待什麽?為什麽我眼中所見,是一次又一次的毀滅?我在下沈,在向黑夜裏墮落。我已經觸到了一種邊緣,我的崩潰感無法訴說。”

“蘇靈,你看到我了嗎?我像一只游魚,正在向天上游動,到處都是玫瑰花,你聞到它的香氣了嗎?”

“我沒有看到魚啊!我只看到魚的眼睛,死魚的眼睛,特別空曠,特別恐怖。”

之後,我看見路上有一個很大的棺材。我奔過去,打開它,裏面沒有周文宏,而是滿滿的魚眼睛,晶瑩剔透,就像珍珠。棺材邊上還有一些玫瑰。

淩晨的時候,方茗忽然說道:

“蘇靈,我夢見周文宏了,我還與他說了話,他真的正在趕路,他說天堂之路到處都是玫瑰花呢!”

“方茗,看來周文宏是可以安息的了。”

“不,他不快樂,我看出來了,他面帶憂郁,似乎有沒有完成的心願。”

“應該是什麽事呢?”

“蘇靈,你知道嗎?如果現在周文宏活著,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什麽?”

我沈默地從黑暗中坐起來,我看見此刻的方茗,雙眼明亮,沈浸於內心的追憶,似在回想與周文宏的愛情。方茗淒然笑道:

“我知道,蘇靈,他最渴望的事就是與你做愛!可憐的人啊,他最喜歡你,卻至死也沒有得到你,神就叫走了他,這大概是周文宏一生一世最缺憾的事了,而且永遠是遺憾。”

…………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方茗就開始精心打扮。她穿了入學時的那個褂子,那是周文宏最喜歡的一件。她把頭發緊緊地紮成了馬尾辮,又還自己一個清新可人的形象,她悠悠地說道:

“這個裝束,周文宏肯定會高興的。”

臨走之前,我問方茗道:

“你還要帶什麽東西嗎?”

“玫瑰花。”

“可是玫瑰已經謝了。”

我倆在街上敲開了一家鮮花店的門,終於買到了一束白玫瑰,方茗說道:

“我要給周文宏鋪路。”

“可是等你到了,這花也就謝了。”

“但是香氣還在。”

“方茗,我們要吃些東西,有半天的行程呢!”

我們坐在一家快餐店裏,買了一斤油餅,兩碗豆漿。我的嘴唇一觸碰到那個潔白的瓷碗,一喝到那甜美的豆漿,就觸痛了那些往事,我就有些心酸起來。

我想,我還能喝到潔白的豆漿,是因為我還活著,還在經歷著人生。如果周文宏不死,他生命中還會有多少甜美的歡樂?

我們走在給初戀的人奔喪的路上。

火車從早晨一直走到中午,經過了好多的隧道。幾公裏長的山洞裏,兩長串橘黃色的燈,就像靈柩前黯淡的燭光,似乎讓我聞到了那種燭火即將熄滅的氣味兒。唉,人死如燈滅,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

我便感覺冷起來了,把風衣裹緊,還是冷。我想起周文宏那雙寬厚的大手,它放在哪兒哪就溫暖。好在火車正要帶我到他的身邊去,一如當初周文宏想象的那樣。

但是,周文宏上一星期的夢境裏,還是我們兩個人,雙手握著,一起去大海邊,安家立業,與世隔絕。也許周文宏是對的,我在人群中是找不到自己準確位置的,我與郭龍吟終究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我將茫然地從東走到西,又從南走到北,最終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假如我同意跟周文宏好了,他也許就不會死。他是活得太沒有希望了,一個沒有希望的人,對活著就不會有什麽留戀,他就會用死來結束內心的積悶。

我突然明白,也許周文宏才是最愛我的人。他愛我的一切,甚至比郭龍吟更加愛我,更加包容我的一切!

中午,我們到達了那個海濱城市,簡單地吃過午餐後,就去了那個療養院。我們見到了周文宏的家人。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們的悲慟可想而知。

周文宏的父親很有涵養,他沈痛而冷靜,對我們作為學校的代表來參加喪儀表示了感謝。

方茗大大方方地說自己是周文宏的戀人,要來送他最後一程,要求看一看周文宏的遺體。

醫院接待我們的人,把我們引進了太平間,一座白色的大房子。太平間裏,溫度很低,光線很暗,空氣憋悶,令人窒息。

仿佛是一次同學聚會,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了,為了見周文宏一面。此刻,我身心震顫,雙肩柔弱,幾乎難以支撐頭顱。我對方茗說道: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你是第一次嗎,方茗?”

“不,我不是第一次。我在那一河血水中,已經感受過死亡。那種感覺並沒有被水帶走。”

周文宏高大的身軀平躺著,身上蒙著白色的床單。我有一種沖動,就是想聽見他的聲音,觸摸到他的身體和面龐。

方茗輕聲說道:

“周文宏,我們來了。與你有過關系的兩個女孩來看你了。”

方茗掀開了蒙在周文宏臉上的白布。我赫然發現周文宏竟然是死不瞑目的。他的眼瞼低垂著,顯然是醫生給他閉合過雙瞼。但是周文宏仍頑強地睜著一條縫。

我感到了一種撕心裂肺的悲痛。方茗幽幽地說道:

“周文宏,你一定看見了,我和蘇靈都來看你了。我不再恨你了。我對你的報覆有點過分了,我向你道歉。蘇靈,你也跟他說幾句話吧,他最喜歡你。他是為了你,才拋棄了我的。唉,這個狠心的男人……”

我走近前,手指首先觸摸了周文宏的眼睛,把他的眼瞼合在一起。可當我的手一離開,那雙眼瞼立即又睜開了。他的瞳孔已經散光了,沒有了。他拿什麽來看見愛他的人,和他心愛的人呢?

如今我們兩個和周文宏有過肉體關系的女孩子,就站在他的身邊。我的手指最後一次撫摸了他的英俊的臉,他的高挺的鼻子,還有他的倔強的嘴。那消失了生命溫熱的臉龐,已經冷冷的,硬硬的,僵僵的。周文宏真的死了!死是這麽的容易!

此刻,我從衣兜裏拿出了一張紙,那是今天早晨郭龍吟送給我的。上面是郭龍吟寫的一首祭奠周文宏的詩歌,我鄭重地朗誦道:

你雖然是我的學生,

但我們卻是忘年交。

雖然時間不算很長,

但我對你非常欣賞。

你是直面真實的人,

你的優秀有目共睹。

你離開世界的悲哀,

是大地母親的痛殤。

你傲視萬物的靈魂,

一定會安放在天堂。

我祝福你平靜安息,

你的美德必將傳揚。

你有雙想飛的翅膀,

註定自由自在飛翔!

…………

我讀完詩歌後,彎下腰去,親吻了周文宏那僵硬的嘴唇。我輕聲說道:

“周文宏,你可以瞑目了。”

我用手指重新閉合了他的眼瞼。奇跡發生了,周文宏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