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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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周文宏遭受了重創,就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裏........

我發現,在每個極端事件最後的時刻,我都會產生一種被絕望逼出來的快感。我想起我參加高考的時候,考數學的那一場,最後有一道大題還沒做完,可是鈴聲卻忽然響了,那位監考老師喊道:

“本場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放下筆!”

這個時候,我緊張得不知所措,著急得眼冒金星,就在那個瞬間,我兩腿之間忽然一麻,一種驚天動地的令人眩暈的快樂突然降臨了!

我當時仿佛進入了天堂,我不知道世界發生了什麽。那一刻似乎比一場大地震更令我震撼。直到很久之後,有一次我對周文宏說起此事,說起我內心的這種快感,周文宏當時呵呵笑道:

“這其實也是一種高潮。”

也許我的內心隱藏了什麽,快樂能激發它,緊張能激發它,極度的痛苦也能激發它,這種可怕的暴力也能喚醒它。

現在,周文宏知道他的痛苦,帶給了我極大的快感嗎?他會不會在電光石火之間,回憶起我們的對話,想到他的血肉橫飛,竟然給我帶來了高潮呢?

我點燃了一支煙,輕輕地吸了一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以下是周文宏的自述: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漸漸醒過來。我覺得天是旋轉的,我覺得樹木、房屋都是倒著的。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兒。

我慢慢地想起來了,我剛剛被人痛打了,打得死去活來。我勉強地微笑了一下,我忽然發現,這頓痛打太讓我痛快淋漓了。這些天我幾乎被強暴蘇靈的悔恨折磨得快瘋了,蘇靈對我的仇恨幾乎把我的心都揉碎了。我都恨不能把自己打死,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我想起在挨打的某個間隙裏,似乎看到了方茗的眼睛。我一下子就沒有了反抗的力量。我想,我被罰的時刻到了,我甘願被罰。我忍受著巨大的疼痛。忍受著,不吭一聲,我把自己徹底交出去了,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任憑他們宰割,確切地說是任憑方茗宰割。

我想,就是打死我也難贖此生之罪。我剛要挪動一下,便又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裏了。有一位好心人路過這裏,發現了昏迷的我,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醫生根據我衣服口袋裏裝著的學生證,聯系到了輔導員郭龍吟老師,他立刻到醫院來看望了我。

經診斷,我右腿骨折,肋骨也有兩根折斷了,骨刺紮進肺裏,造成呼吸困難。頭皮裂開,至於大小皮外傷就更多了。

醫生征求了郭老師的意見後,馬上給我做了手術。劇烈的疼痛使我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周身是血,腿不能動。

郭龍吟老師聯系了我的父母。急救手術完成之後,我的父母才趕到了醫院。父母焦急萬分,尤其是母親,涕淚交流。我父親比較穩重,對郭老師的及時照顧表示了謝意。

我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仿佛又看見了學校裏的那片玫瑰園,玫瑰園的深處有一個夢一樣的影子。那影子就是我最心愛的女孩子蘇靈。

我懷抱一束玫瑰花站在園子裏,看著蘇靈的身影一點一點地飄近了。可是在我把玫瑰花獻給蘇靈後,那些玫瑰花突然全都長出了又粗又長的刺,把蘇靈的身體刺得血肉模糊。

蘇靈流血了,血流漸漸地擴大了,流成了河,註入了海。最後那血無邊無際,竟然覆蓋了整個世界。在我快要昏過去的一瞬間,我好像終於明白了,原來那個玫瑰園便是一片血海!

我醒來後,對郭老師說,讓他在學校裏轉達我的意見,我拒絕任何同學的探望。

並且我一口咬定,是被一輛汽車撞傷的,汽車逃逸了,我也沒看清車牌號。醫生提出了幾個質疑,可我就是不肯承認是被毆打所傷。

我這個學生會副主席倒是沒白當,連我們的護理系主任也來看望我了。當系主任對我噓寒問暖之際,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等傷好之後我能去齊州大學交流學習。主任一口答應了。

——以下摘自蘇靈的劄記:

周文宏受傷住院的消息傳到學校,是在第二天清晨我們出早操的時候。

我當時站在操場裏,發現周文宏沒有來組織早操和晨跑,就感到有些疑慮了。

這時聽到有人說周文宏住院了,昨晚讓汽車撞了!我呆立在晨風中,一時間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對他那麽關心!

我想知道周文宏傷得怎樣,有沒有危險。我這是怎麽了?這個強暴了我的壞蛋,出了事,我應該高興才對啊!為什麽我的心裏竟然還很難受呢?

我什麽也不問,我不想表示出我的過分關心。我就跟在別人後面走,聽人家的議論,聽說周文宏傷得很重,做了很長時間的手術。

早操自然而然地就散了,同學們紛紛湧回了宿舍。有幾個女生不知好歹,竟然雀躍著喊道:

“沒了周文宏這個學生官僚的管理,大家終於自由啦!”

我茫然失措地走著,來到了玫瑰園裏。我仿佛看見,周文宏正懷抱著一束玫瑰花,站在花叢中,慢慢地變成了白骨,與解剖陳列室裏的骨骼標本一模一樣。

那幅骨骼被風吹得哢哢作響,正在向我走來,然後,他竟然把我劫持了,抱著我走入玫瑰花叢中,居然想撕碎我的衣服!我不禁嚇得魂飛魄散。

接著,我又似乎看到周文宏滿身是血,皮開肉綻,正在向我求救。我暈乎乎的,不知道幹點什麽才好。

這時候,方茗來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問道:

“蘇靈,你怎麽了,為啥失魂落魄的?我剛才想和你一塊吃飯去,怎麽也找不到。我就猜著你可能在這裏。這個玫瑰園簡直就是你的命,你太愛這裏啦!”

我幽幽地說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喜歡來這兒。唉!我好像看見周文宏要死了!”

“你希望他死嗎?”

“不知道,方茗,我真害怕。這些日子,我總是看見死的東西。”

方茗挽起了我的胳膊,安慰道:

“該死的總會死的,別想那麽多。回去吃飯吧。”

我們相扶著,一步一步遠離了玫瑰園。到餐廳吃完飯後,我們又一塊回到宿舍,我問方茗:

“周文宏出了事,你很高興吧?”

方茗忽然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我感到有些毛骨聳然。我驚訝地問道:

“方茗,你笑什麽?”

方茗過來摟住了我,說道:

“你知道嗎?這事是誰幹的?”

“是誰?你知道?”

“哈哈哈!當然知道,就是我幹的!”

我吃驚地張大了嘴,一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方茗表情兇險獰惡地說道:

“我說過的,我一定要讓他付出沈重的代價!”

“可是,你也不至於要他的命啊!就算他欠了你的,可你們之間畢竟有過一段愛情呀!”

“哼!這個狠心的短命鬼!他從來就沒有真愛過我!我現在這條命是撿來的,就是他害的,難道他就不應該還給我嗎?”

“方茗,你徹底地變了,變得可怕極了,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了什麽樣子!”

“是周文宏逼的。我要讓他記住,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

方茗又笑起來,可是笑著笑著就哭了。這一刻,她忽然像是由野獸變成了羔羊,眼裏閃爍著一種柔情的光芒。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覺得她還是原來的方茗。

我遞給方茗幾張紙巾。她擦幹了眼淚,說道:

“蘇靈,其實在他快被打死的時候,我忽然就哭了。車開出去很長時間,我還在哭。”

“方茗,你是不是還在愛著他?”

“也許有那麽一瞬。但我更知道我失去了什麽。蘇靈,當你身心俱碎,你才明白你已經不再完整了。現在,我付出了青春,他付出了健康,但他失去的東西,永遠都不能與我失去的對等。”

我輕輕地坐下來。我付出的東西,那個男人又何以報償?我又對誰去要呢?然而我卻默默地忍了,咽了。我不聲張,甚至不能訴苦,我的心也在滴血呀!

可是,我為什麽不希望周文宏死呢?我為什麽還對他這麽牽掛?究竟為什麽?

我坐在窗前,茫然地看著窗外。我想起小時候,也是經常這樣坐在窗前的,不過那時候,我常把雙腿伸向窗外。

我時常在想,跳下去會怎麽樣?我似乎看到了那一堆飄零的骨肉,到處都是暗紅的血,像玫瑰開滿了天空。此時我便有了一種災禍般的快感。我對自身的毀滅,預感得那樣清晰,甚至為此而喜悅。

仿佛在我童年的時候,就種下了幻滅的種子。它始終就盤踞在我的內心,我靜靜地看著它成長,一步步地讓我走向深淵。

就像我與郭龍吟的交往。我明明知道那個悲劇的後果,知道他對我的毀滅般的愛。但我全然不能阻止這種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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