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蘇靈）的經期一直很正常，可是這個月卻已經拖後了一星期了。

我買了一盒驗孕條，到廁所裏檢測了一下。我的天啊，真完蛋了，上面很快顯示了兩條紅線！這就表示陽性，也就是懷了孕啊！

這可真是晴天霹靂！我和郭龍吟不是一直很註意的嗎？除了開始的那幾次，這幾個月我們的歡愛，一直都是采取了措施的啊！

不過說實話，在最初的緊張慌亂之後，我很快又釋然了。我並沒有特別的驚慌與恐懼。因為我很清楚方茗、江夢瑤等人的懷孕事件，最後都是做了人工流產。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甚至安慰自己，懷孕流產是現代社會大部分女人要有的經歷，實在沒必要小題大做。正像千千萬萬的女人一樣，我們在最快樂的一瞬，便可能被推向了一種命運與角色，我們全然不能阻止這種命運。

所以我默默地接受了它。我等待著合適的時間，去把這個不該太早來到的胎兒拿掉。

這天晚上，我忽然就想去看看人體標本室裏，那些胎兒的標本。大概女人一旦懷孕，母性便立即被喚醒了，馬上進入自己的角色。這是我們女人的天性。

我有郭龍吟給我的解剖室的鑰匙。我悄悄地打開了解剖陳列室的門，我要去看看那些死去的孩子，因為我知道我腹中孕育的生命，那不可避免的命運，就是死亡！

說起來，這是多麽殘酷的事情啊！一個新鮮的生命，在剛剛萌生的時候，就面臨著被殺死的悲劇命運！

我終於站在了陳列室人體標本的玻璃櫃前。那是一種很冷酷的站姿。我穿著一條很細長的裙子，上面點綴幾朵很碎的小花，雖然沒有風，但那些小花仿佛被風吹動的樣子，有著一種縹緲的動感。

我先看了心臟、腎臟等內臟的陳列櫃。它們有秩序地排列著，卻毫無生命的氣息，完全是一些沒有彈性的枯肉。那本來鮮紅而吞吐大量血液的心臟，也變得幹癟而毫無生機。

它們讓我看到的死亡，原來不過是一些靜物而已。

我轉到玻璃櫃的另一面，才看見我想看的胎兒和小孩的標本。那是一些大小不等的玻璃瓶子，裏面裝著大小不同的孩子。其中一排是月份不同的胎兒，另一排是月份不同的嬰兒。

那些胎兒從胚胎開始，到快要出生，全都蜷曲著身體，一種很痛苦的姿勢。我體內現在就有這樣一個小生命，他還活著，汲取著我的血和營養。他在生長著。

而玻璃瓶裏那些還未來得及生下來的小生命，也曾經活著，在母腹中躁動不安。是誰給他們帶來了生命，又是誰親手扼殺了他們？

因為快樂，因為幸福；或者因為欲望，因為罪惡的一個瞬間，他們來到了母體內。他們曾經長久地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找不到光明的所在。

一面是誕生，一面是死亡。生死只是輕而易舉的事，就像一場簡單而幼稚的游戲。

我這樣想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個瓶子中的胎兒，好像動了一下似的。我搖動了一下那個瓶子，那個胎兒立即動蕩起來，像在羊水中漂浮一樣。

我看見這個胎兒身上，有一塊顏色很深的胎記，它的烏紫已經變淺了，那塊皮膚就像熟得很好的皮子。它希望讓人記住什麽呢？記住生的痛苦？與生俱來的恐懼？

每一只瓶子上都貼著標簽，註明了胎兒的月份、特征等。有一個是因為母親呼吸困難，慢慢地喘不上氣來，終於沒有辦法生下孩子來。迫不得已流產，他才死了。

我在小時候聽外祖母講過，一個人出生和死亡，都要爬過漫長的黑洞。那個無處攀援的痛苦，那個無助的過程，需要無限的忍耐，需要無限的不屈不撓。

當他摸索著走出黑洞，終於出現一線光明的時候，就會看到許多熟悉的目光，許多死去的人。然後他就出生了，或者死亡了。

快感與歡樂總是一閃即逝的，而痛苦與絕望，卻永遠追隨著每一個人。

那些消失了微笑與啼哭的嬰兒，依然保持著各種各樣的姿勢。他們或痛苦，或安詳，或恐懼，都保留著他們離開人世時，不可磨滅的印跡。

我想象著我的孩子，就是其中的一個，將要不可逃脫地死掉。他們睜著的大眼睛，仿佛玫瑰花一般的明亮，最終一一破滅，沈入無休無止的黑暗。

我取出一只瓶子，最小的那只，其中的胎兒還未成形，仿佛一只微小的茄子。我知道此刻我腹中的胎兒，就是這個樣子，還沒有肢體，還沒有眼睛。

我緊緊地把那只瓶子抱在懷裏，淚便湧出來了。我輕輕吟誦著一首詩歌：

親愛的孩子，

你從哪裏來，

又到哪裏去？

你曾經見過，

黑暗中的手，

手中的心嗎？

你知道是誰，

殘酷地拿走，

你的小生命？

並把它放在，

最遠的地方。

刺眼的屍骨，

在夜裏閃亮……

——我漸漸地安靜下來，我累了，便躺在陳列室的長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這是一個很黑很怪的夢。

我似乎被一個人引導著，出現在一條無名的街道，街上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我茫無目的地走，看見了一個洋娃娃，她是沒有心臟的。我問道：

“你的心呢？”

“被取走了。”

“是誰取的？”

“我不知道。”

於是我開始為那個洋娃娃尋找心臟。我走了很遠的路，還爬過了一座大山。我好像聽見有人說道：

“快看啊，那一個女孩子，就是她的女兒！”

我想原來那娃娃是我的孩子。於是我拼命地奔跑，去追趕..........

天啊，連綿不斷的，都是一些與生死有關的噩夢。似乎有一個人問我：

“你要不要生個混血兒？藍眼睛，黃頭發，特別漂亮。”

我仿佛坐在春天裏，心裏亮亮的，周圍都是花樹的芬芳，連我的呼吸裏都有香氣。我有些困惑，便說道：

“可是我還沒有結婚，怎麽辦啊？”

那個聲音說道：

“沒事的，你就跟我走吧！”

於是我便跟他走了。走著走著，眼前似乎出現了一根手指，仔細一看，天啊，竟然是一個男性的標志！它與我初入無州醫學院時，在玫瑰園旁邊的小樹林裏意外看到的，那個露陰癖患者的東西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後來跟到了一片密林中，我就怎麽也找不到它的蹤影了。

我便坐在樹林中哭。我一邊哭一邊喊道：

“我要混血兒，很白的，比我白多了。”

這時候，仿佛是郭龍吟來到了我的面前，我撲進他的懷裏，喊道：

“我想要個混血兒，讓我嫁給你，生個混血兒！”

郭龍吟笑吟吟的，拍著我的屁股，柔聲說道：

“蘇靈，你醒醒！你說什麽混血兒？難道我是個洋人嗎？你傻不傻啊？你就長點心吧，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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