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方茗的自述。

自從我認識了王老板，我那種陰郁和放縱的個性更加顯露出來了。我每天都出去約會，甚至經常曠課了。

我與王老板雙雙出入豪華酒店，超級市場，夜總會，住高檔包房，尤其我一身名牌，一臉紅妝越來越多地掩蓋了我的青春本色。

我吸煙吸得更厲害了，而王老板卻無限縱容我。他欣賞我的性格，甚至欣賞我吸煙的姿勢。他說他從來沒有見到女孩子吸煙的樣子，像我的姿態那麽美，那麽優雅。

王老板曾長久地看著我用纖細的手指夾著香煙的模樣，看著我罩在迷霧中的臉，我的不屑的神情與旁若無人的處世態度。他就像一個吃膩了大魚大肉的人，忽然對別的菜系產生了興趣，而且要加點辣椒。

有一個周末，王老板帶我去了青島。我們在海濱別墅悠閑地面對大海時，他格外地領略了我放肆的身體。

這是個星期日中午的時光，海風在浪尖上走著，一排一排的白浪，使人在遠處看不見風。沙灘上已經游人寥落，游客大多數吃飯去了，偶爾移動的幾頂游泳帽那樣耀眼。

王老板披著浴巾，躺在遮陽傘下，遠遠地看著我怎樣隨著那一排排的海浪波動。

海面遼闊極了，一望無邊，我的心境就像大海那麽開闊，心裏沒有一點欲望。我在海裏一沈一浮，我帶著救生圈，其實我不會游泳，可我卻敢走得很遠，直到看不見岸上的那頂遮陽傘。

後來，我開始返回，慢慢地游向岸邊，我仿佛被海浪推上岸來，漸漸地露出了腰身，像一個從水中上岸的小鴨，甩一甩身上的水珠兒。王老板說那樣子可愛極了。

我用腳尖跑著，完全是一個少女的嬌態，沙灘上留下一片小狐貍似的小爪印，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我一邊跑一邊摘去頭上的游泳帽，左右地甩著頭發上的水珠。我站到了他的眼前，海的鹹味兒就在我飽滿的腹部起伏著。

那是少女的小腹，蘊含著一種柔弱的氣質，讓人聯想到並不隆起的丘陵。偶爾的山崗卻很突出，像水果一樣圓潤。

後來，王老板動情地說道：

“方茗，你知道嗎？剛才你不在我的身邊，我心裏有多麽空落！不知為什麽，你只要一離開我，我就感到恐慌。過去我周圍美女如雲，來去如風，我從來沒有這樣在意過；而今，我卻如此在乎你的喜怒哀樂。總之，你是個動人心弦的女孩子，你那古典的臉譜與你狂野的性格正好形成對比。我已經無法離開你了！”

我撲到王老板的身上，帶著細碎的沙子和腥味的海水。他呵呵笑道：

“我就喜歡你這種肆無忌憚，可以讓我有一種盡情的感受。你知道你的身子，是什麽味道麽？”

午後寧靜的海灘，顯得那樣空曠。我咯咯嬌笑道：

“魚味兒。”

王老板帶笑地問道：

“你為什麽不說腥味兒？”

“腥味兒？太刺激了，怕你受不了。”

“哈哈哈！真酸。”

我站在初秋正午的烈日下，我的皮膚白皙細膩，我知道我的身材修長挺拔。但是我不大敢揚起胳膊，我怕顯露出我那兩叢很濃密的黑黑的腋毛。

還記得有一天，王老板給我搓澡，發現了這個問題，他說道：

“方茗，女孩子可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淡淡的，或者光潔的。”

我歪頭用手揪著濃密的腋毛，說道：

“哈哈哈！我不是女孩子。”

王老板奇怪地問道：

“那你是什麽？”

我咯咯地笑起來，說道：

“我是女人啊！告訴你一個秘密，女孩子是淡淡的；可是一跟男人睡了覺就濃了，就長成我這樣子了。”

王老板笑道：

“你呀，方茗，你的話真不能輕信了！簡直是鬼話連篇嘛！”

我問道：

“你見過鬼麽？”

“沒有。”

“我聽說我們學校的玫瑰園裏就有鬼啊！昨晚我的舍友蘇靈就撞上了，把她的身上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可恐怖了。”

“那個鬼什麽模樣？”

“蘇靈說，那個鬼很瘦，很高，細細的腿，紅眼睛，綠鼻子。”

“呵呵，怎麽還有點像你？怎麽不讓你撞上鬼呢？”

“我撞不上，鬼只有直眼，沒有旁眼，鬼要是追我，我就往歪裏跑。”

王老板哈哈大笑道：

“我真是開心極了，你這個小女孩，不僅給我帶來了甜腥的氣息，而且還把一般女子並不具備的個性展示給了我，讓我看到了女人另外的一面，這常常令我驚喜萬分。”

這時候，我忽然憂郁起來。我的目光迷離得像遠處的大海，並漸漸湧起了波瀾。我抓住了王老板的手，說道：

“其實我怕水，剛才在水裏的感覺，我像是要死了似的，你以後別再讓我一個人下水啦！”

“呵呵，這話不大像潑辣的方茗啊！”

我不知怎麽的，忽然就想起那半河的血水，順水漂去的愛情，我懼怕水的圍困與窒息。我問道：

“有煙嗎？給我一支煙。”

王老板遞給我一支煙，我點燃了，說道：

“你知道嗎？我的命曾經差點扔在水裏！半河的血水啊！”

王老板敏感地問道：

“為什麽？怎麽回事？”

“你不用問為什麽，總之，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

我雙臂環抱著，大腿微微分開，仿佛就是為了讓他看我的傷痕，王老板果然看見了我的大腿內側有一個傷疤，紫褐色的。他有些驚愕地撫摸著那傷疤，問道：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王哥，你能為我做什麽？”

“除了法律不允許的，沒有我不能做到的。什麽都能，洋房、汽車、旅行、金錢，你想要什麽呢？”

“我不要這些！我要你為我報仇！”

“你有什麽仇？”

“我曾發誓要讓那個辜負我的人，付出沈重的代價。”

王老板已經有幾分明白了，我所指的一定是情仇。他在片刻的沈默後問道：

“他是誰？”

“周文宏，一個狼心狗肺的男人！”

“方茗，我覺得你應該看淡了那些事，心境平和才能修身養性。情場其實就像生意場，輸贏是命定的事。”

我躺在靠椅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煙霧遮住了我的臉，王老板無法看清我的表情。空中彌漫著香煙的味道，他不安地聞著那味道。後來他忽然提議道：

“我們再下海游一回吧！”

我們攜手下了水。我的肌膚在海水裏有點發藍，被一簇水草纏繞著。我發現，我兩腿間的黑色，甚至比在岸上更能看清楚，王老板笑道：

“你在水裏的時候，我能看清你身上的每一處地方。”

我故意地問道：

“你能看清哪啊？”

於是王老板就觸碰了我的身體。他的這種柔軟的觸碰，在水中仿佛被水藻纏繞著，讓我逃不開他的纏繞。我甚至有些喜歡這種綿綿的糾纏，喜歡王老板的手，也像海藻一般地伸縮。

在水裏的感覺真美妙，我像被風托浮著，瞬間就升到頂峰了，然後是降落，不能自已。我每每在這時便想到粉身碎骨一詞，是那種同時存在的恐懼與驚喜。

我把身體飄起來了，面對著蒼天，讓他愛撫著。我便快樂起來，兩只腳不停在撲打著水面，讓人想到戲水的海鷗。那種鳥是跟著漁船走的，因為它們沒有落腳點。

也許相同的道理，我是跟隨男人走的，他們就是我的船。

當我們回到海邊別墅裏，那感覺仍舊像在海裏，遠處的海浪像某種願望被醞釀成熟，正在向我們推移。我們不可避免地被鼓躁起來，感到腥熱的喉嚨浸滿了海水。我不由自主地說道：

“我真快樂啊！”

夕陽在漸漸落下去的時候，把海水和成群的海鷗染紅。我坐在沙灘上說道：

“這多麽像玫瑰的紅色！就像我們學校的玫瑰園，美得讓人心碎。”

“你為什麽總要聯想到那個玫瑰園？”

“因為我的青春在那裏，還有無數青春的死。”

“你們學醫的女孩子就是太悲劇感了，你們像看透了人世的苦難與新生，你們不把常人的歡樂當歡樂，也不把常人的痛苦當痛苦，真是一種對完美人性的扼殺！方茗，你知道麽，你與別的女人有多麽不同，連做愛也帶著一種破碎的感覺，一種我無法說出來的氣息。”

“你是說死亡與毀滅的氣息？”

“對，就是那種氣息，我一直找不到準確的辭藻。還是你厲害，一針見血，一下子就概括出來了。”

“這大海才是散發著死亡的腥氣呢！”

我們並肩躺在沙灘上，感到天色漸晚，成群的海鷗已經了無蹤影。巨大的黑暗像一張網，瞬間就籠罩了我們。

浪濤沖蕩著我們的身體，正是漲潮的時候，我們的體內不知不覺就充滿了那濤聲。它怒吼著，沖擊著，一排擠壓著另一排，漸漸地重合在一起。

波濤漸漸地把我們浮起來了，仿佛還是那種波動在延續著。

我跑到岸邊的礁石上，又往回跑。我跑到王老板面前時，他才看清我的肌膚。我赤裸的身體潔白如玉，在黑暗中反射著大海的光芒。一種聖潔的光輝，把他的眼睛瞬間就照亮了。

這讓我想起多年之前，我在鄉下，站在皎潔月亮照射的大地上，那麽明亮與平和，讓我無限歡喜。

但王老板還是充滿驚詫地看著我，他不能想象一個女孩子的身體躺在沙灘上，在黑暗中有那麽美。

只有這時候，王老板才知道我有多麽大膽奔放熱烈。他安靜地抱住我，似乎沒有一絲欲望。

我把自己的泳褲纏在手腕上，像戴個鐲子。我暗想：求菩薩保佑，看到我。

在安靜無人的大海邊，我們感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感到海在內心的轟鳴，讓我們不能不一點一點地受到大海的感染，把自己的身心一起融進海的懷抱。

我們被大海迎接著，擁進水中。我雪白豐潤的肩上，套著一個小救生圈，手上套一個紅顏色的鐲子，讓人浮想聯翩。

黑暗裏，我們如魚得水，纏繞而生。我們相親著相愛著，我們的體毛像水劃一樣漂浮，被波濤帶來帶去。我們的欲望漸漸亢奮起來，被彼此需要著，擁有著。

我喃喃地說道：

“我願意，生活就這樣一直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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