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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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江夢瑤）在離開無州前，覺得還有一件事需要做。那就是去憑吊小珍的墳墓。畢竟我們曾經共同愛過一個男人，都懷過那個男人的孩子。
不同的是，吳豪最終要了小珍的孩子，而沒有要我的孩子。但我還是想去看看小珍。
我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去了蟠龍山公墓。不知道為什麽，我害怕秋雨，怕那種滴落與纏綿的憂傷。所以我選擇在陽光下祭奠一位故人，選擇被朝霞染紅的山巒與鳥群。
我似乎看見了那個含笑而去的女人，她站立在高外，四周纖塵不染。我感到那個女人抓住了死亡，或許也就是抓住了極樂。
我註視著那還散發著死者氣息的墳墓，不知道說什麽好。我為什麽要到這裏，為什麽要想對死者說話，究竟為什麽呢？
我垂下眼簾，覺得最深的孤獨，正在體內彌漫。
我把玫瑰花輕輕放在死者的墓碑旁邊，那花香便浮動起來。我想小珍肯定也聞到花香了，這讓我欣慰。
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卻像經歷了一個世紀。如今，我身心疲憊地來到小珍的墓地，滿心傷痛地站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
這個女人已經死了，被埋在土裏，但她的氣息似乎還活著，活在這些與我有過恩怨情仇的人們中間，似乎還在與人談笑、生活、無邊無際。
我那已經消散的憂傷，又重新浮動起來了。
我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懺悔，事實上，我的確無怨無悔。也不是為了靈魂安寧，因為我已經很安寧了。我只是為了看看小珍，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我面對著墓碑，幽幽地說道：
“我要走了，我的消失對這個世界並不重要。就像你走了，人們在照樣生活、飲食、性愛、生育一樣。我只是在臨走前見見你，就是這麽簡單。因為我相信我們都是女人，我們是能夠通靈的。
我只是想在離開無州前，找一個人說說話。我忽然發現，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已經死亡了的你！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坐在窗臺上，經常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從我家窗前飄然而過。我曾問過她去哪兒，她不肯回答，而是徑直向山頂走去。
那是春天，到處彌漫著青草的氣味，濕濕的，甜甜的。那個黑衣女人是誰？她從哪裏來，又向哪裏去？她為什麽經常來到我的窗前，又一閃而過？
後來我媽說，那是一個瘋女人，她兒子車禍死了，墳就在我家後面的山上。
我曾經尾隨著，去看過那個瘋女人。她對著她兒子的墓碑說了好多話，就像今天我對你說話一樣。可惜那時候我還太小，聽不懂她連說帶哭，說的究竟是什麽。”
這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種幻覺，仿佛是一種靈感的召喚，小珍似乎真的來到了我的面前。這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女人，她冷冰冷地問道：
“你是誰，為什麽來這裏看我？”
“我曾經是吳豪的情人。和你一樣，我為他懷過一個孩子。不過如今，因為你的突然出現，我已經不再是他的情人。我這次來是同你告別的。我將遠行，去另外的一個世界。”
“謝謝你帶來的玫瑰。”
“它的香氣就像我內心的祝福，希望能驅散我們靈魂中的陰影。”
“對不起，如果是因為我的最後的幸福，而讓你蒙受了巨大的痛苦，我在九泉之下，將難以安心。”
“不！我現在已經想開了。我與吳豪分手是遲早的事。真心相愛的人必須分手。否則必將有一個人短命而亡。恩愛夫妻不到頭。反而是吵吵鬧鬧的怨偶，倒能白頭偕老。也許這是一種迷信吧！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是相信的。所以，安息吧，小珍！”
我在與小珍說這番話的時候，感到我背後有目光的註視，但我沒有立刻回頭。在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之後，我看見走過來了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我魂牽夢縈的吳豪！他送來的鮮花也是玫瑰。
幾天不見，吳豪一襲黑衣，一副墨鏡，透出一股肅穆之氣。他對我沈聲說道：
“謝謝你，夢瑤，你竟然能想到一個亡靈的孤獨。謝謝你，那天不計前嫌，去關勇家參加了宴會。”
其實我那天晚上，根本就沒有理睬吳豪。整個晚宴期間，我都沒有正眼看他一眼，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個字。吳豪顯然也很憂傷，而毫無辦法。
但是今天在小珍的墓地，這樣一個特殊場合相遇，我不能不說幾句話了。我高昂著頭，仿佛一只小鳥站在春天的枝頭。我覺得天空從來沒有這樣高遠過，雲也是如此罕見的輕淡飄忽。
我的心開闊極了。我輕聲說道：
“我是來向她辭別的。”
“你要走？到哪裏去？”
“是的，我將要到美國去。我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是嗎？這真是太巧了，我也要出國。我要到歐洲，辦理小珍遺產的繼承手續。我也是最後來看她一次。”
我們停下了，不再說話。我們曾經那樣深深地相愛過，卻也那樣突然地傷害過對方。今天竟然不約而同，一塊來到這裏辭別，真像是一種天意。
吳豪朗聲說道：
“讓我在一個逝者的面前，真誠地說一聲對不起！江夢瑤，你和小珍一樣，是我一生中最鐘愛的女人。”
我冷冷笑道：
“可惜你最終選擇的是她，而不是我。算了，不要在一個亡靈面前討論恩怨了。過去的事情，我已經全忘了，不論是愛還是恨，最終會像這座墳墓一樣歸於虛無。”
“可我不能原諒自己給你帶來的痛苦。”
“我已經沒有痛苦，只有寧靜。即便是汙濁的、沈痛的、悲劇的，所有事情，如今我已經遺忘幹凈，都帶到潔凈的空虛之中去了。”
吳豪有些吃驚，有些尷尬，笑道：
“我真沒有想到，你能這樣坦然地接受事實，並能夠全部化解了。這讓我也感到釋然了。我從內心感謝你，並對你充滿敬意。讓我們一起下山，繼續談談好嗎？”
山上的荒草已顯出了衰敗的跡象，樹葉已經黃了，不時飄落下幾枚。我想，我們將卷入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這是我們同行的最後一程。
我點點頭，一塊往山下走去。我回頭瞥了一眼，背後那靜靜的墓碑，在陽光下十分耀眼，像燃燒在山頂的野火，白色的火焰，淒然地照亮了我們最後的道路。
我的耳朵裏忽然響起了一種聲音，像是在朗誦《聖經》裏的詩篇：
“我像水一樣被倒出來了，
我的整個骨架已脫節，
我的心變成了蠟，
在我裏面熔化。”
那聲音好像來自天國，小珍將與眾多亡靈一樣，安睡在那裏。那裏沒有悲哀，沒有仇恨，沒有風雪雷電春夏秋冬。
我們從墓地的臺階上緩緩地走下，石階上安靜地擺放著玫瑰。墓園越來越遠，越來越高，仿佛在天上。我擡起頭，天上有一只黑色的大鳥在飛翔。
我平靜地說完了我要說的話。我最後說道：
“我很快就要走了。”
吳豪問道：
“什麽時候走？”
“就在明天。”
“那我送送你？”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送！既然註定是一個人的旅程，就讓我獨自承擔；一個人的道路，就讓我自己走。”
吳豪的表情湧出了萬千的不舍。但是沒有再說話。我們淒然分手。我默默開車回家，打開收音機，汽車電臺正在播放一首老情歌：
我只想唱這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常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
我只想唱這首老情歌，
讓往事回蕩在四周。
往事到如今已無所求，
這是我僅有的寄托。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都是老的好，
曾經滄海桑田分不了。
——我堅強忍耐了半天的熱淚，終於噴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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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吳豪最終要了小珍的孩子，而沒有要我的孩子。但我還是想去看看小珍。
我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去了蟠龍山公墓。不知道為什麽，我害怕秋雨，怕那種滴落與纏綿的憂傷。所以我選擇在陽光下祭奠一位故人，選擇被朝霞染紅的山巒與鳥群。
我似乎看見了那個含笑而去的女人，她站立在高外，四周纖塵不染。我感到那個女人抓住了死亡，或許也就是抓住了極樂。
我註視著那還散發著死者氣息的墳墓，不知道說什麽好。我為什麽要到這裏，為什麽要想對死者說話，究竟為什麽呢？
我垂下眼簾，覺得最深的孤獨，正在體內彌漫。
我把玫瑰花輕輕放在死者的墓碑旁邊，那花香便浮動起來。我想小珍肯定也聞到花香了，這讓我欣慰。
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卻像經歷了一個世紀。如今，我身心疲憊地來到小珍的墓地，滿心傷痛地站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
這個女人已經死了，被埋在土裏，但她的氣息似乎還活著，活在這些與我有過恩怨情仇的人們中間，似乎還在與人談笑、生活、無邊無際。
我那已經消散的憂傷，又重新浮動起來了。
我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懺悔，事實上，我的確無怨無悔。也不是為了靈魂安寧，因為我已經很安寧了。我只是為了看看小珍，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我面對著墓碑，幽幽地說道：
“我要走了，我的消失對這個世界並不重要。就像你走了，人們在照樣生活、飲食、性愛、生育一樣。我只是在臨走前見見你，就是這麽簡單。因為我相信我們都是女人，我們是能夠通靈的。
我只是想在離開無州前，找一個人說說話。我忽然發現，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已經死亡了的你！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坐在窗臺上，經常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從我家窗前飄然而過。我曾問過她去哪兒，她不肯回答，而是徑直向山頂走去。
那是春天，到處彌漫著青草的氣味，濕濕的，甜甜的。那個黑衣女人是誰？她從哪裏來，又向哪裏去？她為什麽經常來到我的窗前，又一閃而過？
後來我媽說，那是一個瘋女人，她兒子車禍死了，墳就在我家後面的山上。
我曾經尾隨著，去看過那個瘋女人。她對著她兒子的墓碑說了好多話，就像今天我對你說話一樣。可惜那時候我還太小，聽不懂她連說帶哭，說的究竟是什麽。”
這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種幻覺，仿佛是一種靈感的召喚，小珍似乎真的來到了我的面前。這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女人，她冷冰冷地問道：
“你是誰，為什麽來這裏看我？”
“我曾經是吳豪的情人。和你一樣，我為他懷過一個孩子。不過如今，因為你的突然出現，我已經不再是他的情人。我這次來是同你告別的。我將遠行，去另外的一個世界。”
“謝謝你帶來的玫瑰。”
“它的香氣就像我內心的祝福，希望能驅散我們靈魂中的陰影。”
“對不起，如果是因為我的最後的幸福，而讓你蒙受了巨大的痛苦，我在九泉之下，將難以安心。”
“不！我現在已經想開了。我與吳豪分手是遲早的事。真心相愛的人必須分手。否則必將有一個人短命而亡。恩愛夫妻不到頭。反而是吵吵鬧鬧的怨偶，倒能白頭偕老。也許這是一種迷信吧！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是相信的。所以，安息吧，小珍！”
我在與小珍說這番話的時候，感到我背後有目光的註視，但我沒有立刻回頭。在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之後，我看見走過來了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我魂牽夢縈的吳豪！他送來的鮮花也是玫瑰。
幾天不見，吳豪一襲黑衣，一副墨鏡，透出一股肅穆之氣。他對我沈聲說道：
“謝謝你，夢瑤，你竟然能想到一個亡靈的孤獨。謝謝你，那天不計前嫌，去關勇家參加了宴會。”
其實我那天晚上，根本就沒有理睬吳豪。整個晚宴期間，我都沒有正眼看他一眼，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個字。吳豪顯然也很憂傷，而毫無辦法。
但是今天在小珍的墓地，這樣一個特殊場合相遇，我不能不說幾句話了。我高昂著頭，仿佛一只小鳥站在春天的枝頭。我覺得天空從來沒有這樣高遠過，雲也是如此罕見的輕淡飄忽。
我的心開闊極了。我輕聲說道：
“我是來向她辭別的。”
“你要走？到哪裏去？”
“是的，我將要到美國去。我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是嗎？這真是太巧了，我也要出國。我要到歐洲，辦理小珍遺產的繼承手續。我也是最後來看她一次。”
我們停下了，不再說話。我們曾經那樣深深地相愛過，卻也那樣突然地傷害過對方。今天竟然不約而同，一塊來到這裏辭別，真像是一種天意。
吳豪朗聲說道：
“讓我在一個逝者的面前，真誠地說一聲對不起！江夢瑤，你和小珍一樣，是我一生中最鐘愛的女人。”
我冷冷笑道：
“可惜你最終選擇的是她，而不是我。算了，不要在一個亡靈面前討論恩怨了。過去的事情，我已經全忘了，不論是愛還是恨，最終會像這座墳墓一樣歸於虛無。”
“可我不能原諒自己給你帶來的痛苦。”
“我已經沒有痛苦，只有寧靜。即便是汙濁的、沈痛的、悲劇的，所有事情，如今我已經遺忘幹凈，都帶到潔凈的空虛之中去了。”
吳豪有些吃驚，有些尷尬，笑道：
“我真沒有想到，你能這樣坦然地接受事實，並能夠全部化解了。這讓我也感到釋然了。我從內心感謝你，並對你充滿敬意。讓我們一起下山，繼續談談好嗎？”
山上的荒草已顯出了衰敗的跡象，樹葉已經黃了，不時飄落下幾枚。我想，我們將卷入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這是我們同行的最後一程。
我點點頭，一塊往山下走去。我回頭瞥了一眼，背後那靜靜的墓碑，在陽光下十分耀眼，像燃燒在山頂的野火，白色的火焰，淒然地照亮了我們最後的道路。
我的耳朵裏忽然響起了一種聲音，像是在朗誦《聖經》裏的詩篇：
“我像水一樣被倒出來了，
我的整個骨架已脫節，
我的心變成了蠟，
在我裏面熔化。”
那聲音好像來自天國，小珍將與眾多亡靈一樣，安睡在那裏。那裏沒有悲哀，沒有仇恨，沒有風雪雷電春夏秋冬。
我們從墓地的臺階上緩緩地走下，石階上安靜地擺放著玫瑰。墓園越來越遠，越來越高，仿佛在天上。我擡起頭，天上有一只黑色的大鳥在飛翔。
我平靜地說完了我要說的話。我最後說道：
“我很快就要走了。”
吳豪問道：
“什麽時候走？”
“就在明天。”
“那我送送你？”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送！既然註定是一個人的旅程，就讓我獨自承擔；一個人的道路，就讓我自己走。”
吳豪的表情湧出了萬千的不舍。但是沒有再說話。我們淒然分手。我默默開車回家，打開收音機，汽車電臺正在播放一首老情歌：
我只想唱這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常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
我只想唱這首老情歌，
讓往事回蕩在四周。
往事到如今已無所求，
這是我僅有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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