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為吳豪的自述。

為了讓小珍能在生命最後的階段，過上一段幸福的家庭生活，我（吳豪）狠下心，與江夢瑤暫時分了手。

那天我離開江夢瑤之後，就去租了一套房子，把小珍搬到那裏同居了。小珍重新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家庭幸福。

我每天都給小珍做飯，給她洗澡。我陪小珍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小珍大約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這讓我的心被揪得生疼。

為了這兩個月，我幾乎放棄了一切，來滿足小珍所有在世間最後的願望和要求。

每天夜裏，我都緊緊擁抱著小珍，我們瘋狂地歡愛。當我看著眼前這個日漸枯萎的女人，我經常回憶起，在十年前的春天裏，我們初次歡愛的那一幕。

當時，我們是在無州城東的望夫山上，在一片濃密的綠蔭之下。我們呼吸著濕潤的泥土味兒，並把這呼吸送給對方。那真是我們一生中最好的禮物。春天真像不可磨滅的火焰和願望，我們被彼此的身影照徹著，心地似乎也透明了。

我裹在小珍的陰影裏行走，我便只看到她，看到能觸摸得到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們重疊的身影，又是怎樣裹卷在一棵大樹下，那吐著濃郁陰涼的樹影，一下子就覆蓋了我們的夢，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生活。

那是四月，萬木覆蘇，濃香陣陣，我和小珍在一片樹林裏，在一團拂動的樹影裏。我首先感到了那春天的斑斑點點，感到了我們歡娛本身的契機。那像是一個引子，大幕還沒有拉開，演員還藏在幕後，等待著掌聲響起。

然而我們多麽盲目，甚至不懂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願望，我們便像風一樣起伏了。我知道那起伏是來自我們的內心，我們對性愛的陌生與激動。

四月真好啊！如果能永遠活在那個四月就好了，如果在四月裏不出來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共同養育我們的兒子了。

是的，我唯一的企求上天的事，就是在那個四月的感覺，如果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如果這個四月能延續到我與她結婚後就好了，我就不至於感到厭倦，感到百無聊賴，而漠視了她身體的願望。

結果，就發生了那一場悲劇。得不到滿足的小珍，竟然被一個洋鬼子誘惑了。然後，也就導致了那個可愛的男孩，生下來就沒有看見父親的臉。他看見的是一張洋鬼子的臉，長滿零亂的大胡子的可怕的臉。

這是最讓我難受的事情。當我抱起我的兒子，那個九歲的男孩，當我親吻著他，當我把他摟進懷裏，教他一兩句漢語的時候，我覺得我十年來僵冷的血液，終於在我的血管裏，重新開始流動了，帶著一種歡暢的激烈的回響。

小珍沈醉在這一幕動人的畫卷中，她幽幽地說道：

“我真後悔為什麽不早些帶孩子回來，為什麽不早些還給他一個父親？”

有一天晚上，小珍給我們做了晚飯。我不忍心讓她費力氣勞動。但她堅決要求，我也就讓她做了，我讓她做得盡量簡單。

這是小珍唯一一次做飯給我們父子倆吃。小珍在廚房裏忙活了半天，快樂地喊道：

“吳豪，吃飯了！”

那套我租的房子裏，那個不算闊氣的客廳裏，立即充滿了家庭的味道。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原來家庭裏不可缺少的，還是這種炊煙味兒，飯香味兒。

然而這種溫馨的味道，卻是那麽容易消散，仿佛風一吹就散了，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據說快樂是可以使生命出現奇跡的。然而小珍卻沒有幸運地誕生這種奇跡。她走得竟然比預想的還快。她只熬過了一個月。比醫生的預言還短了一半的時間。

幸福的時光是極其短暫的，就像早晨荷葉上的露珠一樣，很快就會逝去。短短的三十天同居生活後，在一個清晨，小珍突然昏迷不醒，我趕緊把她送到了醫院急救室。

在醫院裏搶救一番之後，小珍暫時清醒過來，她斷斷續續對我說了遺言：

“吳豪，看來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你了。我很幸運在最後的歲月裏，你讓我過上了幸福的家庭生活。現在我把我們的兒子交給你了。

我出國的時候，我們還都不知道有他這個生命的萌芽；而我回來的時候，我還給你了一個健康活潑聰明的兒子，我非常欣慰。我走了以後，你就去歐洲一趟，我在那裏有洋房、汽車、珠寶生意，這是我的律師的電話和地址，你帶著孩子去找他，我早已經辦好了遺產繼承的手續。

你這段日子，對我和孩子的愛，使我完全放心，死而瞑目了。實話告訴你，我的財產大約有三個億，都留給我們的兒子；在他大學畢業以前，由你負責管理。”

小珍的思緒開始紊亂，一陣清醒一陣糊塗，夢囈般地說著：

“親愛的吳豪，請你原諒我，請你原諒我……”

面對小珍一步步地離去，我表現出了驚人的平靜。我一刻不離地握著她的手，像十年前攜手走在山中一樣。當年她在望夫山上說過：

“你拉著我。你不拉著我，我害怕，我就怕一個人走。”

仿佛一切都應驗了，她真的獨自平靜地走了。

遵照小珍的意見，我為她舉行了簡單的喪禮。當我從殯儀館取回骨灰盒時，兒子一個勁地要媽媽，他不停地用英語喊著：

“我媽媽去哪裏了，我怎麽找不到她了？”

我指著那個小黑匣子，沈痛地說道：

“兒子，媽媽就在這裏面。一個活著的人，一旦死了，就會變成一把灰；如果揚到空氣中，那就只是一把微不足道的塵土了。所以，兒子，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珍惜生命的每一天。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什麽也不是了。”

是的，任何人死了，都只不過是一把灰塵。

死亡是什麽？死亡是一種神秘的氣息，它環繞在我們中間，只有與死神有緣的時候，才能感到它的存在，感到它的吹拂。

其實所有活著的人，都是與死神有緣的人，最終都將感受到那種拂動與召喚。當我們走過去，親吻它，於是我們死了，就進入了虛無縹緲的世界。

出殯的那天，天氣陰慘慘的，送葬的隊伍，是在斜風細雨中行進的。我們緩緩走進了無州高新區東邊的蟠龍山公墓。這支黑色的隊伍，每人都佩戴了一朵白玫瑰。

我與我的兒子走在隊伍最前面。這是送別小珍的最後一程，但是那道路顯得無限漫長。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兒子卻只是瞪著那晶亮的大眼睛，仍然感到困惑不解。

我的腦海裏一直在浮現著這樣一些聲音，仿佛是來自天堂的，一首超度亡靈的安魂詩：

你去了，

天堂的鐘聲已經敲響。

你繞過了人世的悲苦和泥濘，

你從此了無憂傷，

沒有了痛苦。

那裏永遠彌漫著天堂的氣息，

你無所謂生，

也無所謂死。

你無瑕的心靈，

被聖光純凈地照耀。

沒有一粒塵埃，

沒有一絲悲傷。

有的只是你永恒的，

寧靜與微笑。

——在綿綿的秋雨中，一個悲劇故事結束了。

作為一種綿延的方式，我似乎與小珍默默地坐在春天裏。我當然知道這種幻想是多麽不合時宜。

十年前，在那個不是春光明媚，而是灰蒙蒙的四月，我們在望夫山下，也曾看見過一隊送葬的人群。我們聽到了哭聲，看到了那高高揚起的白色經幡。

我們在通向山頂的路上，小珍還與我接了吻。她當時突然就雙淚長流，她輕輕地說道：

“我仿佛聽見了一種召喚，跟隨著送葬的隊伍走了。此刻我的心寧靜極了，也空蕩極了，使這個沈寂而灰暗的春天，有了一種絕望。”

在那個絕望得令人說不出話來的春天啊，小珍已經埋下了死亡的種子。

我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遮蓋著兒子懷中的那個骨灰盒，仿佛撐著一個陰暗的蒼天。

那個骨灰盒終於被土掩埋了，看不到了。我聽見我的兒子撲上去的童稚的哭聲。

小珍的父母姊妹的哭聲，漸漸地微弱下來了。我淒愴的心中，便又回蕩起了那首悲哀的樂曲。

但是，我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我把那朵白玫瑰，輕輕地放在小珍的墓前。

送葬的所有人的白玫瑰，隨後也雨點一般灑向了小珍的墳墓。

那玫瑰的香氣浮動起來，與死亡的氣息竟然是那樣貼近。原來鮮花與死亡，也有著一種神秘的，密不可分的聯系。

秋雨在滌蕩著漸漸遠離的人群，那把黑傘不知不覺被風吹走了。我獨立在墓碑前，任憑雨水連綿不斷地浸濕我的全身。此情此景，真當得起秋瑾女士的絕命辭：

“秋風秋雨愁煞人！”

我輕聲說道：

“小珍，你安息吧！”

我感到了死亡的強大，無論是恩是怨，不論愛恨情仇，在死亡面前，都變得那樣渺小，那樣微不足道。

我的思緒被秋風吹拂著，喚醒了許多我與小珍十年前的對話：

“小珍，我發現你似乎對死特別敏感。”

“是啊，我覺得離它很近。”

“你不懼怕死嗎？”

“對於不可避免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懼怕。”

“你身上似乎浸染了一種邪氣。”

“是的，是有一種死亡的氣息，它時刻在我的心裏飄動，不時地浮現著。”

“小珍，你是不是被什麽人蠱惑了？”

“很多年前，確實曾有一個周易大師，預測過我的命運。他說我會遠行，最終歸於故土。他說我將死於一種罕見的絕癥。”

“什麽？這不就是嚇唬人的狗屁嗎？不就是忽悠人的胡話嗎？你還真相信了？他還預測到什麽？”

“他說我會死得很安詳。但要經過漫長的懺悔。”

小珍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悠然，心平氣和，仿佛是在談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事情。

當時我就驚懼這個小模小樣的女孩，怎麽會有這樣可怕的思想。小珍曾經向我設計過她的葬禮，她說過：

“人們一律要穿黑衣服，戴白玫瑰。你知道我最喜歡白玫瑰了。你要走到前面，最好有雨，那樣才有情調。最後，你們要把玫瑰花留在我的墓前，在雨天，那花香特別綿長，經久不散。”

如今，這個黑色的葬禮，真的和小珍設計的一模一樣。在冷風瑟瑟的秋雨中，白玫瑰像雨一樣，灑向了她的墓地。

我忽然想起來，當初我和小珍結婚的時候，是在我的農村老家，按照老傳統舉行的舊儀式。這是遵照我父母的意思。

而小珍呢，卻希望舉行西方式的婚禮。只不過最後，她還是服從了我家的想法。現在呢，這個葬禮卻是布滿鮮花的西式葬禮，甚至充滿了一種婚禮上才有的玫瑰花的香氣。

那麽，親愛的小珍，你滿意了嗎？你在天堂可以安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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