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夢瑤）自從開車離開那個酒店，離開吳豪之後，我的淚水就停止了奔流。我再也沒有哭過。我現在只有仇恨，只有無情！

我幾乎是不要命地飆車。汽車在漫無邊際地飛馳，駛出了鬧市區，駛出了無州高新區，一直開到了郊區。我不想停下來，我想讓車永遠奔馳。這輛汽車要帶走的，是我的命運與愛情。

透過夜幕的星星點點，我真正品嘗到了這座死寂的城市的孤獨。我的眼前閃過一段鋼軌，一截河流，一盞樓上熄滅的燈光。我不知道我離什麽近了，只是那種臨近令我快意。

我回憶起了自己散發著青春活力的身體，與別的身體交歡時的深層的迷失與倦怠，回憶起那些一閃即逝的鏡頭。

我曾經一次次接受了那種稠密的鮮美的臨近，又一次次在肅穆的的死亡和頹敗中消散。如今它們都帶著一種無比悲壯的黑暗，沈墜下去了。

風從車窗外吹進來，把我的長發吹送到窗外，我在這種飄飛的思緒中沈靜下去了。

我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吳豪的時候，吳豪眼中的迷惘，濃郁得就像空中隔得最遠的兩顆星星，孤寂而寒冷。

我明顯地感到，吳豪骨髓裏凝聚著不可名狀的不測。我當時卻堅定而義無反顧地投向了他的懷抱，就像一顆流星悲壯而美麗地毀滅了自己。

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我遲早要被吳豪毀掉，我感到他冷峻的光芒，正像燃燒的雪，發出一種“嗶嗶啵啵”的撕裂的聲音。

在無邊的黑暗中，我的臉上，漸漸浮起了一層冷冷的笑意。

這個不眠的夜晚，我幾乎周游遍了無州城，我像一個幽靈，在這座城市之中飄蕩。

我在淩晨的時候，才回到了自己的家。我在跟吳豪同居前，我有自己的一套房子。

我走上樓梯。打開家門，一股熟悉的氣味籠罩了我。我走進去，親吻了每一件東西。只有這裏才是我的家，我的歸宿。

我打開電視機櫥的抽屜，意外地發現了一支蠟燭，那還是在一次停電的時候，我去樓下的小賣部買來的。

我點燃了蠟燭，關上了電燈。那種童年的氣息瞬間把我迷醉了。我喜歡這種氣氛，它仿佛一塊燒焦的傷疤，一點一滴，緩緩地疼痛。現在我已能平靜地看著蠟燭燃燒了，仿佛看著自己的靈魂在火中煎熬。

我很明白，我這是在為自己的孩子送行。那個小小的生命，神奇地來到我的體內，他還只是一個小胚胎，一種生命發芽的狀態。

可是他來的不是時候，他的父親不需要他。我有什麽辦法呢？難道我要獨自撫養他嗎？如今我決定要讓他流產，讓他變成一灘汙血。

這一夜，我極盡所能地回憶著關於這個孩子來到體內的點點滴滴，每一個姿勢，每一聲嘆惜，每一個動作。現在他還活著，還在我的身體裏成長。當初他是因為愛，才來到的。可是現在，因為愛的消失，他又只能無奈地結束生長，沒有看到這個世界的光明的機會了。

直到那支蠟燭燃盡，那個小蠟頭一歪，便熄滅了。一股刺鼻的蠟油味兒彌漫開來，我知道，那孩子的靈魂也已經走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秋天的清涼的氣息，使這間房子顯得更加空曠。自從我與吳豪相愛以後，我就很少回來住了。魚缸裏的金魚死了一大片，陽臺上的幾盆花也枯萎了。

我拉開窗簾，屋裏瞬間就明亮了。我把那些魚撈出來，埋進了花盆裏，蓋上了土。

我不能忘記的是那些死去的魚眼，它們大睜著，空洞而恐怖。我便又想起自己腹中的胎兒，他死去的模樣，死去的姿勢，會是什麽樣子呢？

當我推開門走下樓時，一個人正站在樓宇門口，幾乎與我撞了個滿懷，嚇了我一跳。竟然是郭龍吟在這裏等我！他安靜地抽著煙，幽幽地說道：

“我不放心，就來看一看你。我知道你在樓上。我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了你的車。”

“謝謝關心。你難道怕我自殺嗎？不會的，我很頑強。”

“你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我要去醫院流產。”

郭龍吟陪我走在秋天的風中，頭頂上不時地飄蕩著落葉，它們旋轉著，嗚咽著，追隨著我們的腳步。

郭龍吟勸慰道：

“夢瑤，吳豪有他的苦衷，你要原諒他！”

“別再提他了，一切都過去了。不僅那件事，也包括別的和他有關的事。”

郭龍吟便不再提了。我們靜靜地在樓下走著。我擡起頭，看著郭龍吟的臉，說道：

“你陪我走一走真好。我們別開車了，醫院很近，我們走著去吧！你陪我把這個手術做了。”

郭龍吟緩緩地點點頭。我們踏著晨曦走向醫院。

散步是一種包容了一切益處的完美運動，它把我內心的積郁，慢慢地逐出了體外，重新註入了一種更趨柔韌、更加寧靜的境界。我悠悠地說道：

“散步真好。”

郭龍吟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我們進了醫院，經過一番檢查，我獨自進了手術室。

郭龍吟像所有的情人與丈夫一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焦急地等待我從手術室出來。雖然我們也曾經有過一次肌膚之親，但他只算是我的異性朋友。而今天郭龍吟所扮演的角色，無疑是最成功的，他將讓我終生難忘。

有人說，流產對於女人身心的摧殘是毀滅性的。一個女人一旦做過人流，一旦讓那冰涼的器械伸入體內，那麽這個女人實際上就已經不再是完整的了。

但是我一聲都沒有喊叫。那個慈祥的中年醫生說道：

“姑娘，要是疼得厲害，你就喊吧！”

可我硬是一聲也沒吭。

當我親眼看著那一團血肉被絞碎，從下水道中被沖走時，我的眼睛便濕潤了。我在心中說道：

“孩子，我永遠都不能擁有你了。”

當我堅持著自己從手術室走出來，看到郭龍吟的時候，我身子竟然一軟，一下子癱倒在了他的懷裏。

郭龍吟抱著我，把我輕輕地放在長椅上，讓我的頭枕在他的腿上。他握著我的手，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醫生也出來了，對郭龍吟說道：

“你媳婦太虛弱了，回去要好好調養啊！”

我看看走廊裏的鏡子，本來我的臉色蒼白無比，就像一張白紙，聽了這話，臉上竟然紅起來了。

我的身上冷汗淋漓。我沖郭龍吟笑了一笑。郭龍吟輕輕揉著我的太陽穴，說道：

“夢瑤，你就別強顏歡笑了，笑得簡直比哭還難看，讓我心酸無比。現在感覺怎麽樣？”

“不要緊了，現在好多了，我們回家吧！”

郭龍吟抱起了我，走過長長的走廊，在眾多男人們的註視下走出了醫院，叫了一輛出租車，送我回家。下車後，他一直把我抱到樓上我的家裏。

我無力地說道：

“龍吟，大恩不言謝，多虧了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麽？以後每天我下了課，就會來看你的。”

我又笑了，那種很深的飄忽不定的微笑。

郭龍吟笑道：

“雖然我廚藝不佳，但我今天要為你下一次廚房，給你做一碗荷包蛋。”

這時候有人敲門，郭龍吟去開了門，竟然是吳豪來了。郭龍吟說道：

“夢瑤，剛才你進了手術室後，我打電話告訴了吳豪，說你正在做人流手術，讓他最好馬上來。畢竟這是你們倆的孩子。”

吳豪點頭道：

“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你已經做完手術走了。我便馬不停蹄地來這裏找你。你不要嫌我來得晚啊！”

吳豪輕輕地走到我面前，問道：

“夢瑤，你覺得怎麽樣？”

我沈默不語，我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任何話，甚至就像眼裏沒有這個人。吳豪又說道：

“還痛嗎？我對不起你！”

我還是無語。吳豪便走上前，想摟抱我。他希望這個姿勢能使我得到一點安慰。

我厲聲吼道：

“你滾開！別碰我！你滾！”

吳豪縮回了手，尷尬地站著，不知道做什麽好。

這時候，郭龍吟從廚房裏端了碗荷包蛋進來，他遞給吳豪，示意他餵我吃下去。

吳豪把碗端到我的面前。我抓起那碗就“哐啷”一聲摔在了地上，我喊道：

“姓吳的，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和我，請你立刻走人，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看著那個碎裂的碗和一灘雞蛋，我知道我們的愛情，真的如這種碎裂一樣蕩然無存了。

吳豪慢慢地離開了我的房間，在門口，他忽然回頭說道：

“夢瑤，我覺得我還是愛你的，不管你有多兇，不管你怎樣恨我，我都愛你。”

我失神地坐著，我的心裏沒有一絲欲望。我仿佛聽見有《二泉映月》的胡琴聲，“吱吱扭扭”地散開，拉琴的人就像那個瞎子阿炳，就面對著我，哀淒悲傷地坐在床沿上。

陽光透過塵埃，照進窗子，沒有一絲波動，沒有一個漩渦。我仿佛身在一個巨大的白色夢境裏，恍恍惚惚，如同隔世。我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鬼，渾身沒有一點重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