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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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龍吟抱著我,盯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

“你們女人啊,天生就是會演戲的生物。而且女人開頭往往都是幕後的人。她在沒有出場之前,觀眾絕對不知道她是怎麽樣的。可是大幕一開,她就有了自己的表演。她快樂、她憂慮、她平靜、她尖叫,每個女人都是那麽的不同。”

我在郭龍吟的懷裏顫栗,輕聲問道:

“那麽,你的那個女學生蘇靈,看到你解剖屍體的時候,是什麽表現呢?”

郭龍吟擡起頭,眼神飄向遠方,臉上柔情四起,夢幻一般地說道:

“蘇靈每次看見這種場面的時候,都是靜靜地睜著那雙瘋狂的大眼睛,她和一般女人真的不一樣,以前我從沒見過這樣大膽的女孩子。”

我不禁有些失望,從郭龍吟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嘆口氣道:

“唉!這樣說來,我江夢瑤當然也是個庸俗的女人,遠遠不如你的小仙女啦!我與大多數女人的表演是一樣的,我也是驚叫著撲向了一個男人。”

郭龍吟拍著我的肩膀,呵呵笑道:

“說一樣確實也一樣,因為你小膽。可是又有點不一樣,因為那個男人不是別人,而是我郭龍吟。夢瑤啊,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欣賞我的人,一定不是很尋常的人。一般人都有眼無珠,狗眼看人低,從門縫裏看我,把我看扁了。真正喜歡我的人,一定是有一雙慧眼,她能在風塵中認出英雄。是的,我的外表非常怯懦平庸,可是我卻很自信,我覺得我是一個舉世無雙的英雄豪傑,正像《三國演義》裏評論劉備那樣,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煞人!”

“天啊,郭龍吟,你竟然是這樣一個吹牛逼不怕炸的人嗎?失敬!失敬!”

“哈哈哈!沒關系,沒關系,夢瑤,以後你適應了我這個脾氣就好啦!”

後來,我跟隨著郭龍吟,像一陣風似地躲過那些屍體,來到裏間的小休息室。

我驚魂未定地四處看著,墻上懸掛的各種人體局部掛圖,又讓我不由自主一陣噓聲。我嘆口氣道:

“我天!我這是到哪裏了,怎麽感覺像是走進了墳墓?”

郭龍吟端了一杯水給我,微笑道:

“這樣說來,我就是個守墓人啦!”

我端起杯子聞了聞,說道:

“哎呀,這水都是腥的。你知道你這屋子裏,有一種什麽味道嗎?”

“什麽味道?”

“死亡的味道!我熟悉它。在我祖母過世的時候,我就曾經聞到過。你難道聞不到嗎?”

“聞不到。因為我習慣了。離開了這種味道,我還不好受呢!”

“龍吟,我跟你說,你必須要趕緊離開這個環境,不然你都麻木了,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有多麽可怕嗎?”

郭龍吟回過身,一邊把窗臺上插玫瑰的花瓶換了水,一邊說道:

“這個花瓶也可怕嗎?這玫瑰花可是很香的。尤其在這屍骨味中,就顯得更香。”

“可是,你每天都拿著鋒利的手術刀,終究是可怕的。你知道嗎?”

“我覺得沒什麽啊!吳豪不也是用刀的嗎?他不是經常要把女人的肚子豁開嗎?”

“可是他那是幫助女人生產,面對的都是活的人。不像你,面對的都是死人,戾氣太重了!”

“可是我覺得割開活人的肚皮,就顯得更加殘忍!”

我們一時之間,都有些驚愕。難道我們這次見面,就是為了爭吵什麽嗎?我認為這些瑣碎的話,也沒有什麽意義。

我掏出一包煙來,遞給郭龍吟一支,兩個人默默吸起煙來。後來我說道:

“我們別再爭論這些了好嗎?外面正在下雨,心裏都挺悶的。咱們談點別的話題好不好?”

小屋子裏漸漸彌漫了煙霧。郭龍吟的臉籠罩在迷霧中,一片朦朧。我無法根據郭龍吟的表情,去猜測他的心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後來,郭龍吟告訴我,他每當處於這種朦朧的狀態,實際上就是陷入了一種愛情的氛圍。

郭龍吟確實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我覺得自己經不住他那深不可測的目光的凝視。郭龍吟的目光是高傲的,淡漠的,也許除了死人能讓他激動起來之外,他很少在活人面前失態。

但是我還是感覺到,他有些怕我的目光的力度。郭龍吟見我平靜下來了,恢覆了常態,這才又勇敢地擡眼面對我。

我搖頭說道:

“不好意思,剛才我失態了。”

“沒什麽!很正常。大多數女人見了這場面都是這樣的。如果你能接受,一會兒我可以再帶你去看看,我究竟是怎麽操作的。”

其實我真的不願再看到那驚人的一幕,一想起來我就顫抖。但我終究是不同於常人的江夢瑤,我從來不願在任何人的面前,表現出我軟弱的一面。所以,我點了點頭,鎮定地說道:

“好吧!那我就再去看看。”

我們一起回到了解剖室。郭龍吟把罩在屍體上的白色手術單撤掉,一具男性人體赤裸著,顯現在我的面前。這個男性屍體已經四分五裂,被郭龍吟鋸掉的一只胳膊,就放在旁邊的桌案上,血還在緩緩地流淌。

我強壓住內心的恐懼,問道:

“這都是你一個人幹的嗎?你有沒有助手?”

“我的助教,去京城醫科大學進修去了。所以,這就成了我一個人的工作。我很自豪,我覺得解剖人體,就像文學家們剖析人性,都是很偉大的事業。”

郭龍吟竟然好像特別得意。我感到頭皮發麻,神經收緊了,手心裏已經全是汗水。我輕輕說道:

“太殘酷了!”

郭龍吟拿起了手術刀,他似乎有意把更殘忍的一面,展示給我看。因為他知道在我面前,他沒有必要掩飾什麽,他甚至有一種炫耀的微表情。呵呵,我太明白男人在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面前的心理了。

那割肉的聲音竟是那麽尖銳,那麽刺耳,我聽得目瞪口呆。郭龍吟問我有什麽感覺,我幽幽地說道:

“簡直太兇殘了!我覺得自己仿佛也被你肢解了!

郭龍吟停下了手中的手術刀,沈聲說道:

“其實兇殘才是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面。這說明你對這種真實,還是很陌生的。人在還是動物的時候,茹毛飲血,為了自己的生存,甚至吃人肉,到了饑饉之年,老百姓易子而食,什麽更壞的事做不出來?幾十萬年的天性,現在不過被文明的外衣掩藏起來了而已。”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反駁道:

“可是你對這種真實的人性,了解得太多了,也實踐得太多了!過猶不及,你仿佛對這種可怕的真實,有了一種貪戀,假如你把它融進了你的現實生活,那麽它終將會埋葬你。”

郭龍吟默默聽著我的議論,說道:

“沒錯,我的確是迷戀它的。你的話很發人深省。我覺得我以前還從未對這種兇殘,有你這樣深刻的認識。夢瑤,謝謝你的提醒。”

我忽然神使鬼差地說道:

“在這樣可怕的屍體旁,美麗的東西還能激起你的欲望嗎?”

我們兩個人在這個陰森的傍晚,就站在解剖室的屍體旁。一陣秋風從窗外吹來,玫瑰花的清香又飄蕩起來了。屋裏的光線越來越昏暗,郭龍吟緩緩說道:

“我有欲望!它就在我的眼睛裏,你看著它!我感覺自己甚至有一種占有一切,撕碎一切的欲望!夢瑤,你害怕我了嗎?”

郭龍吟直視著我,在這樣的黃昏時刻,在只有兩個人的解剖室裏,他那雙瘋狂的眼睛,定定地瞪著我,這種強烈的暧昧氛圍,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可我江夢瑤是誰?我閱人多矣,我大江過了千千萬,我是一個熟知性愛的女人,我當然知道怎樣應付一個男子的挑戰。

我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我輕輕地叫了一聲,旋即裝出了像要倒下的樣子。我尖聲叫道:

“完犢子,我有些暈了,龍吟哥,我最怕血了,我暈血。”

郭龍吟馬上攙扶著我,走進了休息室。他關切地望著我的臉。我喘著粗氣,小聲說道:

“我心裏悶極了,我好像是生病了,你去把窗子打開,我要透透氣!”

郭龍吟連忙過去打開了窗子,玫瑰花的清香再一次彌漫了房間。那屍骨的腥膻氣也混雜在其中,這真是我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經歷。

我終於平靜下來了。出於女人的敏感,我輕輕笑著問道:

“龍吟,你這裏好像經常有女孩子來啊?”

郭龍吟搖頭道:

“何以見得?你沒見這裏有多麽可怕嗎?誰又敢來呢?”

“你不要騙我呀,我的感覺不會錯的。哼,你這點狡猾的小伎倆,是騙不了我的。肯定是那個叫蘇靈的小姑娘經常來。我真佩服她的勇氣!”

郭龍吟也笑起來了,朗聲道:

“江夢瑤,你真不愧為一個成熟的女人,什麽也瞞不過你。實話告訴你吧,我正在愛著一個女孩子。她才十七歲,她遠遠不如你美艷性感。可我要說的是,她比你勇敢。”

“她太小了。她一切都還沒有定性。龍吟,你和她交往是不對的,你會害了她。她的處境比我危險,她也許並不知道,陷入了一個多麽可怕的感情漩渦。”

“什麽意思?你難道不明白,我是真心愛她的嗎?”

“愛也不行。有些愛,註定是只能放在心裏,而不能付諸實踐的。你在拆卸這些屍體的同時,其實也在拆卸她的情感與精神。龍吟,這樣發展下去,你會毀了她一生的前途,也會毀了你自己的命運。你們必須要懸崖勒馬!”

“不不不!江夢瑤,你太危言聳聽了吧!我明確告訴你,我非常愛她,我怎麽會忍心毀了她呢?我要給她我所能給的一切,也包括婚姻。”

“可是,郭龍吟,你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把握,你對人性中可靠的一面並不自信,你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你怎麽能保證她的安全呢?所以,我說這個小姑娘,已經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她也許會死在你的手裏。”

“夢瑤,謝謝你這麽警醒我。你的話也許是對的。從情理上來說,我是應該放手。但是你不明白,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已經無法放棄她,就像我絕對不會放棄我的解剖事業一樣。無論外界給我多大的壓力和打擊,我都會繼續堅持我的事業的。因為這些已經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生命裏。”

郭龍吟不再說話了,他默默地點燃了一支煙。良久良久,屋子裏一片沈默,寂靜得猶如進入了一個無人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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