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郭龍吟與我走出了解剖室，走進了雨中的校園。

我們只有一把傘，相互靠得很近。我甚至聞到了郭龍吟的呼吸裏，散發出來的一股解剖室裏的腥膻味。他的手上沾滿了血，那血仿佛也是腥熱的。

昏黃的路燈已經亮了。小雨的聲音很細密。我轉回頭望望玫瑰園——這座城市中最大的墳墓，此時也已經一片漆黑，這讓我不寒而栗。我不由自主地靠緊了郭龍吟。

郭龍吟幽幽地說道：

“夢瑤，我喜歡這種溫暖的感覺。”

我柔聲說道：

“我覺得你的心靈一直都是空的，你一直在熱切地尋找著愛情。你是一個濫情的人，你雖然有老婆，還擁有了一個小仙女，但是你似乎還不滿足。你對我有欲望。”

郭龍吟一激靈，嘆道：

“夢瑤，你說對了。我的確一直在尋找。”

我搖頭道：

“可是你一直都沒有找到，而且我覺得，你也不太清楚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什麽。”

郭龍吟微笑道：

“不過，我已經找到了愛情。蘇靈就是我的最愛。”

我盯著郭龍吟那憂傷的眼睛，說道：

“可是你還是空的，你不覺得你跟這個小女孩的愛情，是太飄忽了嗎？你害怕這場奇異的愛情會被風吹走，被雨打散，所以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脆弱了。”

郭龍吟沒有再去爭辯，他的眼睛裏有一層淚潮湧上來。雖然是在雨中，淚水四溢也無法掩飾。

腳下雨滴劈劈啪啪的聲音，忽然就格外明亮起來。伴著雜沓的腳步聲，我們漸漸消失在夜雨中。

當我們走進一家酒店的包間時，郭龍吟說道：

“我喜歡剛才的感覺，與一個美女散步。我喜歡你這樣美麗優雅的女人依靠著我。”

我呵呵笑道：

“你可以找你愛的那個女孩子散步啊！散步真可以說是一種地球上最方便簡單的運動了。”

郭龍吟皺眉道：

“那不行的，她是我的學生，一切都只能在秘密中進行。再說，我與她在一起總感到不踏實，正像你說的那樣，很飄忽。”

這時候，我的內心忽然掠過了一絲憐憫的柔情。我覺得郭龍吟就像一個迷途的孩子，他需要一種援助，確切地說，是需要一種類似母愛的關註。

郭龍吟給我倒了一杯紅酒，然後自己也斟滿了。我們舉杯相碰，只聽郭龍吟“咕咚”一聲，先喝了一大口。

我微微抿了一口，說道：

“龍吟，你需要接觸更多的女人。你太容易受傷了，你懂嗎？你看吳豪，他就比你柔韌多了，他懂得保護自己。”

“他是在報覆社會。他是因為小珍的背叛，耿耿於懷。雖然你說我濫情，但是我絕對不會像吳豪那樣隨便。我需要真心實意。”

“郭龍吟，你的愛情觀，還是太理想化了。”

郭龍吟夾了一筷子菜，送到我面前的碟子裏。

這天晚上，郭龍吟放開了酒量，盡情地喝著。後來，他硬著舌頭說道：

“今天我們要一醉方休。我覺得自己還從未這樣盡情過。夢瑤，你是我的紅顏知己，你真是一個神奇的女人！你竟然能讓我的心情這麽放松！”

“願你全力以赴，付出皆得所願！”

酒店大廳裏的舞曲飄進了包廂，郭龍吟站起來，說道：

“我們跳舞去吧！雖然我跳得不好。可是我覺得自己內心裏，有一種需要宣洩的情緒。夢瑤，我需要與你靠得很近。我需要你的關註，你的氣息。”

我們走出了包廂，到了舞池裏。那支樂曲是那樣的綿長，絲絲縷縷，似乎永不間斷，水流一樣包裹了我們。

郭龍吟緊緊地抱住了我。我們不停地跳下去，吧臺上換了一支又一支舞曲。不知不覺中，我們越摟越緊，仿佛融為了一體。我們閉著眼睛，臉貼著臉，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在我的感覺裏，我們好像走到一片草原上了，天空有悠悠的白雲在飄蕩，地上有各種鮮花在開放，那種花朵的香味，青草的清香，慢慢地混合到一起，把我們的心都濡得濕濕的。

不知道過了究竟有多久。也不知道我們是怎樣擁抱著回到包廂的。我們似乎誰也不願意離開誰了，我們以彼此為依靠，以彼此的呼吸為呼吸，以彼此的需要為需要。

我們坐在了長沙發上，我仍然在郭龍吟的懷裏。我抱著郭龍吟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輕說道：

“希望未來的某天，不會後悔今天所做的決定。”

郭龍吟幽幽地說道：

“是的，不會後悔的。因為我還從未這樣被人擁抱過。夢瑤，今天我就告訴你，我全部的情感經歷吧！

我最初的戀人，齊州女孩秋雯，匆匆地來到我的生活裏，我還未能體驗到平靜的幸福時，她就從懸崖上跳下去了，留給我的是一個殘破的夢，和一堆鮮血淋漓的骨肉。

而我的妻子魯萌，則根本不懂得擁抱，即使是偶爾親熱，也只是一堆肥肉而已，只有肉感，沒有性感。

我的小情人蘇靈，她只喜歡讓我抱著她，而她卻沒有什麽激情的回應。在抱著她的時候，我更多地感到自己是一位父親。

夢瑤，只有你，是懂得怎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去擁抱一個男人的；只有你，懂得怎樣把自己的情感，通過身體傳達給男人。今天晚上，我終於感受到了什麽是完美的擁抱，我在周身的融化中，領略了愛情的芳香。夢瑤，謝謝你！”

我們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親吻在了一起，一直到不能分開，一直到突破了男女的界限，我們合體成了一個人。

我們躺到了床上。我們的繾綣是那樣和諧，甚至超過了我和以前任何一個男人的激情。我沒想到郭龍吟這樣一個文弱書生，居然那麽有勁兒！我一次次地到達了巔峰。我很滿足，真的，從未有過的滿足。

良久良久。郭龍吟終於從我那灼熱的唇上挪開了自己。他坐在床邊，點燃了一支香煙，在噴雲吐霧中，讓自己漸漸地冷卻下去。

他忽然擡起頭，說道：

“對不起，夢瑤。”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難道我們不是你情我願的嗎？剛才你不還說，不會後悔嗎？你轉軸子轉得真夠快的！”

我逼視著郭龍吟。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沈吟一會，郭龍吟說道：

“唉！可是，吳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麽能這樣？朋友妻，不可欺嘛！”

“不，我不是他的妻子。”

“可是，夢瑤，你是吳豪的戀人呀！”

“也不是。我們只是情人。互相給對方自由的情人。對今天的事情，我只有愉悅。我沒有任何負疚感。我希望你也這樣想。郭龍吟，我雖然愛你，但是我們也只是擁有對方的這一瞬間。這只是一個清醒的夢境。今後，我們互不幹涉對方的感情。唯有淪陷者，愚不可及。”

“好吧，你的觀念真時尚，我暫時還跟不上。再說，我還有一個心理負擔，我已經找到戀人了，我擁有了蘇靈，我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情。是的，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刻，我強烈地想起了蘇靈，一種十分覆雜的情緒纏繞了我，使我紛亂不已，痛苦不堪。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什麽一縱情，就會被更強烈的自責所淹沒。”

我忽然就笑了起來。我的嘴角上翹著，像是嘲笑，又像是訕笑，直到笑得郭龍吟有點不知所措。他吃吃地問道：

“江夢瑤，你瘋了嗎？”

“不，我沒有瘋。我在想，解剖室裏那一地的殘肢，有胳膊，有大腿，橫七豎八地放著，全都是血肉模糊的。你生活在那裏面，都沒有任何恐懼。你怎麽會突然對感情的事這麽害怕呢？”

郭龍吟的表情沈重起來，良久，他才緩緩說道：

“實際上，對於那些殘肢斷臂，我也並不是一開始就不害怕的。當年，秋雯的破碎的屍骸，給我留下的刺激太深，我每天做夢都被埋在其中，怎麽也掙脫不開，一會兒那胳膊摔向我，一會兒那腿又壓向我，我就恐怖不已地大叫，可卻怎麽也叫不出聲。

一連好多天，我總是惡心，吃飯的時候，見了肉就想吐。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我覺得菜裏的肉纖維太粗，跟解剖的屍體的肌肉是一樣的，讓我惡心，嘔吐，感覺那肉吃到肚子裏就翻騰。從那以後，我這一輩子都再也不喜歡吃肉了。

一直到後來，我當了解剖學教師，見多了人的屍體，我才漸漸適應下來。而且隨著切割屍體的增多，我漸漸起了一種快意，似乎是為秋雯報了仇一樣。”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只是點著頭，沒有再說話。我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理解了郭龍吟。我再次緊緊地摟住了他。

此時此刻，世界一片寂靜，只有枕頭底下的手表聲，走得格外響亮，它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讓人的心產生了一種空洞。

我們緊緊相擁著，靜靜地聽著那空洞的聲音。表針“啪啪”地堅持不懈地走著。我靜默地閉著眼睛，心似乎讓那鐘表聲走得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良久良久。郭龍吟忽然問道：

“夢瑤，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怎麽覺得那鐘表聲，像在掏我的心一樣？”

“我也是，心好像在遠處醒著，咱們還是說說話吧！”

“好吧，說什麽呢？”

“隨便。說什麽都行啊！”

“嗯嗯。那我們就隨便說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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