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弱而暗淡的光線傾瀉下來，我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枯萎昏黃。那種感覺，我仿佛是置身於蒸汽裏。我的眼前，像是有一部年代久遠的老電影，在緩緩地從頭放起。

我漸漸看清楚了，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浴缸，許多人體被泡在白色浴缸裏。就像在公共浴池裏，很多人在洗澡。唯一區別就是，這裏的一切是靜止不動的，氣氛是死寂無聲的。

後來我無數次地回想起這個場景來。這種氣氛使我每一次回憶，都不由自主地顫栗。

郭龍吟在瓷缸前站定，他的影子十分陰暗地投在浴缸中，正好擋住了一個人體的頭部，使我來不及看清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於是我首先看到的，是作為性別區分的那種標志。那是一個男性人體，側臥在瓷缸裏，熟睡的樣子。那大腿根部，器官就那樣蒼黃無力地低垂著。我在想它真像一個手指肚。我詫異怎麽會那麽小。呵呵，比龍吟的東西要小得多。

郭龍吟已經註意到了我的視線，他微微一笑，說道：

“正常情況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瞥他一眼，微笑道：

“似乎與你的很不同。”

郭龍吟搖頭道：

“靈兒你不懂。那是因為我在愛著。”

郭龍吟伸手把那個人體翻過來，我發現那是半邊人體，從中間鋸開的部分猙獰可怕。被切開的器官平面很整齊，但是毫無生氣，使我對它的想象，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

那個象征力與性的東西，在正常男性的雙腿間，曾經是怎樣的生動雀躍。簡直令我無法相信，而今它竟變得這般萎縮渺小，這樣的存在真是一種殘酷。

我覺得郭龍吟把那半屍體翻過來讓我看，是一種很猖狂的做法。他把最殘忍的東西展示給了我，在只有他與我的陰森可怕的地下室裏。

後來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覺得我如果尖叫著跑開或嚇得哭出聲來，而不是很有興味地等待著那一切的發生，也許就什麽都不一樣了。也許我們的愛情，就不會成為一幕殘酷的悲劇。

當時，郭龍吟就那樣盯住我的眼睛，幽幽地說道：

“蘇靈，你太不同尋常了，我真的從沒見過你這樣大膽的女孩子。是的，我以前也帶其他的女孩子進入過地下室，卻沒有一個能夠面對僵死的屍體，看得如此興味盎然。”

我睜大了眼睛，瞪著郭龍吟，看著他唇吻翕辟，不禁產生了一種眩暈感。

郭龍吟忽然又說道：

“靈兒，現在的你，簡直比任何時候都性感。”

我回報給他一個暧昧無窮的微笑。這個微笑在陰暗的地下室裏，在一片屍體之間，必定會顯得格外誘人，充滿了一種特別的鼓動與風情。

郭龍吟後來說過，他完全領會了我的笑意，那是一種成熟女人才有的默許與挑動，他甚至立刻就感到了自己內心的騷亂。

郭龍吟也一樣微笑著走向了我，動作也是那樣的飄忽不定。他很熟練地把手放在我的胸上，那樣不容置疑。我沒有一點躲閃，我用那種細微的顫栗，迎接他的到來。

他就像一只采蜜的蜂兒，忘情地叫著，落在我的花蕊上。我露出了我那個小小的花蕊，像一個沾滿露珠的花蕊。我顫動著，迎著風抖動。

郭龍吟的每一次觸碰，都引起我一個小小的顫動，一個小小的驚喜，我羞澀無比地閉合著自己，又被他一次次地打開。我喜歡這樣的方式，我感到無限的趣味，那麽甜，那麽美。

郭龍吟的表情如夢似幻，輕柔地說著：

“靈兒，你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吃過一種花，就是像一個小乃頭的那種花骨朵。春天裏，采來時還帶著露水，我用手絹包著，偷偷地吃，一直吃到滿嘴通紅。那其中有一股水兒，甘甜無比。而今我仿佛又擁有了小時候，偷吃花骨朵的清香。啊，靈兒，你真是甜的。”

郭龍吟吻著我，就在那一片浴池一樣的蒸汽裏，他吻著我。他緊緊擁抱著我，用雙腿夾住了我的小腿，我感到他的矗立是不可抵擋的。這讓我暗暗喜歡，激動難平，又羞澀難當。

他告訴我怎樣做才會感覺好，我就怎樣去做，他好的時候，我便也隨之好起來，啊！這是多麽微妙的感覺！

郭龍吟在摟抱我的時候，雙手順著我的脊背來回游移。他忽然說道：

“靈兒，你的脊柱有一點彎曲呢！”

我不禁吃了一驚，責問道：

“郭龍吟，在這種時候，你居然會註意到這個！難道你是個醫生，在給我檢查身體嗎？”

郭龍吟尷尬地笑道：

“唉，靈兒，原諒我！職業習慣，沒辦法忘掉啊！我無法不註意到你的身體內部，你的內臟你的骨骼，是怎樣的形狀。我已經不能抑制自己的這個習慣了。”

我停下了親密的動作。我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刺穿了一樣，是一種鐵器的冰涼。我想起那被他劈開的兩半脊椎，而郭龍吟那一雙手，正沿著我的脊柱撫摸，多麽像一把手術刀啊！

天啊，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恐怖的幻覺，郭龍吟在撫摸我的時候，好像已經把我肢解了！

福爾馬林的味道一下子變得刺鼻起來，我重又流出了眼淚。我覺得自己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和神經，以及五臟六腑，全都被郭龍吟看透了，研究遍了。

我想到這裏，全身不能抑制地顫栗起來，同時我的愛欲也變得興味索然了。

郭龍吟顯然感受到了我心理的變化，停下了愛撫的動作，吃驚地問道：

“靈兒，你怎麽了？”

我沈吟著說：

“我很想哭，只是想哭。”

“究竟為什麽呢？”

“我覺得我仿佛也是一具屍體，只是被你探究的一個標本。”

郭龍吟盯著我，眼神顯得那麽陌生，問道：

“我有這麽可怕嗎？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不知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怎麽會有這樣可怖的念頭。”

我掙脫開郭龍吟的懷抱，自己一個人往後退。忽然，腳下一滑，我倒在地上，正好頭磕在了浴缸的角上，我立刻暈死過去了。

…………

我感覺自己蜷縮著，躺在黑暗的過道上，我不知道我這樣躺了多久。我恢覆的第一感覺，是充塞在內心中的一種莫名的恐怖，接著一陣劇痛，從太陽穴傳遍了全身。

我的耳朵裏所聽到的，是一種單調而沈悶的濤聲，同時夾雜著一種悠遠的琴聲，仿佛有人在大海邊彈著鋼琴。

從地下室門口吹進來的一股冷風，使我打了一個寒顫。我睜開眼睛，最初什麽也看不見。仿佛目前這一切，都是在我的夢幻之中似的。

我終於看清自己是在墻角，半躺半坐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裏。我十分困難地扭過頭來，我看見一樣東西，嚇得我屏住了呼吸——一個巨大的模糊的白色人體，正懸掛在我頭頂的上空。

在片刻之間我還分辨不出，到底是這個模糊的形體，使得我感到恐怖呢；還是我的恐怖心理，使得我看見了這個模糊的形體。

這個模糊的形體，漸漸地淡化，然後顯現成為一個巨大的黃白色的面孔。這張黃白凈的國字臉，慢慢地占據了我的全部視野。我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在吃力地呼吸著。正是因為看到了這個面孔，我才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究竟是誰呢？我竟然想不起來了。啊！難道我被摔成了腦震蕩，徹底失憶了不成？

我在思考和推理，顯然以前我曾經多次看到過這張臉；他曾經多次引起我的震撼，我對他有喜歡，也有恐怖。他所引起的這種恐怖，正是我一生中所看到的，所有那些壞男人的面孔所引起的恐怖……

在一個恍惚之間，我甚至感到他就是我的父親。可是我恨他，恨透了，我想找一把刀殺了他！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遠處叫我的名字。現在我正在恢覆我的知覺，但是恐怖也就伴隨著來了。

其實他就在我的耳邊呼喚我。我盯著他的面孔，我想大聲喊叫，想叫出他的名字來，但是我不能發出任何聲息。

最後我還是讓他待在這裏了，我感到我必須這樣順從，因為我無力反抗。

雖然我的腦子某些部分還是活躍的，可是我的四肢卻好像不能動了。似乎我已經被一把看不見的手術刀，分割成了兩半，其中一半無可奈何地躺在這裏，另一半則扔在了一個被遺忘的地方。

也許我就像眼前浴缸裏的那具男屍，也已經被人分割解剖了。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能夠活動了。我伸了一下手，但是很快，我的手卻在這個非常熟悉的男人面前，恐怖地退縮了回來。我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我又是誰呢？”

在我的內心中，我聽到一個回答的聲音，是的，我還知道我是誰。我是蘇靈，是一個剛入大學不久的護理系專業的女大學生。

我在慢慢喚醒自己，掙紮著要恢覆自己的全部記憶。我在這樣做的同時，逐漸把我所感到的那種莫名的恐怖，變成了那個男人的形體。他俯視著我，似乎是對我在世界上生存的希望，有著極大的關切。

“你別嚇唬我！我是誰？你是誰？你開什麽國際玩笑？蘇靈，難道你真的忘記了一切，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你好些了嗎？”

我沒有回答；我試圖離開他的懷抱，用力站起來，但是我立刻又癱倒在他的懷裏了。

“蘇靈，剛才發生了一個意外事故！你不小心摔倒了，很不湊巧地碰到了太陽穴，暈過去了！”

我吸了一口氣，幽幽問道：

“這是在哪兒？我受傷了嗎？你究竟是誰？”

那個男人震撼得一陣顫動；他大聲喊道：

“什麽？蘇靈！你連我——郭龍吟，都不認得啦！天啊！你有這麽脆弱嗎？只是發生了一個意外，摔倒磕了一下頭而已，竟然就受了這麽大的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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