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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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星期一,天氣晴朗,惠風和暢。我決定在教學樓裏給幾個班的學生,上合堂大課。

按規定,教學所需的一些掛圖、標本之類,一般都由解剖室的實驗員送到課堂,下課後再拿回去。

可是,我們教研室的那位年輕的實驗員,這一學期被派到京城某個名牌醫學院進修去了,所以這個任務就落到了解剖課老師和課代表身上了。也就是說,那些標本基本上都是由我和蘇靈拿到教室裏的。

這天上午,在蘇靈剛剛走進玫瑰園,向解剖教研室走來的時候,我正在與另一位老師說話。

可是我的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窗外蘇靈的身影,她那麽輕盈,那麽娉婷,仿佛隨風飄蕩的樹葉。她又像被風吹過來的一朵雲,在玫瑰花間閃爍。

我這樣看著她的時候,內心不由自主掠過了深深的感動。是的,我不知道蘇靈是怎樣飄向我的,她從哪裏來,會向哪裏去,我都無法掌控。

我只是在暗暗感嘆,我怎麽會這麽幸運,這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現在獨獨落向了我,使我的每一時每一刻,都充滿了愛情和欲望。

蘇靈輕輕邁進了解剖室,她對這裏早已經輕車熟路了。她輕聲漫語地問道:

“老師,今天要拿什麽呢?”

這話語真像春天的雨絲,那麽細,那麽弱,卻一直浸潤到我的心田。

我滿眼都浮動著讚賞與欣悅。我凝視著蘇靈說:

“好吧,你跟我來。”

我們一起走出教研室,在出門的時候,我伸手扶了蘇靈一把,一個小小的淡淡的關懷,竟然令她回眸一笑,眼神裏對我充滿了深深的愛意。

——以下內容摘自蘇靈的劄記。

我們來到了地下室門前,郭龍吟說道:

“這裏很嚇人的,你還是在上面等著我吧,我去去就來。”

郭龍吟穿好了白大衣,戴好了口罩,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鐵門。

一股黴濕的氣味,混雜著福爾馬林的氣味撲面而來。這讓我後來一想到死屍,似乎就聞到了那股混合氣味。

甚至連我和郭龍吟的愛情,也是充滿著這樣的味道,一種死亡的味道。

郭龍吟沿著細長的通道走下去,漸漸地消失不見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突然深深地淹沒了我的心。我不知道那裏面都有些什麽。總之,郭龍吟的身影被那莫測的黑洞吞沒了。

過了好久,郭龍吟才上來。當我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地下道的出口時,我才算松了一口氣。

我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我與小朋友們玩的探險游戲。有一次我在姥娘家,一個小山村裏,我和村裏幾個小夥伴來到了一個山洞前,有人問道:

“誰敢進去?”

我自告奮勇地說“我敢”。於是我就一個人走進了山洞。開始的時候,還能看見洞口的那一線光亮,我還不知道害怕。

隨著山洞的深入,那線光亮慢慢變小了,不見了,我聽到我的腳步的聲音,是那樣的驚心動魄,連呼吸聲也是那樣的可怕。洞頂上有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去,每落一下我都顫栗一次。

後來,我終於被巨大的恐懼淹沒,我一動都不敢動了。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越哭越怕,竟然昏迷在了那個洞穴中。直到小夥伴們回村叫了大人,才把我找到抱回家。

長大以後,我才明白恐懼是怎樣把人壓垮的,那種黑暗而無聲的力量是多麽巨大!

我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郭龍吟已經推著手術車上來了。手術車上用白布罩著,有一種神秘的色彩。我不禁問道:

“是屍體嗎?”

“是的,但與你平常看到的不同,一會兒在課堂上你就知道了。”

我幫著郭龍吟推車往教室走去。我禁不住又問:

“地下室裏都有什麽?”

郭龍吟呵呵笑道:

“什麽都有啊,各種人體標本。對了,還有鬼呢!奇形怪狀的鬼,可嚇人了。”

“我才不怕。我見過鬼的。”

“在哪兒,是什麽樣子?”

我故意惡作劇起來,繪聲繪色地描述道:

“就在玫瑰園裏啊!那些鬼啊,白天就回到地下室裏去,夜裏就到玫瑰園裏飄蕩,一邊游蕩一邊變形,一會兒是瘦長的,一會兒是扁平的,一會兒變綠,一會兒變紅,還有長長的血紅的舌頭呢!”

郭龍吟哈哈大笑了起來,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靈兒的想象力很豐富啊!編得還真有點意思。要不你以後,也像我一樣,閑著沒事寫小說吧!”

到了教室不久,上課的鈴聲就響了,我坐回到座位上,只見郭龍吟站在講臺上清清嗓子,朗聲道:

“同學們,今天我們講運動系統的第三課,肌肉部分。”

郭龍吟在講了肌肉的功能、分類之後,打開了那個手術車上的白布單。

我看了一眼,不禁一下子楞住了。我在內心裏說,原來郭龍吟不分晝夜幹的工作,就是把帶有血肉的戶體,變成這個樣子啊!

只見那具屍體被一分為二,皮膚、脂肪都被剝光了,只剩下幹幹凈凈的肌肉,纖維分明地附著。各種神經和血管也很清晰地剝離出來,就像一些風幹的絲線。

我不可避免地註意到了生殖的器官,也被從中間分開,像一段熟得很好的皮子。

我驚懼的心怦然而動。原來這就是郭龍吟夜以繼日工作的成果,就是把那些比較完整的屍體,弄得面目全非嗎?

在那一片玫瑰園中,全是解剖教研室的房子,解剖室、教學室、陳列室,全在這一排房子之中。地下便是那個冰庫,封存著教學所需的眾多屍體,像是醫院裏的太平間。這個地下室,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墓啊!

郭龍吟就經常居住在這一片屍骨中間。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像幽靈一樣閃出來,在明亮的無影燈下,用鋒利的手術刀,按部位分解人體。許多平常見不得人的東西,在郭龍吟的刀下纖毫畢現,就像魯迅先生在解剖人性的陰暗面。

當郭龍吟倦怠了的時候,就回到那個小小的休息室中,居然能夠迅速安然地入眠。郭龍吟多次對我說過,他有健忘癥,臉盲癥。他記不住人的臉,他跟別人聊天,只要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保證一星期後就忘得一幹二凈。

健忘這個事情,對一般人而言,顯然是一個巨大的缺點,但是在某種情況下,卻也是個巨大的優點呢!我就常常因為自己的記憶力太好而煩惱,我忘不了我生活中的許多煩心事。

而健忘的人,自然就心胸博大。郭龍吟能夠迅速忘掉很多煩惱瑣事和痛苦打擊,就保證了他有良好的心情去幹他的大事。龍吟多次在微信聊天中和我說過,健忘就是他的制勝法寶,就是他心大的原因,哈哈哈!

不管怎樣,郭龍吟長期生活在這個陰森恐怖的地方,似乎在與鬼魂同游蕩,共呼吸,有時我甚至恍恍惚惚,胡思亂想,不知道他究竟是個活人呢,還是個鬼魂?

這可真是細思極恐啊!我——蘇靈,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就是在這些鬼魂中間,與郭龍吟相知相愛柔情繾綣的!這時候,我心中不禁掠過了這樣的一種幻覺:

我愛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個鬼呢?

郭龍吟已經習慣了在深夜裏,手持著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對各種人體做解剖手術。他甚至在與我做愛的時候,那把手術刀就放在我的身邊,閃著逼人的寒光。

我有好幾次覺得那刀子不知什麽時候,也許就要刺進我的身體了。想到這裏,我不禁又是一身冷汗。

可是,我似乎被那些鬼魂蠱惑著,我沒有辦法離開郭龍吟,好像這是命中註定的事。是的,我已經沒有辦法離開他,或者甚至可以說,我沒有辦法離開那把手術刀了。

課堂上,同學們都爭著搶著往前擠,講臺前熙熙攘攘,大家紛紛用小鉗子夾起肌肉,裏裏外外看著,叫著它的名稱。

郭龍吟看見我一個人在人群之外,遠遠地張望,就走過來柔聲問道:

“蘇靈為什麽躲在這兒?難道不想過去看看嗎?”

“可是我不想看了。我忽然覺得心裏特別難受!”

“為什麽呢?”

“我也說不清楚,我心中有一種驚恐,也許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我不願意看到它了。”

“那麽你怎麽能掌握這部分知識嗎?”

“我寧願選擇看掛圖。”

郭龍吟又走到教室另一邊,看其他同學的學習。但他不時地望望我,算是個關心與安慰。

可是我知道,我內心需要的東西,絕不是一個眼神就可以安慰的。它在深處,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方,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用什麽可以安撫。

下課以後,我仍舊幫郭龍吟把人體標本推到地下室門口。迎著那地下室通道吹過來的強烈氣流,我又聞到了那股死亡的氣息。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激動,說道:

“我也想下去看一看。”

郭龍吟微笑道:

“你不怕鬼嗎?”

“不怕。有你在,怕什麽?”

郭龍吟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大口罩,幫我戴上,說道:

“那氣味很嗆人的,你可要挺住啊!”

此時此刻,再也沒有比這個神秘的洞穴,更誘惑我的東西了。那扇塵封已久的銹蝕的大門,終於向我開啟了。

我緩緩走下去,猶如進入了一個黑洞。那洞是那麽漫長,那麽漆黑,就像我小時候進入的那個山洞一樣。但不同的是,這個洞更可怕,更陰森。好在有郭龍吟的陪伴,否則我一定會再次昏厥的。

我摸索著前行,仿佛那種覆雜的混合氣味更濃密了。福爾馬林味兒,來蘇味兒,潮濕的黴味兒,夾雜著一種特殊的人體味兒,一齊向我的眼睛湧過來。我立即就被嗆得滿眼淚水,趕緊用手緊緊地捂住了鼻子。

通道裏漸漸有了燈光,很暗淡的光芒。我仿佛走進了一個我原本熟知,後來卻又疏遠已久的故宅,很安詳,很親切,很陌生,也很恐懼與神秘。

仿佛在很多年以前,我早就被郭龍吟領引著,進入過這麽一個地方。這感覺太熟悉了,就像過去的某一時刻曾經有過一樣,或者我做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夢?也許我和郭龍吟真的前世有緣,我們生生世世都是情人?

我恍惚而又纏綿地走向的東西,仿佛不是什麽僵屍,而是我內心急切渴望的寶貝。

那即將來臨的會是什麽呢?竟讓我這樣一個如花少女,似乎將要步入人生的終點?它究竟會是什麽?竟然能夠讓我如此驚悸,如此憂傷,卻又如此激動,如此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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