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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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的時候，周文宏走進了教室。他緩緩踱著步，還檢查了一遍衛生，仿佛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周文宏還道貌岸然地走上講臺，講了幾句話，要求大家遵守紀律之類的。他拉大旗作虎皮，裝腔作勢地說道：
“我不僅是咱班的班長啊，我還是學生會副主席，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光照顧咱們班吧！咱班的同學這段時間，表現有點松散，各種社團活動參加不夠積極啊，讓我在學生會裏很難看啊！”
我很不屑，始終趴在桌子上，不正眼看周文宏。這個人我算是看透了，一個典型的兩面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太不值得信任啦！
不料周文宏講完話之後，居然走到我的桌子前，隨手丟給我一本書。然後就若無其事地走了，搞得我很詫異，感到莫名其妙。
我打開那本書的扉頁，看到上面畫了兩顆紅心，有一支箭穿在這兩顆紅心上。下面是一首小詩：
我愛你，像玫瑰深夜裏的墜落；
我愛你，像枝葉間迷人的微響；
我愛你，像夜空裏瘋狂的眼睛；
我愛你，像嘴唇裏飽滿的陽光。
——贈給親愛的靈兒，我夜夜等你！
我狠狠地撕下這一頁，撕爛了又揉皺，然後連同書，一塊扔進了垃圾桶裏。這本書叫作《我永遠愛你》，真是惡心得要命。我在心中罵道：
“無恥之尤！”
這一天，直到傍晚，才有了方茗的消息。方茗打來了電話：
“蘇靈，讓你牽掛我了吧！我現在在醫院裏，已經做完了刮宮手術，再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激動地語無倫次，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
“天啊！方茗你在哪裏？你為什麽玩失蹤？可急死我了！你為什麽不早點打電話啊！”
方茗詳細講述了她這一天一夜發生的事情：
“唉！昨晚我是太悲傷了。就在街上亂走。走了一夜，早晨的時候，走到了城郊，不慎掉進了一條小河裏，就昏迷不醒了。幸虧附近的村民救了我。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一個農民家的床上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娘，正端著紅糖水給我喝，看見我醒來，大娘說：
‘孩子，你可是醒了，你這身子怎麽能一個人出來呢？’
‘我這是在哪兒？’
‘這是我家啊，我早晨在河邊發現你的，半條小河的水，都讓你的血給染紅啦！可把我嚇壞了，我就趕緊喊人把你抱回了家。年輕輕的，可不能尋短見啊！現在的年輕人，哪還有把懷上個孩子當大事兒的？流了不就完啦？你咋這麽想不開呢？’
‘感謝大娘救命之恩！我其實也不是尋短見。就是走了一夜路，精神恍惚，一不留神掉河裏了，然後就暈倒了。’
說著話，我的眼淚流出來了。
‘別哭，孩子，不用怕，你這是小產了。不要緊的，在這兒歇個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我想起床，卻感覺到下身正在流血。我掙紮著坐起來，看見我的整個下身，都浸在一片血泊中。然後我就又昏迷過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大娘家的人趕緊撥打了120，醫院來了救護車，把我拉進了醫院。
昏昏沈沈之中，我好像又來到了解剖室外的玫瑰園，到處是紅色的花瓣，到處是紅色的血霧。我已經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血。我忽然覺悟，其實花朵和鮮血是一樣的。”
方茗緩慢地講完這一天的經歷。我也平靜下來了，問道：
“你在什麽醫院？我明天去看你。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在無州中心醫院。我現在情況不要緊了，就是比較虛弱，你不用惦記。我的手機因為掉進水裏，已經報廢了，所以你不好聯系到我。唉，蘇靈，現在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啊！”
“好吧，別說了，方茗，你好好休息吧！你等著我，我明天就去看你。”
掛了電話，我馬上告訴了郭龍吟，他也非常著急，今天打電話問了好多次。
然後我又在躊躇，告訴不告訴周文宏這個家夥呢？畢竟方茗是因為他，而遭遇了這一場劫難啊！
不料在去上晚自習的路上，恰好遇見了周文宏，我也就說了：
“方茗來電話了，在中心醫院，我明天一早就去看她，你去不去？”
周文宏那幽暗的神情，馬上明亮起來了。他長出了一口氣，果斷地說道：
“當然要去！終於有了方茗的消息，我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明天早晨八點，我在校門口等你，不見不散。”
我望著周文宏遠去的身影，心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無州醫學院護理系教學樓，樓頂的中央天臺上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尖頂，已經陷在一片蒼茫的迷霧中了，引起我一絲不易覺察的哀傷。
我感到那哀傷是紅色的，正隨著夕陽西下。我坐在樓前花壇上，在那一片紅色中，看著一片如血的玫瑰和如血的紅雲，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樓頂那座圓形尖頂的建築，外形有點像一座西方的教堂。此刻，我真希望能在這黃昏之時，傳來晚禱的鐘聲。
我耳畔似乎聽到了一陣悠揚的鐘聲！我莫名地覺得那鐘聲是很親切的，讓我發自內心感動的那種親切。我的心太空寂了，我需要一種安慰。
第二天早晨八點，我吃過早飯後，就到學校門口，等著周文宏。
周文宏姍姍來遲，八點半才到。他手中拎著一箱牛奶，一提水果，慢慢走過來。我有些不高興地問道：
“你怎麽這麽晚，都八點半了。”
“我去買了點東西。總不能空著手去看方茗吧！再說也不晚啊，我們有一個上午的時間呢！”
周文宏喊住了一輛出租車，我們上了車，直奔無州中心醫院。
還沒出城呢，周文宏就挨近了我，討好地笑著，問道：
“蘇靈，我給你的書看了嗎？”
“沒有，我早扔了！”
“哎呀，你怎麽能扔了呢？那本書特別精彩，你看了會對你有好處的！”
“哼！我不需要你的什麽好處！”
“別那麽大的火氣嘛！蘇靈，說老實話，我一直都在愛著你，自從見到你的那天起，你拎著行李，在風中張望的樣子，就讓我刻骨銘心。當時我就在心裏說：這個女孩子，我一定要得到她！”
“呸！少來這一套！惡心死了！周文宏，你這種甜言蜜語，對六十個女孩子說過了吧？話說得可真好聽啊，恐怕你當初誘惑方茗，也是這樣說的，一字不易吧！”
“蘇靈，你別這樣尖銳好不好？你知道嗎，正是因為你與方茗同居一室，我才和她虛與委蛇。我和她交往，是因為她能帶來你的氣息，帶來你的那種生活情調。我從方茗身上可以看到你！”
“姓周的，你可真卑鄙！別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感動，我沒有方茗那麽傻！你看你把方茗害成了什麽樣子？到頭來你還敢說你沒愛過她？”
“蘇靈，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為了你！我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你曾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每天都藏在圖書館裏，偷偷看我打球！你不要以為我沒註意到！”
周文宏挨近過來，伸手試圖摟住我。
我立刻推開了他的雙手，呵斥道：
“你給我滾蛋！那是我一時糊塗，被你的畫皮蒙蔽了眼睛。現在我早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就算愛上一萬個男人，所有的男人都比你醜，我也絕對不會愛上你！”
“蘇靈，話別說得太絕嘛！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的！”
汽車已經沖上了郊區的公路，不如城裏的路幹凈，揚起的灰塵四處飛散。我的心也像被這灰塵給淹沒了，要多灰就有多灰。我再也沒有理睬周文宏。
周文宏也不再說話了，大概他也知道說多了反而無益。他又不傻，當然明白在去看他舊情人的路上，與另一個女孩子說這些話，是多麽不合時宜！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了那個醫院。雖然叫作無州中心醫院，可是它卻位於無州城的東南郊，我為這個名字感到有點滑稽。真正位於市中心的最大的醫院，叫作無州市人民醫院。
周文宏打聽一番，找到了方茗所在的病房。但他沒敢進去，怕方茗激動之下，不利於休養。讓我進去先問一下方茗，如果願意讓周文宏進去看她，他再進去。
我走進病房，在靠近窗戶的那張病床上，看到了方茗。她平躺在白色的床上，安靜地閉著眼。那一張曾經布滿青春紅暈的臉，現在變得像一張白紙，又薄又輕，仿佛風一吹就會飛散了，融化在空氣裏。
“方茗！”
我叫了一聲，淚水就流出來了。
方茗睜開了雙眼，驚喜異常地看著我。她輕輕地笑了。那種笑是多麽疲倦，多麽憂傷。方茗拉住了我的手，說道：
“哎呀，蘇靈，謝謝你牽掛著我！你不知道我是多麽想你呀！”
“我也想你！可擔心死我了！你不知道你把我嚇成什麽樣子，現在終於看見了。你平安無事就好。”
方茗伸手拿了張紙巾，給我擦了一把淚水，笑道：
“別這樣，蘇靈，看見你為我哭，我真是很感動。可是有人甚至連看我都不來，我真是太傷心了。”
“你是說的周文宏嗎？他也來了，就在門外。這點牛奶水果就是他買的，呵呵！他還算有點良心，不敢進來呢，怕你生氣。讓他進來吧？”
方茗沈吟了一下，冷冷地說道：
“不！別讓他來臟我的眼睛。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跟他恩斷義絕。蘇靈，你看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算了，也許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現在只恨自己。永遠別再提他了。”
方茗說話時，咬著牙，眼裏射出一股殺氣，既陰森又可怖。這使我聯想到無州醫學院的玫瑰園裏，時常吹起的那種肅殺之氣，是一種讓我顫栗的恐怖氣息。
我於心不忍，又輕聲問了一遍：
“真的不讓他進來看看你嗎？他既然能來這一趟，也算是還有一點人性吧！”
“不要，我不要再看到他！你告訴他，方茗永遠恨他，一直到死！”
“別激動，方茗，你需要靜養，千萬別生氣，養好了身子還得回去上課呢！筆記我都給你記著呢！”
“謝謝你，蘇靈，如果沒有你，這些日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麽熬過。”
兩個女孩子纖弱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我們相互感受著彼此的關心，彼此的血液那麽溫暖歡暢地流動著。
十點半，我們依依分別。我出了病房，把蘇靈的決定告訴了周文宏。他只嘆了幾口氣，並沒有很震驚，顯然這是他意料之內的結果。我們沒有再說什麽。
在回城的路上，我眼前總是浮現出方茗那張蒼白的臉，尤其是她眼裏的那種肅殺之氣，簡直令我膽寒。
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樹木，有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萎黃之色。一只失群的大雁，形單影孤地在河邊飛翔，淒厲地鳴叫著。
那孤獨而高傲的飛翔，讓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憂傷。那種巨大的憂傷，仿佛從遠方，鋪天蓋地向我湧了過來。
秋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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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不屑，始終趴在桌子上，不正眼看周文宏。這個人我算是看透了，一個典型的兩面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太不值得信任啦！
不料周文宏講完話之後，居然走到我的桌子前，隨手丟給我一本書。然後就若無其事地走了，搞得我很詫異，感到莫名其妙。
我打開那本書的扉頁，看到上面畫了兩顆紅心，有一支箭穿在這兩顆紅心上。下面是一首小詩：
我愛你，像玫瑰深夜裏的墜落；
我愛你，像枝葉間迷人的微響；
我愛你，像夜空裏瘋狂的眼睛；
我愛你，像嘴唇裏飽滿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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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之尤！”
這一天，直到傍晚，才有了方茗的消息。方茗打來了電話：
“蘇靈，讓你牽掛我了吧！我現在在醫院裏，已經做完了刮宮手術，再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激動地語無倫次，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
“天啊！方茗你在哪裏？你為什麽玩失蹤？可急死我了！你為什麽不早點打電話啊！”
方茗詳細講述了她這一天一夜發生的事情：
“唉！昨晚我是太悲傷了。就在街上亂走。走了一夜，早晨的時候，走到了城郊，不慎掉進了一條小河裏，就昏迷不醒了。幸虧附近的村民救了我。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一個農民家的床上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娘，正端著紅糖水給我喝，看見我醒來，大娘說：
‘孩子，你可是醒了，你這身子怎麽能一個人出來呢？’
‘我這是在哪兒？’
‘這是我家啊，我早晨在河邊發現你的，半條小河的水，都讓你的血給染紅啦！可把我嚇壞了，我就趕緊喊人把你抱回了家。年輕輕的，可不能尋短見啊！現在的年輕人，哪還有把懷上個孩子當大事兒的？流了不就完啦？你咋這麽想不開呢？’
‘感謝大娘救命之恩！我其實也不是尋短見。就是走了一夜路，精神恍惚，一不留神掉河裏了，然後就暈倒了。’
說著話，我的眼淚流出來了。
‘別哭，孩子，不用怕，你這是小產了。不要緊的，在這兒歇個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我想起床，卻感覺到下身正在流血。我掙紮著坐起來，看見我的整個下身，都浸在一片血泊中。然後我就又昏迷過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大娘家的人趕緊撥打了120，醫院來了救護車，把我拉進了醫院。
昏昏沈沈之中，我好像又來到了解剖室外的玫瑰園，到處是紅色的花瓣，到處是紅色的血霧。我已經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血。我忽然覺悟，其實花朵和鮮血是一樣的。”
方茗緩慢地講完這一天的經歷。我也平靜下來了，問道：
“你在什麽醫院？我明天去看你。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在無州中心醫院。我現在情況不要緊了，就是比較虛弱，你不用惦記。我的手機因為掉進水裏，已經報廢了，所以你不好聯系到我。唉，蘇靈，現在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啊！”
“好吧，別說了，方茗，你好好休息吧！你等著我，我明天就去看你。”
掛了電話，我馬上告訴了郭龍吟，他也非常著急，今天打電話問了好多次。
然後我又在躊躇，告訴不告訴周文宏這個家夥呢？畢竟方茗是因為他，而遭遇了這一場劫難啊！
不料在去上晚自習的路上，恰好遇見了周文宏，我也就說了：
“方茗來電話了，在中心醫院，我明天一早就去看她，你去不去？”
周文宏那幽暗的神情，馬上明亮起來了。他長出了一口氣，果斷地說道：
“當然要去！終於有了方茗的消息，我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明天早晨八點，我在校門口等你，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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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那哀傷是紅色的，正隨著夕陽西下。我坐在樓前花壇上，在那一片紅色中，看著一片如血的玫瑰和如血的紅雲，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樓頂那座圓形尖頂的建築，外形有點像一座西方的教堂。此刻，我真希望能在這黃昏之時，傳來晚禱的鐘聲。
我耳畔似乎聽到了一陣悠揚的鐘聲！我莫名地覺得那鐘聲是很親切的，讓我發自內心感動的那種親切。我的心太空寂了，我需要一種安慰。
第二天早晨八點，我吃過早飯後，就到學校門口，等著周文宏。
周文宏姍姍來遲，八點半才到。他手中拎著一箱牛奶，一提水果，慢慢走過來。我有些不高興地問道：
“你怎麽這麽晚，都八點半了。”
“我去買了點東西。總不能空著手去看方茗吧！再說也不晚啊，我們有一個上午的時間呢！”
周文宏喊住了一輛出租車，我們上了車，直奔無州中心醫院。
還沒出城呢，周文宏就挨近了我，討好地笑著，問道：
“蘇靈，我給你的書看了嗎？”
“沒有，我早扔了！”
“哎呀，你怎麽能扔了呢？那本書特別精彩，你看了會對你有好處的！”
“哼！我不需要你的什麽好處！”
“別那麽大的火氣嘛！蘇靈，說老實話，我一直都在愛著你，自從見到你的那天起，你拎著行李，在風中張望的樣子，就讓我刻骨銘心。當時我就在心裏說：這個女孩子，我一定要得到她！”
“呸！少來這一套！惡心死了！周文宏，你這種甜言蜜語，對六十個女孩子說過了吧？話說得可真好聽啊，恐怕你當初誘惑方茗，也是這樣說的，一字不易吧！”
“蘇靈，你別這樣尖銳好不好？你知道嗎，正是因為你與方茗同居一室，我才和她虛與委蛇。我和她交往，是因為她能帶來你的氣息，帶來你的那種生活情調。我從方茗身上可以看到你！”
“姓周的，你可真卑鄙！別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感動，我沒有方茗那麽傻！你看你把方茗害成了什麽樣子？到頭來你還敢說你沒愛過她？”
“蘇靈，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為了你！我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你曾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每天都藏在圖書館裏，偷偷看我打球！你不要以為我沒註意到！”
周文宏挨近過來，伸手試圖摟住我。
我立刻推開了他的雙手，呵斥道：
“你給我滾蛋！那是我一時糊塗，被你的畫皮蒙蔽了眼睛。現在我早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就算愛上一萬個男人，所有的男人都比你醜，我也絕對不會愛上你！”
“蘇靈，話別說得太絕嘛！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的！”
汽車已經沖上了郊區的公路，不如城裏的路幹凈，揚起的灰塵四處飛散。我的心也像被這灰塵給淹沒了，要多灰就有多灰。我再也沒有理睬周文宏。
周文宏也不再說話了，大概他也知道說多了反而無益。他又不傻，當然明白在去看他舊情人的路上，與另一個女孩子說這些話，是多麽不合時宜！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了那個醫院。雖然叫作無州中心醫院，可是它卻位於無州城的東南郊，我為這個名字感到有點滑稽。真正位於市中心的最大的醫院，叫作無州市人民醫院。
周文宏打聽一番，找到了方茗所在的病房。但他沒敢進去，怕方茗激動之下，不利於休養。讓我進去先問一下方茗，如果願意讓周文宏進去看她，他再進去。
我走進病房，在靠近窗戶的那張病床上，看到了方茗。她平躺在白色的床上，安靜地閉著眼。那一張曾經布滿青春紅暈的臉，現在變得像一張白紙，又薄又輕，仿佛風一吹就會飛散了，融化在空氣裏。
“方茗！”
我叫了一聲，淚水就流出來了。
方茗睜開了雙眼，驚喜異常地看著我。她輕輕地笑了。那種笑是多麽疲倦，多麽憂傷。方茗拉住了我的手，說道：
“哎呀，蘇靈，謝謝你牽掛著我！你不知道我是多麽想你呀！”
“我也想你！可擔心死我了！你不知道你把我嚇成什麽樣子，現在終於看見了。你平安無事就好。”
方茗伸手拿了張紙巾，給我擦了一把淚水，笑道：
“別這樣，蘇靈，看見你為我哭，我真是很感動。可是有人甚至連看我都不來，我真是太傷心了。”
“你是說的周文宏嗎？他也來了，就在門外。這點牛奶水果就是他買的，呵呵！他還算有點良心，不敢進來呢，怕你生氣。讓他進來吧？”
方茗沈吟了一下，冷冷地說道：
“不！別讓他來臟我的眼睛。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跟他恩斷義絕。蘇靈，你看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算了，也許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現在只恨自己。永遠別再提他了。”
方茗說話時，咬著牙，眼裏射出一股殺氣，既陰森又可怖。這使我聯想到無州醫學院的玫瑰園裏，時常吹起的那種肅殺之氣，是一種讓我顫栗的恐怖氣息。
我於心不忍，又輕聲問了一遍：
“真的不讓他進來看看你嗎？他既然能來這一趟，也算是還有一點人性吧！”
“不要，我不要再看到他！你告訴他，方茗永遠恨他，一直到死！”
“別激動，方茗，你需要靜養，千萬別生氣，養好了身子還得回去上課呢！筆記我都給你記著呢！”
“謝謝你，蘇靈，如果沒有你，這些日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麽熬過。”
兩個女孩子纖弱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我們相互感受著彼此的關心，彼此的血液那麽溫暖歡暢地流動著。
十點半，我們依依分別。我出了病房，把蘇靈的決定告訴了周文宏。他只嘆了幾口氣，並沒有很震驚，顯然這是他意料之內的結果。我們沒有再說什麽。
在回城的路上，我眼前總是浮現出方茗那張蒼白的臉，尤其是她眼裏的那種肅殺之氣，簡直令我膽寒。
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樹木，有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萎黃之色。一只失群的大雁，形單影孤地在河邊飛翔，淒厲地鳴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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