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難言的憂傷，一直持續至我見到郭龍吟。

回到無州醫學院後，我覺得身心疲憊極了，好像見了方茗這一面，耗去了我多少的心血，使我一直不能脫離開那種傷感的纏繞。我沈默地回到宿舍，躺下來休息。

忽然手機響了，原來是郭龍吟打來了電話：

“靈兒，在做什麽呢？”

“什麽也沒有做。睡覺。”

“方茗怎麽樣？”

“她不要緊，昨天出去散步，生了場急病，暈倒在地。被人送到醫院去了。現在恢覆得差不多了。”

“奧。那就好。你，過來一趟好嗎？我在實驗室。”

“我太累了。今天不想動彈。不去了吧！”

電話裏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良久，郭龍吟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聽出你的聲音裏，有一種寥落與傷感的情緒。這使我更加想見到你。你來吧，我想你！”

眼淚忽地一下就從我的眼眶裏湧出來。我放下手機，淚眼婆娑。我不知道為什麽，此刻這一句話竟是這樣地觸痛了我的心。

我照著鏡子，擦幹了眼淚，覺得自己也像方茗一樣的形容枯槁，面無光彩。

這些天來，方茗受到的情感沖擊，仿佛對我也是非同小可的打擊。因為我也一樣是女孩子，有著與方茗一樣的渴望與愛情，有著與方茗一樣脆弱的自尊心。

我不能不承認女孩子們的心靈，是多麽容易相通！方茗受到的傷害，正是我所擔心受到的傷害，所以我才如此的傷感。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輕輕地鎖上了門。我走到玫瑰園裏的時候，看見了厚厚的一層落紅，驚得我不敢踩上去。一種惜花憐玉的痛感，再一次占據了我的心。

其實絢爛美麗的玫瑰花，當然不會永開不敗。地上的一層落紅，就像天上的一片雲彩，終將會隨風散去。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轉眼即逝，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女孩子的青春也是一樣。

我采了好幾朵還未敗落的玫瑰，走進了解剖實驗室，站在了郭龍吟的面前。

郭龍吟正在吸煙，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我走進房間，看著我把玫瑰插在花瓶裏。我不由自主感嘆一聲：

“唉！花都快要落盡了！”

當我轉身看見郭龍吟那樣專註的神情，望著我的時候，我的臉瞬間熱了起來。郭龍吟笑道：

“靈兒，你的臉就像玫瑰一樣紅！你為什麽不來？你不想我是嗎？為什麽非要我三番五次請你，你才肯來呢？”

“是的，一個少女大概總該是矜持的。”

“難道你不愛我了？”

“愛，也要矜持的！”

“那是虛偽，愛應該是真實的！”

“真實是什麽？就是男人的隨心所欲嗎？”

郭龍吟吃驚地看著我。他沒有想到我一個小女孩，會說出這樣尖銳的話來。他似乎不可置信，追問了一句：

“靈兒，剛才你說什麽？”

我滿含熱淚，恨恨地說道：

“我說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覺得我也是嗎？”

我緩緩搖頭，不再作聲了。

郭龍吟走近我，輕輕摟住了我，柔聲說道：

“靈兒，你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告訴我好嗎？”

我忽然就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淚。我像一個孤獨無援的幼兒，受了委屈只能向世界求助般地嚶嚶哭泣。

郭龍吟一下子抱起了我，像抱一個小女孩似的，讓我躺在他的懷中。

此時此刻，我覺得郭龍吟就像是我的父親，在護佑著他最珍愛的女兒。一個男人的尊嚴、自信，全都體現出來了。

郭龍吟輕柔地吻著我。我的身體是那麽敏感，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能激起我強烈的反響。我的身體又好像那麽脆弱，仿佛輕輕碰一下，我就要碎了一樣。

是的，也許我比玫瑰的花蕊更敏感，比玫瑰的花瓣更脆弱。這是我獨有的姿態，迥異於別的女孩子。

“靈兒，你告訴我，你的臉色為什麽這麽灰？這麽黃？你必須告訴我，究竟為什麽？”

郭龍吟輕輕吸去我的淚滴。我呻吟道：

“因為方茗差點死了！”

“方茗為什麽出走？”

“因為愛情。”

我仰起臉，看著郭龍吟的眼睛，那裏似乎有一層疑團籠罩著。我緩緩說道：

“方茗流了很多的血，把河水都染紅了，那染血的河水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流走了。”

“是流產了吧！”

“你怎麽什麽都懂？我真討厭什麽都懂的男人。就像你說的，方茗流產了。可是你既然知道這些事，知道出了事要流血的，你為什麽不想想辦法，為什麽沒有預防措施？”

郭龍吟愕然道：

“什麽？我預防？這話有些懵逼啊，我和方茗又沒啥關系！”

“你這個傻逼！你可真是個大傻逼！”

郭龍吟忽然明白了我要說什麽，他搖著頭，呵呵笑道：

“你這個鬼精靈，原來你是在提醒我跟你的事啊！你看一下這是什麽？”

郭龍吟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擺在手心上，仿佛一個小秘密。這個小秘密只有他和我知道。我不禁捂住了眼睛，忍不住羞羞地問道：

“這是什麽東西？我不要看嘛！嘻嘻，以前你也戴嗎？”

“鬼丫頭，怎麽那麽多鬼心眼？告訴你，我還從未用過它，它也不一定保險哪！”

“那人家可是要怕的，一想起那河血水，我就要暈了。”

“那麽方茗的那個情人呢？在後悔這一切嗎？”

“那個壞蛋早就退卻了，他才不管方茗的死活呢！他說這與他無關，你看看，這算是什麽心肺？什麽態度？”

“呵呵，你不說了嗎？就是狼心狗肺嘛！”

“提起這個人的時候，我看見方茗的臉色都變了，她眼裏有一股氣，兇巴巴的。”

“什麽氣？”

“就是在玫瑰園裏，從解剖室中吹來的那種陰森之氣，特別駭人。”

“靈兒，其實你還不了解，人性中都有缺欠的一面。比如我，就對自己人性中較欠缺的那一面，有充分的理解。否則我會很痛苦的。”

“說不定，你這是一種套路，一種做壞事的借口。”

說著這些話，我漸漸變得快樂起來了。

郭龍吟打開了小盒子，拿出套子。他輕聲說道：

“你給我戴上。”

我一下子紅了臉，使勁捶了郭龍吟一拳，嬌笑道：

“我還是一個小姑娘家，怎麽會呢？”

“哈哈哈！以前沒見過嗎？”

“見過。可是人家小時候是當吹氣球玩兒的。吹著吹著就‘叭’一聲破了，碎片沾了我滿臉。”

郭龍吟哈哈大笑，說道：

“來，我手把手來教你。”

郭龍吟告訴我要先撐開，再往外擠，看漏不漏氣。他就撐開一個，試了一下，呶呶嘴說：

“漏氣呀，再換一個吧！”

一連換了三個，他還說漏氣。我不禁笑道：

“我看你是存心找別扭，鬧著玩，不想用吧！你得學會忍耐，對不對？其實愛就是需要忍耐的呀！”

“不行，我看我是忍不住了，再忍下去，我可能就快活不成了。”

郭龍吟故意閉著眼，躺在那兒不動了。

後來那樣的時刻，自然而然地來到了。也許是因為一個小小的約束，所以我的心情分外放松。我顯得比以前放肆、縱情。我像一只傾斜的船，總是在翻覆的邊緣，總是瀕臨危境。我為這種境地而興奮，而呻吟。

再後來，一片無邊無沿的大海，淹沒了我的一切想象。我似乎什麽也看不見了，我忘了險境，只顧前行，那麽忘情而盲目。聯系在一起的感情，就像我們緊緊纏繞的身體，那麽忘情而盲目，那麽相互給予又相互犧牲。

我也許從未像今天這樣放松過，忘我過。當我從峰巔跌落下去時，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我們緊緊相擁著，無言地對望著。郭龍吟已是熱淚盈眶了。

“你為什麽要哭？”

我伸出舌頭，舔去了郭龍吟那不斷湧流出來的眼淚。

“因為幸福！多年來我還從未這樣盡情地揮灑過生命！謝謝你，蘇靈！你給了我人生的第二春！”

郭龍吟的眼淚落在我的臉上，我的皮膚上，帶著他的體溫和愛情。我緊緊摟著他，咬著他的耳朵，問道：

“你快樂嗎？感到一些束縛了嗎？”

“開始有，後來就全忘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其實束縛也是一種安全感，有了安全感才會放心大膽地做。我願意這樣，為了你。”

“我也有一種隔膜感，可它隨著升起的感覺，就漸漸消失了。”

這微小的隔膜感，是與我們的快樂連在一起的，所以我們都情願忍受它。

我們緊緊挨著，並肩躺在那張小床上。我和郭龍吟之間沒有任何遮飾。胴體在漸漸沈下去的夜色中，微微發出白亮的光芒。

我真希望就這樣永遠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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