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未婚先孕的年輕姑娘，當時我的母親才22歲。為了讓家人不再感到羞恥和痛苦，為了避開社會上的各種白眼和責難，我母親曾經自殺過一次。

現在看起來，這當然是年輕姑娘的幼稚淺見。輕率地死亡，當然是最不可取的行為。人的生命多麽寶貴，無論經歷什麽樣的坎坷和打擊，無論出現多麽意外的敵人，無論敵人的所作所為多麽瘋狂，都不應該隨隨便便就尋短見啊！

這樣做的結果，不是使自己的家人更加痛苦了嗎？潑在自己身上的誹謗和羞辱，不就更成了不白之冤嗎？

可是那時候，我的母親卻一個勁兒想：除了走這條路以外，竟然想不出其他辦法了，竟然似乎沒有任何出路了！

是啊，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連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都會被平庸的法庭判定違法犯罪，最後吞下毒酒而死；連無限忠誠於朝廷的岳飛、袁崇煥，都會被當作奸臣處死；連那麽睿智的文學家老舍、傅雷都會含冤自殺；連年輕的自由詩神海子，都會被人逼迫臥軌而死……

那麽，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上，還有什麽樣的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賊喊捉賊的冤假錯案，不可能發生呢？

就在知道已經懷孕後的某一天早晨，我母親在自己的房間裏，趁著家人沒有發覺，偷偷地寫好了遺書。信寫得很短，僅僅是對父母表示了抱歉，為了順從自己招來的不幸命運，請父母不要悲傷等寥寥數語。

後來，在我——蘇靈，十五歲的時候，我母親給我詳細講述了那次她決意出門尋死的悲慘經歷，下面就是她的原話：

那天我特意拿著信走出了家門，乘公共汽車到了無州，在無州城逛了一天，一直在不停地掂掇著，到底是活下去，還是離開這個悲慘世界。

下午我下定了決心，於是又坐上公交車，一直到了雪野。我把信投在車站前的郵筒裏。這是我向人類社會所作的最後告別。

我坐上了公共汽車，我的目的地就是雪野湖，這是無州最大的湖泊，我希望我最後就死在這個浩渺的大湖裏，那樣最為幹凈清爽。

汽車一開動，我胸口一陣子難受，直想嘔吐，我用手絹捂住自己的嘴巴。因為頭一天夜裏，我沒有吃東西。這是我懷孕後身上出現的反應。

但是我一點也沒有想到孩子的可愛，也無意把孩子生下來。就象得了肺病的人關心著自己的肺一樣，我也只是在註意著自已肚子的變化。

公共汽車駛出了無州城，走上了無州大道，新修的公路又寬又平，車速加快了。四十分鐘後，就來到了雪野湖。

我在雪野大壩下了公共汽車。眼前就是無邊的綠色的湖水。晚秋的雪野湖是那麽寧靜，我穿過叫賣土特產的小商小販，跨上了通往船塢的木橋。

長長的木橋架在淺淺的湖灘上，足有一百米長。這時日薄西山，天色已晚。遠遠望去，馬鞍山漆黑一團，小三峽也朦朧模糊了。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紅，湖上的波濤也透著紅光。

天氣冷起來了，我迎著寒風，踏在沙灘上。我身上只穿一件短外套，裏面套一件紅色的毛衣，下身穿著白色的裙子。後來我覺得鞋子裏進了砂礫，走路歪歪扭扭，變得十分艱難。

湖上還有不少人在劃船。其中有學生，有年輕的姑娘，還有一家老少好幾口，七八只小小的游船，各隨己意地在湖上劃動。

湖邊有幾家出租小船的船塢，有一些戶外經營的快餐店，一些游客們圍著木炭烤爐，在興高采烈地吃燒烤，喝啤酒。

人啊，真正面臨死亡了，才會明白，要下決心赴死是多麽艱難！實際上我還沒有最後下定決心，於是我先租了一條小船，向著湖心的方向徑直劃去。

殘陽如血，天空象著了火一樣，連湖水也染紅了。我獨個兒安詳地在平穩的波浪上劃著船，一邊劃，我漸漸地下了決心。

我流著淚向著湖心島劃去。在這美麗的天空和湖水之間，在這烈火燃燒似的大自然美景中，在無人關心無人問的情況下，我將毀滅我自己渺小的生命。

悲劇將要結束了。一切悲哀將沈入雪野湖底，埋葬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一種感傷的情緒不由地控制了我，我淚流滿面。

那一刻，晚霞消逝得那麽快，快得令人震撼。紅色的雲彩霎時變成漆黑，滿天的光亮在一剎那間，就沈入在了黃昏中。天空和水面一片昏暗，湖上的夜色越來越濃了。

恐怕從岸上已經望不見我的小船了。我回過頭向西張望，雪野鎮街上的燈火星星點點，燈火離我足有一千米遠。南方的雪野大壩，也已經看不清楚。浩渺的昏暗的湖面上，如今大概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閉上眼睛，機械地劃著船。不多時，黑夜徹底籠罩了整個雪野湖。

雪野鎮、湖心島上的燈火越來越遠，小船向東漂出去很遠很遠。我不再劃了，讓船停在湖面上，而自己蜷縮在小船裏。

我獨個兒默默地，茫然若失地眺望著，被黑夜籠罩下的大自然，良久良久。我已經不怕死了，既然下定了決心，我就默默地等待死亡的來臨。

我沒有脫衣服，抓著船舷，慢慢地從船尾跳進了湖中，頃刻之間，湖水流進了我的裙子，淹到了我的腰部和腹部。湖水冷得要命，使我身子直打哆嗦。

當然，此情此景，我已經沒有精力考慮什麽問題了。頭腦似乎麻木了，只是茫然地睜著眼睛。大約三分鐘之後，我才松開了抓住船舷的手，將身子沈入湖中。可是因為衣服中還有空氣，身子暫時還沒有沈下去。

但是，因為我稍微會一點游泳，所以身子能夠在水中漂浮。太冷了，我不怕死，卻受不了這種寒冷，結果我在茫然中，又一伸手抓住了船舷，企圖爬進小船。

但是小船突然傾斜了，湖水浸入了船艙，船上的水漸漸地漫到了我的腰部。不多時，波浪打來，打翻了小船，我又一次落進了湖水裏。小船已經完全浸在了水中，此時就算我後悔，又想活命了，卻再也沒有別的求生辦法了。

我全身浸在冰冷的湖水裏，雙手抓住船舷在湖上漂浮。漂了也不知道有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頭上的星星在閃爍發光。不知什麽時候，月亮從雲層中鉆出來了。

我渾身冰涼，雙手的手指凍僵了，上下牙齒碰得“格格”的響。呼吸越來越困難了。我的嘴唇在發抖，禁不住大聲地哭了起來。

在這廣闊的湖面上，在這漆黑的湖水中，我抓住浸滿了湖水的船舷。很難想象，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人竟然還能哭出聲來。這是對上帝的泣訴呢，還是向自己最後告別人間時的感嘆？

總之，我的哭泣，我的淚水，和日常生活中的哭泣，截然不同。我一邊哭，一邊漸漸失去了知覺。我想我將就這樣地慢慢死去。

我心裏似乎有個人在說，為了那場悲催的愛情，為了那個負心的男人，獻出了我年輕的生命，我還是心有不甘。

我在晚秋的雪野湖面上，究竟漂蕩了多久，究竟是什麽時候被人搭救上岸的，現在已經全然不清楚了。我是停止了呼吸在湖面上漂蕩呢，還是抓住船舷浮在水面上，現在我也記不清了。

總之，在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一些夜釣的漁夫們救起了我。是從雪野北面過來的偷釣的漁船，偶然發現了我的小船。要是沒有那一輪新月，他們也不會發現我。這樣說起來，搭救了我一命的，還是那發著銀光，像個圓盤似的一輪新月。

那幾個善良的漁民，把我送到了附近的雪野衛生院。幸虧值班的醫生醫術精湛，居然把我這個必死之人，搶救回來了。

此後我疲憊不堪，渾身發冷，發了高燒，神志昏迷，昏昏沈沈地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女人的胎兒肯定是保不住了。而命運是如此嘲弄人，靈兒啊，你命大，一定要來到這個世界，所以上帝無論如何要我生下你。

我在晚秋的冰冷的湖水中，浸泡了好幾個小時，我凍得簡直不省人事，可是到了第二年春天，我竟然平安無事地生下了你！你的體重達到了七斤半，是一個相當健壯的孩子呢！

你的臉盤簡直和你爸爸的，像是從一個模子扣出來的。當我看到你的臉盤時，我嘔著心哭了出來，女人的命運為什麽會如此悲慘？為什麽非要生下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的孩子不可？

那個男人是多麽殘酷，多麽無情，多麽隨便，多麽不負責任！他沒有給我們帶來一絲一毫的幸福，為什麽生下來的孩子，卻非要像他不可呢？

這實在是太殘酷了。歸根結底一句話，女人永遠也逃不出男人的手掌心。男人支配著女人的一切命運。為什麽最後一定要讓我們女人，挑起厄運的重擔不可呢？

如果是美滿幸福的婚姻，生下來的孩子象父親，對母親來說當然是最大的喜悅。但是靈兒啊，當時對我來說，你太像你的爸爸，卻是我最大的憂傷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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