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我們深夜暢談之後，我和方茗似乎又恢覆了友誼。我對她奪去周文宏的仇恨，似乎完全泯滅了。當然，大概也是因為，我已經對周文宏不那麽感興趣了。

第二天第一節仍舊是解剖課。我與方茗睡眼惺忪地走向玫瑰園之中的那間房子。解剖實驗課都是在那一排老房子裏上的，那裏陳列著各種人體標本。

雨後的玫瑰園顯得格外嬌媚，令我有一種濕漉漉的心境。玫瑰花瓣上的雨滴，像珍珠一般地滑落，我仿佛聽見了一種召喚，自層層疊疊的花叢中飄來。我的腳步變得輕柔而纏綿，感覺像是已經進入了解剖室。

那幾間房子在一片花海中像個幽靈。我常常想，肯定有各種各樣的鬼魂在飄浮、游蕩，那是一些怎樣的鬼魂呢？

我跟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後面，覺得那一段路漫長無邊。我似乎預感到會看見什麽。究竟會遇到什麽呢？我的心仿佛被鬼魂籠罩著，是一片迷茫無助。

九月的風是那樣蕩來蕩去，讓人覺得燥熱。可我的指尖卻是冰涼的，而且雙手不斷地交繞。在那間解剖室前，我隱約聽見了玫瑰園裏傳來的呼喚，那肯定是鬼魂的呼喚。

天地間突然一陣靜謐。許多葉子的雨珠竟相滴落。

小時候，我最怕鬼了。我曾無數次問過母親：

“鬼究竟是什麽樣子？”

媽媽神秘地說道：

“鬼又瘦又高，紅頭發，綠眼睛，身上沒有肉的。一旦看見鬼了，你千萬不要說話，鬼問什麽也不要回答，否則在說話的一瞬間，鬼就把你的魂給吸走了，那麽以後你就變成了鬼的替身，說鬼話，辦鬼事，專門在黑夜裏吸小孩子的血，孤獨地在曠野裏四處游蕩。”

那麽今天，我將在這四處飄蕩著鬼魂的解剖教學室裏，遇見什麽呢？我就懷著這樣的隱秘情緒，腳步飄忽地走著。大概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步子，也是一種飄然欲仙的姿態。

解剖教學室的門敞開著，女孩子們魚貫而入。我遲疑著站在那兒，故意去看別的地方。就像我站在玫瑰園裏的時候，希望被那種美所震驚，卻又不願看見被雨剝落的花瓣一樣。

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不想輕易地看破這一層。在解剖教學室門前，我暗暗對自己說：

“我不能。”

這時郭龍吟教授那蒼白的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猛地擡起頭，迎著他的臉走過去，仿佛被一絲光明引導著。

我終於看見了那不願看到的一幕，一幅白森森的人體骨架，吊立在門邊，空蕩蕩的，過於突出的胸骨，給人一種向後傾的感覺。雖然對今天的課早有心理準備，但我看見它時，還是有著莫名的震撼。

我在心裏說：

“這就是那個鬼魂的原身嗎？”

那副可怕的骨架，正像我媽媽說的那樣，青面獠牙，腭部的牙齒異常突出，顯得很猙獰，令人觸目驚心。頭骨上的幾個黑洞，更是空洞無比，使我無端地想到“深淵”兩個字。

郭龍吟站在講臺上，雙手撐著講桌，這是他慣用的姿態，但他久久沒有開始上課，顯然是在等待最後一個進入教室的人，我——蘇靈。

進門的時候，我無意間觸動了一下那幅骨架，不禁渾身一震。我迅速地閃進教室。

那副骨架搖晃起來，發出震蕩的微響。那聲音似乎是從某個秘而不宣的關節發出來，嘶啞的顫動，令我驚心動魄。

我步子踉蹌不堪，逃也似地奔到座位上。

郭教授開始講課了，他沈穩地說：

“今天我們開始學習運動系統的第一章，骨骼。”

郭龍吟深邃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使我驚懼的心情，稍微有了些許的平靜。

但是我就坐在距離那幅骨骼標本不遠的地方，我無法逃避的，正是我久久不願看見的東西。長久以來我精心逃離的一切，就在一瞬間展示給了我，一覽無餘，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想去看它，卻又忍不住好奇，更頻繁地轉頭看它。後來我覺得，仿佛那骨骼在對我笑，空空的笑，那之中蘊含了怎樣的內容，似乎我完全明白，卻又難以說清。那種感覺就像我初遇郭龍吟時一樣，殘忍而又美好，永遠無法說清，也不能說清。

那骨骼標本的笑意，使我的驚懼慢慢消散，我竟油然生出一種暖意。仿佛它是我早已相識的朋友，經過多年的離散之後，我們又重新相遇了。我曾經想回避它，卻又不能回避。它一旦出現，就將我遙遠的記憶重新打開了。

我神思恍惚地聽著郭龍吟講課。我對郭龍吟，也有這種被突然喚回的感覺。我突發奇想，不管郭龍吟這個人是多麽冷漠，多麽殘酷，多麽恐怖，也不管他的手上是否有刀，只要他對我召喚一聲，我就會絲毫不猶豫地，全身心投向他的懷抱！

下課的鈴聲嘩然響起，竟然嚇了我一跳。我聽見郭龍吟正在給學生布置作業。我站起身要走的時候，郭龍吟叫住了我。他溫和地輕輕說道：

“蘇靈，請你把這幅掛圖拿回去。”

我沈默地卷起那幅掛圖，跟在郭龍吟後面，走進了解剖室。

我把圖放在一個角落裏。還未等我回過身來，郭龍吟的手忽然從後面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把嘴湊在了我的耳朵上，柔聲說道：

“蘇靈，你知道嗎？我很想你。”

我渾身顫抖起來，本能地掙脫開了郭龍吟的雙手。我搖頭說：

“馬上就要上第二節課了，我得走了。”

但是，我卻邁不開步子。我拿不準自己的心態。我是在逃離什麽，還是在渴望什麽呢？

郭龍吟靠在門上，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臟，盯著我的眼睛，問道：

“你的臉為什麽那麽蒼白，我一看見你的臉色，心就一直疼，一直在疼。”

“沒什麽，我只是沒睡好覺而已。”

“你是在逃避我嗎？”

“我逃避你？我為什麽要逃避你？”

“那麽晚上我等你，就在這。有點事要和你說。”

“什麽？老師，你不覺得我們的關系不正常嗎？我要是不來呢？”

“沒有什麽不正常的。你不用怕我。我不是個侵犯性強的人。你很了解我的。我會尊重你。我相信你會來的。”

就是這時上課鈴聲響起來了。

我就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一樣奪門而去。在我離開解剖室門口那一瞬，郭龍吟又說了一句：

“我等你！”

那口氣那麽堅決，不容回避。

這一整天，我都是在恍惚中度過的。我渴望著晚上快些到來，又害怕那個時刻的到來。我像無助的等待被宰割的羔羊，一次次地越過玫瑰園，看到那間掛著紅色窗簾的房子。

這一天是星期五，晚上沒有安排自習，同學們顯得自在而散漫，我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倍感緊張。臨出門前，我對方茗說：

“我要去一個親戚家，晚上也許就住在那兒，你不用再等我回來了。”

說完這些話，我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我走出宿舍，從大門出去，又拐到玫瑰園後面的那個小門前。我猶豫不決地在門前徘徊。我決定履行那個約定。雖然我並沒有答應郭龍吟。

最終我還是繞到了那扇紅漆門前，仿佛心裏非常清楚要發生什麽事。我知道有一種美麗而破碎的東西，就在這裏等待著我。對此，我懷著一種災難般的喜悅。

我順手摘了一朵玫瑰花，放在手心，輕輕一揉，那花瓣就碎了，碎得不堪卒睹。原來花朵是那麽薄，那麽脆弱，原來美麗的一切竟是這麽易碎！

我擡頭看了一眼那個窗口，我看見了郭龍吟那焦灼渴望的眼睛。顯然，他在焦急地迎候我的到來。在我邁進解剖室門口的那一刻，我似乎已經沒有選擇了。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心也是多麽熱切，也在盼望著這個時刻的盡早到來。

我走進了那間小房子，給郭龍吟帶去了一朵紅玫瑰。

從此我便走進了另外的一種生活，我無法預知的生活！這種生活是幸福呢，還是悲劇呢？我無法未蔔先知。我心亂如麻，我激情四溢。我不知道結局是什麽，我已經不在乎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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