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龍吟站在窗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看著我起先猶豫，後來堅決地走進了房間。他臉上是一種飽含笑意而又飄忽的神情。

走進門口後，我停住了步子，我屏住呼吸，期望著他能快些走過來，擁抱我。我似乎覺得自己的每個關節都在渴望。

可是郭龍吟竟然站在那裏，沒有動一動！他依舊站著，輕描淡寫地說道：

“昨晚為什麽沒睡好？”

“沒什麽。胡思亂想唄！”

“我也是。我還夢見了你，你沿著一條河向遠方走去，神情無比冷漠。我在後面呼喊你，卻怎麽追也追不上。後來我腳上纏上了一條毒蛇，纏得死死的。我就嚇醒了，一身冷汗。所以這一天，我總是在擔心你發生什麽事。”

“這麽巧嗎？我也夢見了你，還有那副骨架。最可怕的是，一會兒它變成你，一會兒你又變成它，最後把我也嚇醒了！”

“可是昨晚你還沒有見到那副骨骼標本，怎麽會夢見它呢？”

“我也不知道。總之，今天我一看見它，就感到很恐懼，不過後來也適應了，甚至還覺得它挺親切的，仿佛早就見過似的。”

“嗯嗯，我也感到莫名其妙呢！你今天在課堂上情緒的變化，我全部感受到了。”

“真是奇怪極了，我看著看著，那個骨架竟然漸漸地豐滿起來，我甚至覺得它曾是個年輕的女孩兒，而且她一定很漂亮！”

郭龍吟聽了這話，很吃驚的樣子，問道：

“怎麽會呢？你為什麽這麽想？”

“它有很突出的恥骨和胯骨，它一定曾經有一個翹臀和細柳小蠻腰。尤其是那個眼窩，一定是一雙大眼睛，一副很深情的樣子，它一定擁有過很飽滿很美好的生命。”

“我的天啊！你真是個天才的女孩！我也這麽想過的！不過後來，我看到你好像很憂傷。”

“是的，我在想，她太孤獨了。學生們紛紛走過去，走馬觀花地一瞥，不肯給她一點笑意。她就那樣吊立在那兒，多麽空曠，多麽寂寞，真的太殘忍了！曾經有過的美麗生命，就那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這一堆白骨。這也許就是人類的共同命運吧！”

“蘇靈，你有點太早熟了！你的思想令我感到震撼。這一點，我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了。”

“在我剛來報到上學的那一天嗎？”

“是的，你有一雙瘋狂的眼睛，它充滿了欲望，它像已飽經滄桑，又像是一團火焰！我知道一觸碰它，我就會立即被燃燒成灰燼，可是我還是迷戀它，渴望它。”

我內心的那一潭水，再一次被激蕩起來，它們波濤洶湧，似乎就要從心湖裏溢出來了。

“蘇靈，我喜歡你。”

郭龍吟的聲音有些嘶啞。那是一種極力壓低了音量的呼喊，這呼喊幾乎把我瞬間點燃了。

郭龍吟緩緩走到了我的面前，突然單膝跪在了我的腳下！他仰視著我，眼裏是一團火！我俯視著他，我的呼吸粗重起來，我的胸脯開始劇烈起伏。

窗子上滿是婆娑的樹影，落地的紫紅窗簾，仿佛在掩飾著一個驚天的秘密。那個秘密如此的甜蜜，如此的深不可測！它現在緊緊覆蓋了我們兩個人的心房，靜靜地聽著我們急促的呼吸聲。

這一刻是多麽甘美，多麽神秘！多麽短暫，多麽漫長！

郭龍吟那顫抖的聲音在低吟：

“蘇靈，我愛你！”

郭龍吟像是沈浸在夢游狀態中，聲音飄忽地說道：

“蘇靈，這甜蜜的愛情，使我像是聞到了一種氣息，它像玫瑰的馥郁，又像丁香的淡雅。我的全部身心啊，這一刻，就像在海上游動，也像在風中飄浮。”

我慢慢地用雙手抱住了郭龍吟的頭。啊！郭龍吟吻我的動作，是那麽貪婪，那麽深情，又是那麽甜美！

我們兩個人在這種沈醉狀態中，似乎凝固成了雕像！後來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但我感覺又像是一千年！郭龍吟的嘴唇開始四處移動。那簡直是一團火，燒到哪兒，哪兒就會被燙傷！

我小小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而那種顫抖多麽美妙！我還從未體驗過這種快意的燒炙。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

我輕輕躺著，閉上了眼睛。兩手撐在那張椅子上。郭龍吟柔聲說道：

“蘇靈，你的脖子那麽圓潤，那麽修長，那麽美麗！你讓我第一次感到，女孩子的最美，原來是在脖子上！我已經徹底地被你美麗的脖頸陶醉了！你真好，你什麽都好，靈兒，你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美人兒！真好，好得讓我不知從何說起！你美得簡直讓我窒息！”

我哆嗦著說：

“我好怕，真的好怕。”

那聲音像個小貓咪，小得幾乎聽不見。郭龍吟停止了親吻，抱起了我，就像抱起了一個嬌嫩的嬰孩！輕輕地，柔柔地。

——以下是郭龍吟的內心獨白：

多少年來，我還從未這樣擁抱過一個女孩子！我覺得只有擁抱蘇靈這樣一個鮮美燦爛的女孩，生命才是值得的。這個女孩子真好，我久久不願放下她。我咬著她的耳朵，低聲說道：

“蘇靈，我真想就這樣永遠抱著你，永遠不分開。”

“我也願意！”

蘇靈的聲音真甜，像是六月裏的沙瓤西瓜，一絲一絲的，從我的喉嚨，一直甜到我的心裏去。

天色早已暗下來了，屋裏已經昏黑。我從未感到夜色是這麽美，似乎充滿了洪荒世界裏最初的情與愛。

我曾經想過，有一天我如果擁有了一個真愛的女孩，我一定要一直與她在一起，這是一種綿綿不絕的，永無休止的愛！

如今這種愛真的到來了，我必須克制自己的情緒。我要讓熱情一點一點積累，厚厚的，沈沈的，多一些時間，多一些想象，多一些感受，多一些柔情。

我仿佛進入一片迷霧裏了，我被這霧氣籠罩著，我終於激動無比地吻了蘇靈，我在擁抱她的時候，感到好像擁有了整個世界的幸福。

蘇靈那纖細的身體，那樣不可思議地吸引著我。那個愛情的魔法，是個永恒的秘密，是看不見的遠方的海水。遠處的帆啊，像擺動在風中的翅膀，她飄啊飄啊，從這裏到那裏，幾乎看不見哪裏是岸，看不見風是從哪裏吹過來的。

但是，就在那最美妙的時刻，蘇靈忽然驚懼而起，她低聲喊道：

“不要！”

“我愛你！”

但是蘇靈堅決地說：

“不！”

“究竟為什麽不能？”

“因為我覺得我的肉體正在離我而去！我忽然想起了那天，你用鋒利的手術刀，割開那具女屍的情景。太可怕了！”

我停住了激動失措的手，哺喃地說道：

“我不願意傷害一個我深愛的女孩子，我知道你有羞恥之心。一顆少女的羞恥之心，讓我更愛，更驚喜，更珍惜！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愛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我舉起發燙的手，幫蘇靈整理好頭發，我說：

“那麽，就讓我緊緊擁抱你吧！”

蘇靈張開雙臂，像一只可人的小鳥一樣，投進了我的懷抱。四下裏是這樣的寂靜無聲，我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那樣的令人心驚肉跳，令人心魂蕩漾。也許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樣的擁抱，再好更純粹的相愛了。

不知什麽時候，夜色已經像盲人的世界一樣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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